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偶像的倒塌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自從雷雨之夜,秋菊從王淑貞那裡回家之後,早已淡薄了的秋萍「昇仙」之事,重又提起來了。

提起黃秋萍「昇仙」的事,黃書耕的心情是十分懊惱和沮喪的。這次祈雨回來,他對神簽發生了懷疑,因此對秋萍「昇仙」的事就更加懷疑了,有一種上了當受了騙的感覺升上心頭,他變得煩躁起來。

秋菊想和爸爸講一講成立農會的事情和她聽來的許多新道理。可是黃書耕卻聽不進去。他在家裡是一家之長,又自恃聰明,習慣了指手畫腳、發號施令、教訓家人,聽一個不懂事的女孩子來給他講道理,他覺得很不舒服。

秋菊帶有幾分埋怨的口吻說:「爸爸,紅軍來了,人家講的都是新道理,你那老腦筋也該開開竅了,不能再上週武的當了。」

「你說什麼?」書耕把眼一瞪,「我活了大半輩子,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我還不如你懂事嗎?」

「有話慢慢對孩子說嘛,」老伴不滿意地說,「像吃了二斤槍藥似的!」

「還怪我發火,你總是慣著這個黃毛丫頭。紅軍一來,她跟著淑貞學野啦,白天黑夜跟著女紅軍轉。」

「我聽了很多新道理!」秋菊申辯著,「學了很多……」

「你學了很多什麼?學得沒大沒小的教訓起老子來了!」

「你這是封建思想!」秋菊不服氣地頂了一句,「你總是以為你的理對,可是,你那些道理都是些老理!」

「你……」黃書耕又要發火。

黃大媽趕忙插進來幫助女兒說話:「秋菊,你快把聽到的新理和你爸爸說一說。」

「哼,她能說出個什麼道道來。」黃書耕的架子仍然放不下來,但他還是聽著。

秋菊就把宋少英講的那些破除迷信的道理講了一遍,秋菊是很聰明的,她講得很仔細很完整。

秋菊從宋少英那裡聽來的那些道理,對黃書耕來說,是十分新奇而具有說服力的。

黃書耕在幼年時,讀過五年書,由於家庭的生活所迫,沒有受十年寒窗之苦。但他總覺得自己已經很有學問了,可是秋菊講的這些道理,他讀的書上是沒有的。他越聽越有味道,越聽越想聽了。他似乎覺得女兒在一夜之間,變得比他聰明了,他能不動心嗎?不由得敬佩地說:

「這個女紅軍,倒是個有學問的人。」

「照這麼說,秋萍的事能查出來了。」黃大媽說。

「能,少英姐說準能查得出來!」黃秋菊激動地說。

「查出來又有什麼用?」黃書耕傷心地說,「還不是咱黃家丟人?」

「是啊!」黃大媽有些心酸。

「查出來怎麼沒有用?一來要為姐姐申冤報仇,二來也好叫人們看清周武和法慧的面目。……」

「怎麼去查?」

「少英姐說了,要打白雲寺!」

「誰去打?」

「老百姓去打!」

「能有人去?」

「怎麼沒有人去?我就想去!」

「你敢!」黃書耕暴跳起來,「這叫什麼?這叫造反。法慧和尚和谷敬文、周武有勾連,你能鬥得過他們嗎?」

「正因為他們有勾連,才更要打!」黃秋菊說得很強硬。

黃書耕萬沒有想到,軟弱的女兒竟然有這樣的舉動,難道這天真要大變了?

「我不相信你們能打得了。」黃書耕警告說,「這會闖大亂子的!」

「我們有農民協會,有紅軍撐腰,就能打得了,怕闖亂子就鬧不了革命。」秋菊激動地說,「我問過少英姐了,我們家是個半自耕農,可以加入農民協會。王心誠爺爺都入了,人家和淑貞姐都去開會了。」

