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麥收之後,四嶺山區的革命形勢飛速地向前發展著。
發展黨組織的工作,已經有了初步的基礎。蘭田崗的黨支部已經建立健全起來了。黃志高、王淑貞、黃秋菊都已經入了黨。
各村農民協會都已經相繼成立,在「一切權力歸農會」的口號下,農民協會已經取代了舊的鄉村政權。
有些村莊的農民自衛隊也先後成立起來,蘭田崗的自衛隊,建立得最早,政治教育和軍事訓練已經開始進行,成了四嶺山區自衛隊的一個先行單位。
在這個期間,史少平、王十九同西屏山地下黨組織取得聯絡後,從楊家寺回到了梅林鎮。
西屏山的黨組織,正為組織農民起義,積極作準備。
……
為了進一步抓好農民自衛隊的工作,郝大成召開了各工作組的聯席會議,田世傑、黃六嫂以及各村自衛隊隊長也都參加了。
會議著重佈置:在進一步發展黨組織,建立農民協會的基礎上,抓好自衛隊的組織工作、政治教育和軍事訓練。
會議上由蘭田崗自衛隊隊長黃志高介紹了自衛隊的各項工作經驗。
會議決定:除守衛南山口的四中隊和作為機動兵力的一中隊外,二、三中隊和新編成的第五中隊全力投入組織自衛隊的工作。在自衛隊工作告一段落後,再把第五中隊抽出來,開到伏虎嶺去,配合當地黨組織,開展伏虎嶺和黑蛇嶺的群眾工作。
「周威會同意我們進入他的轄區嗎?」會議上有人提出了疑問。
「周威會同意的!」郝大成解釋說,「自從洪雷谷口戰鬥以後,周威有了很大的轉變,主動提出請紅軍去幫助齊心會進行軍事訓練;這正是我們去做齊心會員工作的好時機。……」
「還要幫助齊心會進行訓練?」又有人提出了疑問。
「是的,我們已經答應過周威。」郝大成繼續解釋說,「幫助齊心會進行訓練,首先是從政治上著眼的,是從開展伏虎嶺、黑蛇嶺的革命工作,擴大四嶺山根據地著眼的。就幫助齊心會訓練本身來說,也絕不是單純的軍事行動,而是通過訓練去做齊心會員們的政治思想工作,提高他們的階級覺悟,把他們逐步改造成一支革命力量。這一點,第五中隊的同志們,必須特別注意。……」
會議結束之後,郝大成和黃六嫂一齊到各山村去檢查自衛隊的工作情況,現在正要到蘭田崗去。
他們在山路上急匆匆地走著。沿途呈現著各種令人興奮的革命情景:除了到處是飄揚的革命紅旗,到處是歡樂的歌聲,到處是勞動的人群之外,麥收後的田野上,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動人的景象——在很多田頭上,矗立著一塊三尺高四指寬的分田牌子。這牌子是用毛竹片削成的,在青白色的竹黃上用紅漆寫著:
此田計×畝×分,分給×××耕種
還有一種不同往常的現象,那就是各山村不斷有槍聲傳來。這槍聲已經不引起人們的驚慌了,這是農民自衛隊進行訓練時,實彈射擊的槍聲。
郝大成和黃六嫂急匆匆地向前走著。他們看見一個青年農民,站在分田牌子前面,一會兒蹲下去瞅瞅分田牌子上的字,看看寫得是不是清楚;一會兒又搖一搖牌子,試試揳得是不是堅牢;然後,又站起來,向後退幾步,笑眯眯地端詳著,欣賞著,那樣的深情,那樣的專注,那樣的歡欣,就像看著自己剛娶到家的新娘子。
「這是你剛分的田吧?」郝大成走近了他,微笑著問道。
「是的。」
青年人回答著,回過頭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郝大成和黃六嫂,忽然歡快地說:「我認識你們!」青年人向著郝大成說,「你就是郝大隊長吧?」又向黃六嫂說,「你就是黃六嫂,對嗎?」
「噢,在哪裡認識的?」郝大成回想著。
「就在打白雲寺那一天,只是沒有講話。」
「你去打白雲寺了?」黃六嫂問,「你是哪個村的?」
「田家衝的。」青年人指著一個小小的山村說。這個村只有七戶人家。在大山區裡,三戶五戶的小村莊是很多的。
「是農會會員吧?」郝大成問。
「當然是了!」青年人自豪地回答著。
「那好,我們今天算正式認識了,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青年人指了指分田牌子上的名字說,「我叫田立春。」
「這名字不錯,」黃六嫂說,「分到田以後,高興吧?」
「當然高興了,這田牌子是昨天剛插上去的,一夜都沒有睡著。我家祖祖輩輩都給地主當長工,爺爺是長工,爸爸是長工,我也是個長工,忽然我不給地主當長工了,自己有了田地。你們說,我能不高興嗎?睡夢裡都想笑。」
說到這裡,青年人的臉色忽然變得陰沉起來,他說:「我們田家衝興農會的時候,第一個帶頭的就是田雨旺大哥,他和我一樣都是祖祖輩輩給地主當長工。我們兩個是一起在地主的皮鞭子下長大的。可惜,田大哥叫周武的暗探抓到沙河鎮去了,至今生死不明。」
