第三十八章 偶像的倒塌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今天的白雲寺和往日大不相同,從昨天起,這裡已經聽不到晨鐘暮鼓,也看不到裊裊炊煙了,一切就像斷了氣似的。廟前的幾棵古老的銀杏樹上,傳來幾聲烏鴉的聒噪,更襯出這座寺院的陰沉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

幾乎所有人都發出這樣的疑問。

廟門關著,像一個閉口無聲的野獸在那裡蹲伏著。廟外人聲喧鬧,廟裡鴉雀無聲,恰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

在田世傑的指揮下,人群先把寺院圍了起來,圍了個風雨不透。

田世傑把農民協會的大旗插在廟門前的旗杆臺子上。

黃六嫂手提著花機關去叫山門。她上去猛力一推,山門咣啷一聲開了。原來山門並沒有關,只是虛掩著。黃六嫂一抬腿跨過門檻,抬頭一看,只見山門的影壁上貼著幾行大字。

這時王心誠和黃書耕也都進來了。

田世傑指著影壁對黃書耕說:「你給念念,這是些什麼鬼話。」

黃書耕先默默地看了一遍,才磕磕絆絆地念道:「共軍妖人,謠言惑眾,欲毀我寺,天地難容;吾神早知,上告天庭,褻瀆神靈,電劈雷轟。」

……

黃書耕唸完,莫名其妙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呢?」

田世傑聽完沉思了一下,恨恨地說:「他孃的,法慧跑了!」

黃六嫂上去幾把,把貼在影壁上的黃表紙撕了下來,罵道:「什麼電劈雷轟?淨他孃的嚇唬人。你現在就打個霹雷給我看看!」

有幾個青年人問道:「法慧跑了怎麼辦?」

有人答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把這些泥胎給他砸了!」

「依我看,放把火,乾脆!」

人們在紛紛議論起來。

有的人開始洩氣了。

王心誠憂心忡忡地說:「也許菩薩真的有靈,不然他怎麼早知道我們來打白雲寺呢?」

「一定是走漏了風聲!若是神真的有靈,他就不會跑了,可見他們心裡有鬼!」田世傑說。

「那是什麼時候走漏的風聲呢?」

「準是周武的探子把打白雲寺的事探聽去了!」

「對啊!準是讓暗探探了去了!」

「那麼我們還打不打呢?法慧和和尚們跑了,怎麼辦?」黃書耕看到有些人洩氣了,有些發急。

田世傑站在群眾隊伍前面,大聲說:「鄉親們!我們打白雲寺的訊息,叫周武偵察去了。法慧和尚跑了怎麼辦?我們照樣打。怎麼打法,我們等郝大隊長來再商量商量。……郝大隊長去佈置警戒,很快就會來的。」

這時郝大成已經佈置好警戒,帶著一個分隊的紅軍戰士上山來了,人們不由得歡騰起來:「郝大隊長來了,快問問他!」

郝大成了解了發生的情況,和田世傑商量了一下,就站在山門旁的石墩子上,對擁擠在一起,不知如何辦好的人群說:

「鄉親們,法慧跑了,還寫了那一套鬼話嚇唬人,他嚇不倒我們!周武以為法慧一跑,就沒有人證了。不,跑了和尚跑不了寺!白雲寺的四百畝土地跑不了;法慧和尚催租逼債,壓迫我們剝削我們的罪行跑不了;他和谷敬文、周武勾結,裝神弄鬼,謠言惑眾,破壞革命的罪行跑不了;他強姦民女,謀害人命的罪行也跑不了。抓不到人證我們可以找到物證!今天的白雲寺還是照打!」

「好啊!打!」

青年們首先歡呼起來,一舉衝擔就要向裡衝。

「大家先停一停!」郝大成一抬手,把幾個往裡衝的年輕人攔住了。他對著紛亂的人群大聲說,「白雲寺一定要打,可是怎麼打法呢?咱們不能亂打,就像打仗一樣,打亂仗是不行的。我們進廟以後,首先把廟裡的糧食、油鹽、布匹等一切資財,全都翻出來,沒收歸公,清查登記,以後再分配;把他們的地契、債券、賬目儲存好,以後也由農會來清理,該燒燬的燒燬,該保留的保留,以後我們還要和他們清算哪!這些賬目對我們有用處。……

「再就是仔細查訪法慧和尚的罪證,這個賊禿是身上披著袈裟,脖子上掛著念珠的豺狼,什麼壞事都幹。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罪證的!