「我們不入,」黃書耕說,「要等等看。」

「你不入我入,我也有權利!」秋菊說得雖然平靜,但是卻非常堅決。

「什麼?」黃書耕驚愕地瞪著他的女兒,不理解他的女兒怎麼會變得這樣有主見,而且竟然反抗起老子來了。他既奇怪又氣憤,「你……你這是犯上作亂!」

黃秋菊和黃大媽雖然沒有讀過孔老二的文章,不知道這「犯上作亂」的出處,卻也懂得這四個字的意思。

「有話明天再說,」黃大媽生怕父女倆爭吵起來,就從中調和說,「有啥爭頭?天不早了,……秋菊,你去睡吧!」

父女二人都悶聲不響了。

秋菊心想:「我是說不服你,明天我找少英姐去。」黃書耕在想:「這是怎麼回事?我女兒變成另一個人了!真的著了魔了?」

在農民協會開會的這天晚上,黃書耕全家仍然繼續談論著秋萍的事,同時也談論著農民協會以及打土豪分田地的事。

黃書耕今天沒有昨天那樣煩躁了,對秋菊的態度也有了轉變,不是那麼居高臨下地教訓她了,而是耐心地聽女兒說。他對女兒沒有違揹他的意願,沒有獨自去參加農民協會,也表示滿意。他向女兒打聽著各個方面的訊息,提出這樣那樣的問題。

黃秋菊是很精細的,她從紅軍那裡聽來的訊息和學來的道理,都說得很有條理很完滿。她這幾天在這「家庭會議」上的發言,是帶有「權威」性的。

本來,秋菊是已經報名參加農民協會了。但是少英對她說:「你要參加農會,當然很好,我們都很歡迎。可是幹革命要善於團結大多數人,要廣泛深入地發動群眾,最好你和你爸爸一齊參加。」

「他若是不參加呢?」秋菊說,「爸爸很封建。」

「這就要我們做工作了。你看王心誠大伯原來多麼封建啊,他現在也有進步。今天晚上是農民協會的第一次會議,參加的人不多,開過會後,接著就要大發展,你就動員你爸爸一齊參加,影響就會更大些。」

宋少英的話,秋菊總是信服的。所以她這次回來,就是做她爸爸的思想工作的。直到農民協會散會的時候,他們都還沒有睡。

「書耕!書耕!」接著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是田大哥!」

黃書耕聽出了是田世傑的聲音,急忙站起來去開門。

「郝大隊長來看你!」田世傑對開門的黃書耕說。

黃書耕也看到田世傑旁邊站著一個高高的人,只是因為天黑,看不清面目。

「哦!郝大隊長,請進,快請進!」

黃書耕做夢也沒有想到郝大成會來找他。他吃驚而又激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一走進屋裡,就連忙吩咐秋菊燒茶,又叫大媽拿煙,自己則搶著搬椅子。

在忙亂了一陣後,郝大成說:「書耕叔,你就別忙了。我不喝茶,也不會吸菸,是來找你聊天的。」

「好好!秋菊這孩子回來,總講很多新道理給我聽。」黃書耕客氣地說,「能聽聽郝大隊長的指教,真是……」他想說「三生有幸」,自己又覺得這樣未免太客套了,就沒有把下文說出來。

對於黃書耕,郝大成和吳可徵做過分析,認為他是一個半自耕農,是農村中的半無產階級,正像毛委員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樣:b「……絕大部分半自耕農和貧農是農村中一個數量極大的群眾。所謂農民問題,主要就是他們的問題。」「工業無產階級是我們革命的領導力量。一切半無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是我們最接近的朋友。」/b黃書耕就是這個階級中有代表性的人物,做好他的工作,將對其他半自耕農起很大的影響。本想由吳可徵同志找他很好地談一談,由於吳可徵同志去縣委開會,也就耽擱下來了。……

散會之後,郝大成和田世傑走出小茶館,一面商量著明天的各項工作,一面走著,他們看見黃書耕的視窗還亮著燈,就順便來找他了。

田世傑因為還有別的事,和黃書耕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郝大成說:「書耕大叔,我前幾天就想來找你,結果叫別的事給耽擱了。」