「是啊!」郝大成說,「這件事工作組向我們報告了。如果田雨旺同志還活著,在我們開啟沙河鎮的時候,會救出他來的;如果……」郝大成的聲調變得沉重起來,「如果他犧牲了,我們會替他報仇的!」
「什麼時候打沙河鎮呢?」青年人追問道。
「這要看革命形勢的發展,不過,這一天不會很遠了。」
「能救出他來就好。」青年人舒了一口氣,指著不遠處的一塊山地說,「那就是分給田雨旺大哥的地。如果他能看到自己有了土地,該多麼高興啊!」
「鄉親們分了田地,都很高興吧?」黃六嫂問道。
「當然都高興!哪有不高興的?」青年人回答說,「大夥這樣歡天喜地,還是開天闢地第一回。」
「可是有人不高興!」郝大成說。
「誰會不高興呢?」
「土豪劣紳就不高興,周武和谷敬文就不高興。」
「那當然,他們不高興他的,咱們高興咱的。」青年人哈哈地笑著說,「隨他去吧,要是他們氣得一頭碰死,那更好,咱一點也不可憐他們!」
「你當他們會碰死嗎?」郝大成說,「不,他們是不會甘心的,他們還想從你手裡把土地奪回去!」
「奪!」青年人把拳頭一攥說,「沒有那麼容易,我要和他們拼了!」
「怎麼個拼法?」黃六嫂問道。
「……」青年人一時回答不上來。
「你們村裡還沒有成立農民自衛隊吧?」
「沒有!」
「那你就參加農民自衛隊吧,拿起槍桿子來和他們拼!」
「槍呢?」
「我們會發給你們的。」郝大成說,「槍不夠,大刀、長矛也是武器!」
「我不會放槍。」青年人遺憾地說,並羨慕地看著黃六嫂背在身上的花機關。
「紅軍會教你們的。」郝大成說,「學會打槍並不難。」
這時從蘭田崗方向,傳來了幾聲槍響。
「你聽,」黃六嫂對田立春說,「蘭田崗的農民自衛隊在打靶了。」
「可是,我們那個村子小,農民自衛隊還沒有成立呢!」
「那你就算田家衝農民自衛隊的第一名吧!」郝大成說,「叫黃六嫂給你報上名,她是四嶺山農民自衛隊的總頭啊!」
「好,那就說定了!」青年人興奮地說,「給我上個名吧,和分田牌子上的一樣,叫田立春。」
郝大成、黃六嫂同田立春分手後,來到了蘭田崗,他們和黃志高研究了自衛隊的訓練,郝大成就找王心誠去了——他要向周武家的這個老長工,瞭解一下週家家族中的一些秘密。
二
郝大成和黃六嫂檢查了自衛隊的工作後,認為需要很好地抓一抓軍事訓練,以提高自衛隊的戰鬥能力。他們選了蘭田崗自衛隊這個先行單位,以便取得經驗,在各村自衛隊推廣。
這天郝大成帶著第五中隊,黃六嫂帶著各村自衛隊的骨幹,來到了蘭田崗。
在蘭田崗外,郝大成選好了地形。
紅軍第五中隊,各村自衛隊訓練的骨幹,蘭田崗的四十多名自衛隊員,全都來到了訓練場地。
黃六嫂先講了話,她講了成立農民自衛隊的重大意義,介紹了各村自衛隊的組織情況和訓練情況,然後,請郝大成講話。
郝大成再次強調了武裝鬥爭的必要,說:「同志們,毛委員指出,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一個真理。四嶺山革命根據地就是用槍桿子打出來的。剛才黃六嫂又講了成立自衛隊的重大意義,她講得很好。今天大家手裡都有了武器,我們就要用手中的武器,保衛我們的革命根據地!保衛我們的工農民主政權!保衛我們的土地!保衛我們的勝利果實!我們要時刻準備粉碎敵人的進攻。要戰勝敵人,消滅敵人,就要苦練殺敵的本領。這就是我們訓練的目的。」
郝大成向前走了幾步,看著自衛隊員們手中的大刀、長矛、步槍、手榴彈,接著又說:「我們練殺敵本領首先要學習使用手中的武器,使武器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再就是要懂得戰略戰術,學會戰術動作,怎麼進攻,怎麼防守,怎麼樣做工事,怎麼樣利用地形地物。不管做什麼,都要講求方法,打仗是一門很複雜的學問,要打勝仗,要戰勝敵人,就要有一身真本領。這身本領就是靠學習得來的,靠苦練練出來的。……」
紅軍戰士和自衛隊員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郝大成指著一百米開外的一塊岩石,向一個蹲坐在地上懷中摟著步槍的自衛隊員說:「你看見那塊石頭了吧?你試一試,看能不能打著它。」
郝大成指的這塊岩石,足有半間房子大,像一隻巨大的黑牛踡伏在那裡。
這個自衛隊員,臉紅紅地站了起來,不太熟練地推上子彈,緊張地對著目標舉起槍來。他的手臂抖動得很厲害,瞄了很久,打了一槍,在離岩石一丈多遠的地方,冒起了一陣塵土——沒有打中!
郝大成向王尚青說:「小王,你到那塊岩石上,去放上塊小石頭。」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