「至於那些泥胎,我看可以砸。不過,要等上面那些事情辦完之後再砸,不然一打就搞亂了。這廟,是咱們窮人用血汗蓋起來的。我們不但不能燒,而且還要保護,將來我們要在這裡辦學校,好讓窮人的孩子有書念!……」

「好啊,就按郝大隊長說的辦!」

接著田世傑把人組織了一下,哪些人專門清點糧、油、鹽、布;哪些人專門清理地契債券,錢財賬目;哪些人專門蒐集法慧的罪證。……

大致分配完後,黃六嫂把槍一舉說:「跟我來!」

人們流水似的跟著黃六嫂衝了進去。

白雲寺是一個很大的寺院,院內有兩棵上千年的銀杏樹,還有兩排半死的古柏,它們都標誌著這廟宇的歷史是悠久的。走進山門,左右兩邊,是高大的偏殿,這裡邊是張牙舞爪、瞪眼咧嘴的四大金剛和十八羅漢。正面是大雄寶殿。釋迦牟尼的兩丈多高的鍍金佛像,若無其事地盤腿打坐在蓮花寶座上,眯著眼微笑著,似乎在悠然自得地俯瞰著「芸芸眾生」,未熄的燈火,還在香菸繚繞,迷迷濛濛。

寺院裡擠滿了人,搜查很快就結束了。

搜查的結果,只是查到了大量的糧食、油鹽、布匹,並沒有查到什麼罪證,就連地契、債券、賬目也沒有查到。

田世傑、黃六嫂、王心誠、黃書耕等都集中在郝大成周圍。

「怎麼辦?」黃書耕問。

「可見這些壞蛋們準備得很充分,」郝大成說,「很多罪證他們可能都銷燬了,可是地契文書他們是不會燒燬的,一定是藏起來了。」

「是啊!我們得仔細找一找。」田世傑說。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黃六嫂說。

「走!到法慧和尚住的方丈裡去,這裡大家要嚴加搜查。」郝大成說。

人們跟隨著郝大成來到了法慧住的臥室。

這臥室陳設更是簡樸,粉刷的四壁,潔白如雪,一張板床,一床灰色的薄被,一張方桌,兩把木椅,桌上有油燈一盞,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大堆佛經。此外,四壁空空,既無其他陳設,也無茶具,當然,更沒有菸酒。……

這樣少見的簡樸,更使郝大成生疑。他想:「不,法慧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有四百多畝廟田的收入,絕不會過這樣簡樸的生活。」他重又在這個方丈裡尋視了一遍,並沒有看出新的可疑之處。只是在右面的牆壁上,有一幅掛軸,很是精緻,這個用黃絹鑲邊的掛軸中,是一個門扇般大的「佛」字,是由三卷大藏經,用蠅頭小楷所組成,真是別出心裁!

「佛」!你欺騙了多少人啊,在郝大成眼裡,這個「佛」字就像一隻伸展著的魔爪,上面沾滿了千千萬萬窮人的鮮血!

同時,郝大成注意到在掛軸下面鋪地的方磚被踏得光溜溜的。心裡更是奇怪:「難道法慧會這麼虔誠,每天站在掛軸前面讀經嗎?不,絕對不會!」郝大成眼瞪著「佛」字,不由怒火中燒,他一步跨上前去,伸手揪住掛軸的一邊,猛力往下一扯——

「嘩啦啦」,掛軸被扯下來了。它悽然地呻吟似的叫了一聲,就飄落在地上。

不扯則已,一扯驚人!