「你們在這裡說話吧,我給你們燒茶去。」黃大媽說著,站起來想走。她本來也是很想聽聽的,但黃書耕不斷地示意叫她們走開,她只好找個藉口和秋菊躲出去了。

「不!大嬸、秋菊,你們都坐著,我們一起講講話,拉拉家常。我和書耕叔沒有揹人的話。」

大嬸和秋菊又坐下了。

「郝大隊長,早就聽說你是個又能文又能武的人,往後還請你多多開導。」

黃書耕說的這些話並非完全出於客氣。在他的心目中,郝大成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自從郝大成挑著鐵匠擔子進四嶺山救黃六嫂,和周威談判,直到帶著二十個紅軍戰士大戰洪雷谷口,打敗任中元……這些事在四嶺山區已經是家喻戶曉,並在傳說中加入了傳奇的色彩。黃書耕面對著這樣一個人物,怎能不肅然起敬呢?

郝大成懇摯地笑笑說:「大叔,以後再不要這麼客氣,咱們隨便談,有不一樣的看法,咱們也可以爭論。聽說大叔小時候還念過幾年書。」

「是啊,小時候唸了幾年詩云子曰,孔子說:‘學而優則仕’,我呢,是個‘學不優不仕’,到頭來還不是敲了半輩子牛腿,挖了幾十年山地。」黃書耕說完,苦笑了幾下。

黃書耕原來是很自信的,自以為對世界上的事物,都看清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他走著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不前不後的中庸之道。就拿祈雨來說吧,他既不像有些人那樣堅決反對,又不像王心誠那樣虔誠篤信,他認為前一種有危險,而後一種又太愚蠢;在發家致富上,他認為走的路是對的,可是並沒有富起來,好像雙腳陷在泥潭裡,越掙扎越陷得深,連原來的景況也保不住了。因此,他對自己所走的道路產生了懷疑:「我不會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我自以為自己有學問有心計,結果還是處處碰壁事事上當,這是怎麼回事呢?……」他的自信心在幾經挫折之後,開始動搖了。秋菊回來,把宋少英講的那些破除迷信的道理一講,他覺得自己面前出現了一個新的境界,他不能不承認這些道理很新鮮,很有說服力,好像在迷霧中見到了一線光明。他對紅軍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崇敬感,很想聽聽郝大成的道理,在今後生活道路上給自己以指點。

郝大成向黃書耕介紹了紅軍的政治主張,解釋了為什麼興辦農民協會,講了些階級和階級鬥爭的道理。

「郝大隊長,古人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話對嗎?」

「你相信這句話嗎?」郝大成問。

「我有時信,有時也不信。開頭我是不相信命的,我相信事在人為,可是我拼死拼活掙扎了大半輩子,我相信了。就拿我和周武相比吧,他有錢有勢,日子越過越富,我起五更睡半夜,操勞一生,可是越來越窮,這不是命嗎?」

「不,這不是命。你讀了幾年詩云子曰,唸了幾年所謂聖賢書,自以為長了學問,其實是中了幾年毒,上了幾年當,受了幾年騙。孔老二這傢伙是一個大騙子,歷代的統治階級都拿他來欺騙人民的。他剝削你,壓迫你,打你罵你,你都不能反抗,因為這是天命,命該如此!讓你心甘情願地給他當牛做馬,所謂‘餓死不做賊,屈死不告狀’,就是讓你認命。他們享福,就說是他祖上有陰德,命好,應該享福。你受罪,就說是你祖上缺德,造了孽,命不好,應該受罪。你要反抗嗎?他就說你是大逆不道,是犯上作亂,是造反的暴徒……」郝大成指著案板上蓋滿著灰塵的《論語》笑笑說,「你上了孔老二的當了!」

黃書耕真是有點驚呆了!指責孔聖人,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剛才他還教訓秋菊是「犯上作亂」哩!

「要說到命好命壞,毛委員講得最清楚,」他拿出《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向黃書耕介紹了文章的基本內容之後,念道,b「‘信八字望走好運,信風水望墳山貫氣。今年幾個月光景,土豪劣紳貪官汙吏一齊倒臺了。難道這幾個月以前土豪劣紳貪官汙吏還大家走好運,大家墳山都貫氣,這幾個月忽然大家走壞運,墳山也一齊不貫氣了麼?……巧得很!鄉下窮光蛋八字忽然都好了!墳山也忽然都貫氣了!神明麼?那是很可敬的。但是不要農民會,只要關聖帝君、觀音大士,能夠打倒土豪劣紳麼?那些帝君、大士們也可憐,敬了幾百年,一個土豪劣紳不曾替你們打倒!現在你們想減租,我請問你們有什麼法子,信神呀,還是信農民會?’」/b

黃書耕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黃大媽也連聲說:「說得在理,說得在理!」

「秋萍的事我們分析過,今天週二遊也把當時的情形全供出來了。」郝大成說,「可以肯定是周武和法慧和尚搗的鬼!」接著,郝大成就把週二遊的口供向黃書耕全家說了一遍。

黃書耕畢竟是聰明人,他聽了以後痛心地說:「秋萍準是叫他們害了!我真糊塗啊,我把這些畜生當成了好人。祈雨那天,周祖蔭解釋神籤的時候,我就覺得裡面有個圈套,今天我總算明白了。……哼,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們準備後天一早就要打白雲寺,你去不去呢?」

「去!我去找那些披著袈裟的壞蛋算賬去!」

谷敬文自從到四嶺山來,親自坐鎮指揮,連遭失敗,感到紅軍確是厲害。加上谷中一不斷來函告急,為了老巢的安全,在佈置就緒之後,就溜回九里十八坪去籌劃新的陰謀去了。谷敬文一走,周武失去了主心骨,變得六神無主,夜夜失眠。造謠汙衊失敗了,組織暗殺也失敗了,發動祈雨又失敗了。現在,他除了拼死固守沙河鎮外,一籌莫展,深感不是紅軍的對手。

這一天,周武在度過難熬的長夜之後,剛剛進入半睡眠狀態,就聽見馬義山的呼叫聲。他急忙翻身起來,坐在床上,聽馬義山給他講偵探來的情況。

馬義山把在小茶館的床底下,聽到農民協會開會的情況,向周武一五一十地報告了一通。

周武一聽,真是廟臺子上長草——慌(荒)了神。他趕忙把周祖蔭從睡夢中叫起來商量對策。

周祖蔭的豬尾巴小辮子也沒有來得及扎,就像頂著一腦袋亂蓬蓬的黃枯草來到了大廳。

「出了什麼事?」

「共產黨把農民協會成立起來了!他們要打白雲寺了!」周武語無倫次地把馬義山報告的情況又複述了一遍,然後焦急地說,「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司令又回谷家寨去了,真叫人發急。」

「幹吧!」周祖蔭說,「趁他們打白雲寺的時候,我們殺他個片甲不留。我看晚幹不如早幹,等共產黨都把刁民發動起來,我們再動手就晚了!」

「我也不是不想幹,就是怕中了郝大成的埋伏。」周武想起郝大成初進白雲山的情景,心有餘悸地說,「你沒見洪雷谷口,他二十個人就把任中元打敗了,可見這個郝大成是專門打埋伏的。」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總覺得固守,是坐以待斃。他們會把我們困死的!」周祖蔭說,「一棵大樹,周圍的根給刨了,土給挖了,就是不倒也會幹死的啊!」

「可是谷司令命令我們固守,」周武沮喪地說,「現在還顧不了那麼遠。你看眼前這些事怎麼對付吧!這個該死的週二遊,把黃秋萍昇仙的事也供出去了,真他孃的軟骨頭!」

「得把白雲寺護起來,」谷月仙披頭散髮地從屋裡走出來說,「黃秋萍的事一露餡,不光法慧完蛋,咱們也全牽在裡面。……這個該死的週二遊啊!」她喊了幾句,就回到臥室裡梳洗去了。