「門!」王心誠驚叫了一聲,向前跨了幾步,「佛」字被踏在他的穿草鞋的腳下。他推了一下,門上著鎖。

這扇門刷著白漆,它幾乎和牆壁一個顏色,但由於天天開關,門的輪廓卻很顯露。

「撞開!」田世傑說。

這時黃書耕揮起手中的鎬頭咣噹當砸了一下,門上的白漆被打掉了!杉木門塌陷了一塊,但並沒有裂開。

「不要急!」郝大成說,「看看鎖在哪裡。」

這時有人才沿著門縫找,但找了一圈仍找不到鎖。

「用木槓子撞開!」性急的人們呼叫著。

在這方丈外,人們簇擁著,都以驚訝好奇的心情等待著這個秘密的揭開。

「用柴刀撬!」郝大成說。

有人遞過一把柴刀,田世傑插進門縫用力一撬,門向旁邊滑動了一下,開了一條兩指寬的門縫。這門是向旁邊開的!人群裡響起一片嘈雜聲,你擁我擠比看戲還熱鬧,比看魔術還驚奇。

田世傑把手伸進門縫,向旁邊一推,門下的滑輪滾動了,門輕輕地滑動到夾壁裡去。

門裡面好像是一條甬道,但黑漆漆的看不清楚。田世傑抬起腿剛要向裡邁步,黃書耕伸手拉住了他:「小心,也許有機關!」

「拿火來!」郝大成說。

接著有人遞進火來,王心誠把踏在腳下的掛軸捲成一個筒形,點了起來。在火光照耀下,看見了一排坡度很陡的臺階。田世傑在前,郝大成、黃書耕、王心誠等在後,慢慢地向下走去。

開啟黃緞門簾,裡面是一間金碧輝煌的密室,兩個視窗都掛著灰色的窗簾。把窗簾拉開,立刻有兩股強烈的陽光透過遮在窗外的藤蘿照射進來,這視窗外正是一段難以攀登的陡壁懸崖。

這間密室裡有一張金絲鑲花的紅木大床,床上是錦被羅帳,在床的對面是大立櫃,櫃門上一面四尺高一尺半寬的穿衣鏡,一張梳妝檯上是三折的鏡屏,檯面上擺滿了珠寶玉器和各種脂粉,此外還有絹扇、小鏡、象牙梳子……在另一面是一架紅木衣櫥,開啟來,裡面全都是婦女穿的花衣裳。

「看吧!」郝大成說,「這就是法慧的真面目!」

「啊,我要宰了這個賊禿驢!」黃書耕又氣又恨,掄起鎬頭對著梳妝檯砸去!但是王心誠急忙架住了他的鎬頭:「書耕,你不應該砸這些東西!」

「我不光砸,我還要燒啊!這些脖子上掛著念珠的豺狼把我的女兒給害啦!」黃書耕哽咽了,眼裡噙著淚珠,「我的可憐的孩子啊!」他喊了一聲,不禁雙手捂面,嗚嗚地痛哭起來。

「走!」王心誠拉著黃書耕的手,堅定地說。

黃書耕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抹了幾把淚水,順從地跟著王心誠從密室裡擠了出來。

院子裡人山人海,就像部隊行軍傳口令一樣,你傳我,我傳你,把密室的情況流水般地傳出來。誰也沒有注意到王心誠和黃書耕從裡面擠出來,一直擠到大雄寶殿。

王心誠這才向人們招呼說:「誰帶著繩子了?給拿根繩子來!」

人們拿來了幾根準備捆和尚的細麻繩,王心誠說太細,要粗的攀山繩。黃書耕明白了王心誠的意思,想起在搜查法慧的罪證時,看到廚房裡有一根杯口粗的大麻繩,就大步流星地跑去拖了來。

「梯子!」王心誠在繩頭上打了個套扣。

但人們一時找不到梯子,有人想出了辦法,用一根竹竿挑著繩釦,套到了佛像的頭上去。

王心誠和黃書耕首先把麻繩抓在手中。後面的人已經像拔河一樣,站成了一串。

「拉呀!」王心誠喊了一聲。

「嗯——嗨!」

「嗯——嗨!」

穩坐在蓮花座上的佛像動搖了,但它並不想輕易地離開它的寶座,死賴在上面不願下來。王心誠在大聲地叫著號子:

「用勁拉呀!嗯——嗨!」

「用勁拉呀!嗯——嗨!」

「咔!咔!」佛像的底座上響起了斷裂聲,人們拉得更上勁了。這時人們又在長繩後接上了另一根長繩!