「對,派兩個中隊去!誰上山就開槍。我諒那些泥腳杆子們沒有這個膽量。……」周武恨恨地說。

「可是,你剛才還說要固守呢,難道你把紅軍忘了!再說,我們派兵守白雲寺,正說明我們心裡有鬼。至於向老百姓開槍,他們中間就有很多保安團的家屬,那就更不好辦了。……」

「都把我急昏了頭了,那可怎麼辦好呢?」周武抓耳撓腮地說。

「依我之見,還是先讓白雲寺的和尚跑掉,銷聲匿跡,若是找不出證據,那共產黨可就沒法向刁民們交代了。」周祖蔭畢竟是高階參謀,他的這個「萬全之策」得到了周武的同意。

「叫法慧他們向哪裡跑呢?」

「向九里十八坪的谷家寨跑,要法慧去找谷敬文,請谷敬文趕快帶兵來四嶺山!」

「這樣一來,」周武嘆了口氣說,「咱這四嶺山可就成了谷敬文的啦!還是不叫他派兵的好。」

「你不叫他派兵,他是不會滿意的。」周祖蔭擺出諳曉世故通達人情的架勢說,「人和人都是利害關係,不是你利用我,就是我利用你。谷敬文為什麼來幫助我們?就是因為他想到四嶺山來為王。我們為什麼要請谷敬文來幫助?就是因為我們正在難處。你想我的利錢,我想你的本錢!沒有便宜賺,誰還做買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就是人世不變的法則。現在是火燒眉毛顧眼前,先對付紅軍要緊!」

「這不成了‘趁火打劫’了嗎?」周武憤憤地說。

「話雖不能這麼講,可說穿了也就是那麼回子事。我們就把青龍山讓給他吧!」

「那你就快寫信吧,讓法慧帶給他。」周武無可奈何地說。接著他又向外喊道:「馬義山!」

馬義山急忙從外面跑進來,聽候團長的吩咐。

「趁現在天還不亮,你趕快到白雲寺去找法慧,叫他們快跑!叫他們去找谷司令!這裡有一封信,叫他給谷司令帶去!」

周祖蔭已經把信寫好了,摺疊起來,交給馬義山,又囑咐說:「告訴法慧,快跑是要快跑,可是不要慌亂,把該燒的燒了,該藏的藏好,不要留一點把柄!要走得乾淨些!」

周武又補充說:「要法慧把所有的人都帶走,尤其是那些忙飯的打雜的,都靠不住,要統統帶走!」

「他們不走怎麼辦?」馬義山說。

「派團丁去押送!」周武急急地說,「要快!」

馬義山走後,周武和周祖蔭默默地相對而坐,等待著形勢的發展。

凌晨。

淡淡的薄霧,在山林間浮動著。各山村幾乎同時響起了「咣……咣……咣」的鑼聲。

鑼聲響得急促而又洪亮,在披滿晨光朝霞的山林中擴散開來,群山也為這鑼聲震撼了。

「快走啊!打白雲寺去啊!」

鑼聲和人們的呼喚聲交織在一起。晨霧一會兒就消散了,各村村頭上都出現了喧騰的人群,他們扛著鋤頭,持著衝擔,提著柴刀,像一股股山洪向大路上彙集,捲起一團團旋渦,然後形成了一條巨流,向著白雲寺奔湧。這使人們聯想起前些日子祈雨時的情形。

但是,這次和祈雨是多麼不同啊,正好翻了個個兒,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祈雨,是人們在舊政權的欺騙下,向神權的屈服拜倒;今天,人們卻是在農民協會的發動組織下,向神權發出的首次衝擊。這反映了四嶺山區人民的巨大轉變和新的覺醒!

人們在吵嚷著,談笑著,議論著。

今天這支農民的隊伍是不同尋常的:在隊伍的前面有一面繡著犁耙的農民協會的紅旗,田世傑高舉著它,在前邊領路。那紅旗在朝霞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鮮豔奪目,這紅旗是王淑貞、黃秋菊她們用靈巧的手和赤誠的心繡制的。晨風愉快地吹拂著它,紅旗在早晨的晴空裡飄動著,發出嘩嘩的笑聲。那滿山的松竹、茶林、麥浪、稻波,都在輕歌曼舞,向紅旗,向歡騰激動的人群點頭致意。

在紅旗後面,是黃六嫂帶領的農民自衛隊,他們每人的左臂上都佩戴著農民自衛隊的紅袖章。他們的步伐雖然還不夠整齊,卻都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他們的步槍、大刀、長矛,在晨光裡閃耀著威嚴的寒光。後面便是長龍般的農民的隊伍。

這隊伍,預示著武裝起來的人民群眾,在共產黨的領導下,跟著革命紅旗,以雷霆萬鈞之勢,開始了向舊世界的猛烈衝擊!

王心誠和黃書耕還是和上次祈雨那樣,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他們的心境雖說和祈雨的時候大大不同了,但是,他們心裡總有些忐忑不安,都在考慮可能出現怎樣的後果,所以悶著頭走了好一陣子,都沒有講話。

王心誠怕鬼神,黃書耕怕官衙。如果處在幾天以前,要他們兩人參加這樣的行動是不可想象的。現在,他們卻被捲進這革命的浪潮裡來了。

黃書耕覺得自己在變,他想:「過去,我總以為什麼事都看透了,現在,又覺得過去全不對頭,向前看,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他想到這裡忍不住對王心誠說:「心誠叔,看來,這世道是要變了,我們好像也在變!」

王心誠此時的心境也和黃書耕差不多,但他不像黃書耕那樣有條理,只是回頭問道:「你說說怎麼變了?」

「像你這樣篤信神靈的人,今天竟然扛起钁頭去打菩薩,這不是大變了嗎?」

「可是,我這心裡正七上八下呢,我想去看看。」王心誠還不敢正視自己這種行為,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頂禮膜拜了一生的神靈,今天竟會親手去把它打碎。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钁頭,不由想起那雷雨之夜,躲在東間屋裡,靜聽宋少英講破除迷信的道理。開始,他正是要用這把钁頭去打那不信鬼神的人的。今天,他卻拿著這钁頭來打鬼神了。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向黃書耕解釋說,「這钁頭嘛,因為規定一人拿一件傢伙,我就帶上了它。我也沒有存心去打,也不知打得打不得!」

這話被走在後面的青年人聽見了,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心誠大伯,你這話可是不對啊,這叫對革命心不誠啊!」

「你對革命心誠,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個打法!」老頭子覺得青年人和他開玩笑,揭他的短,是對他不尊重,便氣呼呼地反駁著。

「你當我不敢打?」青年人並不生氣,故意用挑釁的口吻說,「王大伯,咱們打個賭吧!」

「打什麼賭?」

「我把那些泥胎給砸了,你敢不敢抱回家當柴燒?」

「你敢砸,我就敢燒!」王心誠不服氣地說。

「好,好!」青年人走到王心誠身邊歡快地說,「王大伯,那咱就一言為定!」

怕為了秋萍的事,引起黃書耕的心疼和難堪,人們在他面前總是不提及這件事,只是半開玩笑地逗他說:「書耕叔,這回打白雲寺,可是要得罪周團總啊,你不怕嗎?」

「有紅軍給撐腰呢,怕什麼?」

黃書耕在郝大成和他談話之後,整整地想了一天兩夜。他雖然有些瞻前顧後,患得患失,但是,他原來對周武的欽慕和尊敬卻一變而為輕蔑和憎恨。他彷彿看到秋萍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彷彿聽到秋萍那悲痛的哭聲:「爸爸,你快來救救我啊!」

聽到這呼聲,黃書耕的心就像被撓鉤抓了似的疼痛:「啊!我的女兒是死了呢,還是活著?被這些賊禿們糟踐成什麼樣子了?我要報仇!我要雪恨!秋萍,都怪你爸爸糊塗啊!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你到周武家裡去啊!……」

一股怒火在黃書耕的胸中升騰起來:「我黃書耕聰明了大半輩子,卻上了你周武的大當。周武!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給你當牛做馬,還要感謝你租給我地種;你又把我女兒獻給了你的同夥豺狼法慧,害得我女兒好苦啊。我要報仇!」

黃書耕想到這裡,感到回答青年人的那句話還不夠硬氣,就又補充說:「只要把周武扳倒,坐牢砍頭我都不怕!」

「書耕叔有志氣!」青年們稱讚著。

「快走啊,看,白雲寺快要到了!」

「快走!」

青年們紛紛催促著,向前擁擠著。

農民協會的隊伍到了白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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