「拉呀!嗯——嗨——!」

「咔喳喳!」釋迦牟尼高叫一聲離開了原位,傾斜在半空中,稍稍遲疑了一會兒,就「啌隆隆——」震天動地地倒塌下來了,那「慈航普渡」的大匾額,也和神像一齊倒塌下來。大雄寶殿搖撼著,殿裡揚起了煙霧瀰漫的灰塵。

隨著飛揚的塵土,人群裡響起了陣陣歡呼聲。

在人們歡呼佛像的倒塌時,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從摔碎的佛像的大肚子裡,滾出了三個漆著黃色油漆的樟木箱子來。兩個大的,一個小的,都用黃銅鎖鎖著。

人們大聲呼叫著,從塵土飛揚的佛像的「屍骨」堆裡抬了出來。

「喲,好重啊!」

「這個小的輕!」

「快砸開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

「不要砸,快找鑰匙!」

……

人們七嘴八舌地吵嚷著。越圍人越多。比趕廟會看猴戲還要高興,還要熱鬧。

「大家都先不要動!」負責清理工作的王昌平大聲喊叫著,「要等郝大隊長和田大叔來!」

人們稍稍安靜些了。

……

郝大成和田世傑,聽到人們的喧鬧聲,從法慧的密室裡走了出來,聽說是找到了三個箱子,便急忙來到了大殿前面。

人們給他們讓開了一條路,他們站在箱子前邊,仔細打量著。

郝大成說:「想法把它開啟!」

「沒有鑰匙。」王昌平瞪著黃銅鎖說。

王心誠等不及了,說:「還要什麼鑰匙!」說完他就從一個青年人的手裡抓過一把钁頭,「咣啷」一聲,把鎖敲下來了,接著又敲下了另外兩隻箱子上的銅鎖。

箱子被開啟了。

兩隻大箱子裡,盛的全是金條、元寶和銀元。小箱子裡則是地契、賬冊、債券和來往文書。

「鄉親們,看看吧,」郝大成說,「法慧是個什麼東西大家都看清楚了,連那佛像也成了他的金銀庫了。」

「法慧這個狗孃養的,」王心誠瞪著滿箱金銀,憤恨地說,「真是個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

「唉!今天,我算全看透了,」黃書耕嘆了口氣說,「他欺騙了多少人坑害了多少人啊!」

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田世傑吩咐負責清理工作的王昌平把三個箱子查封,由農民協會清點分配。

……

秋萍仍然下落不明,但是,在法慧的密室和佛像中的金銀財寶被發現以後,就是連最不相信的人也不再懷疑了,秋萍是被法慧給害了!

田世傑把人群組織好,一批接一批地輪流去參觀法慧的密室。

人們肚子餓了,但大家都沒有想到吃飯。

田世傑對郝大成說:「從前我幹‘紅綾會’的時候,就吃過谷敬文他老子谷孟餘的大戶,那才熱鬧呢!」

「今天,我們就吃吃白雲寺這個大戶吧!」黃六嫂說。

「好啊!吃飽了,喝足了,咱們就帶著農民協會的隊伍去遊行,向谷敬文、周武示示威,對群眾也是個宣傳啊!」郝大成說。

「做飯的事就包在我們婦女身上了。」黃六嫂說著,就去張羅人來動手做飯。

於是,白雲寺的廚房裡熱鬧非凡。從庫房裡搬來了大米白麵,搬來了油缸,切菜的燒火的忙成一團。大家歡天喜地,就是結親過節也沒有這麼歡暢。

這才是四嶺山人民真正的節日,他們的革命鬥爭,在今天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並且取得了勝利。

寺院裡擺滿了桌子板凳,人們把那些木魚、銅磬、小神像都搬來坐在屁股底下。吃飯了,一批一批又一批,直到日頭偏西,才算吃完。

早吃過飯的人們,懷著對法慧和周武的痛恨,在寺院裡,揀著可疑的地方挖掘著。……

在一棵古柏下面,他們挖到了兩具女人的屍骨。在這兩具屍骨中很難辨認出哪一具是黃秋萍,但是白雲寺的罪證已經找到了。

在一個女屍頭顱骨的旁邊,人們發現了一個翡翠色的耳環。

黃六嫂跳進土坑撿了起來,對抱頭痛哭的黃書耕說:

「大叔,你看,這是不是秋萍的耳環啊!」

黃書耕抹了幾把淚水,把耳環捧在手裡,集中著他的記憶。……終於,他想起來了,這是五年前,在黃秋萍的生日那天,他在沙河鎮給她買的,這個耳環雖然是假翡翠的,但是很好看。他還記起了秋萍戴上這對耳環時滿意的微笑和對爸爸的感激的目光。

黃書耕的心碎了。他把這隻耳環緊緊地握在手裡,只覺得頭昏目眩,一頭撲倒在樹下,泣不成聲地說:「秋萍,秋萍,爸爸一定給你報仇!」

人聲鼎沸,憤恨的怒罵聲響成一片。

王心誠什麼也不說,他跑到廚房,拖出一根燃著火苗的木柴,伸向大雄寶殿的紅漆窗欞。但是,他的手卻被郝大成拉住了。

「大伯,你不能燒!」

「郝大隊長,」王心誠把火把往地上一丟,把腳一跺說,「這真是把我氣瘋了!」

「大伯,白雲寺法慧和尚的罪惡,也就是周武的罪惡。我們要把他們這些罪惡,告訴四嶺山的鄉親們,要大家起來,向白雲寺,向周武,向土豪劣紳,向一切壓迫殘害老百姓的壞蛋們討還血債。」

郝大成說完,就去找田世傑去了。

人們懷著仇恨,噙著眼淚,把那些屍骨重新埋好之後,就整隊出發了。

隊伍,在農民協會的大旗引領下,仍然按著來時那種順序和隊形,像一條矯健的長龍,從白雲寺開出來。人們的情緒大大不同了,一個個歡欣鼓舞,興高采烈,鬥志昂揚。打白雲寺的訊息,像一股春風吹遍了大大小小的山村,隊伍在不斷地擴大著,許多老人小孩婦女都湧進了遊行的行列。

群眾隊伍所到之處,都張貼了農民協會的佈告。

當王心誠走到他租種的田頭上的時候,他從隊伍裡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的手捧起了一捧泥土,放在嘴邊親了親之後,就貼在自己的胸口,眼淚撲簌簌地滴落在泥土上……

啊,土地!這些浸透了窮人血汗的土地,今天開天闢地第一遭回到窮人手上了。「誰種誰收!」農民第一次享受到自己的勞動果實,不再受地主豪紳的剝削壓迫了!這天翻地覆的變化,怎麼能夠不在王心誠心頭掀起巨大感情的波濤呢!

農民協會的遊行,直到深夜才結束,各山村的會員和群眾都分別回到了家。這天夜裡,蘭田崗有兩把火,映紅了夜空,劃破了長夜。

王心誠回到家,立即摘掉了他的神龕,把供在裡面的神像幾腳跺碎,丟進了灶膛。

黃書耕回到家裡,從案板上,拿過了他那幼年讀過的《論語》,扯了個粉碎,點上了一把火。

坐在白雲寺大雄寶殿蓮花座上的佛像倒塌了,坐在王心誠家中神龕裡的神像化成了灰燼,黃書耕心頭上的古聖賢也化成了黑煙。這些牛鬼蛇神倒塌了,千百年來,壓在四嶺山區人民心上的偶像倒塌了!這些牛鬼蛇神的倒塌,象徵著神權的覆滅,象徵著孔孟之道的破產。四嶺山人民,在黨的領導下,用自己的手,扭斷了精神上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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