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佔土地,侵吞公款,重租重利,收稅派捐,
殺人滅口,製造謠言,勾結法慧,狼狽為奸,
農民協會,決議在案:有仇報仇,有冤申冤,
租種土地,誰種誰收,周家租債,一律免還,
分配土地,法令待頒。切切此布,人人照辦。
四嶺山區蘭田崗農民協會
×年×月×日
郝大成宣讀之後,會場上鴉雀無聲,彷彿在一聲驚雷之後,出現的片刻寂靜。
「大家有什麼意見嗎?」
「好啊!」
「好啊!沒有意見!」
「蓋大印吧!」
「通過!」郝大成說。
接著,田世傑把新刻的大印,在紅色的印泥盒裡蘸了蘸,在寫著「農民協會」的地方鄭重地有力地摁了下去。
三
會場平靜下來之後,郝大成繼續說:
「第三件事,就是要在政治上,把土豪劣紳的威信打下去!這次祈雨,我們已經完全調查清楚了,全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串通好了搗的鬼。還有,黃小六的死和黃秋萍的所謂‘昇仙’,我們全都查清楚了,也都是周武和法慧害死的,現在人證已經抓到了。所以咱們農會成立以後,第一刀向哪裡砍呢?就是先打白雲寺!」
「打白雲寺?」
「和尚也是地主?」
郝大成說:「是的,這個法慧和尚有四百多畝地,僱了五個長工,還出租了三百多畝地。他年年向佃戶催租逼債,在這土地很少的山區,他是個大地主!他和谷敬文、周武勾結在一起,姦汙民女,謀害人命,製造謠言,破壞革命,他是一個披著袈裟的大地主,大惡霸,大壞蛋!他和周武是一個窩子裡的狼。打了白雲寺,他們的原形就都會露出來!……」
王心誠聽後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過了好久,才緩過氣、定下神來。他不以為然地問道:「法慧和尚真的會姦汙民女,謀害人命嗎?證據在哪裡呢?」
「王大伯,你放心,你會看到證據的!」
郝大成不再仔細解釋,只是吩咐守在門口的王尚青說:「把週二遊帶進來。」
週二遊在會場上出現,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一時還弄不清帶他到會場上來的用意和作用。大家都在紛紛議論著。……
昨天,王淑貞按照郝大成的指示,提上她爺爺的老酒瓶進了沙河鎮,先到酒館裡看了一眼,週二遊不在,她就又先去找她爸爸去了。王淑貞在她爸爸那裡坐了一會兒,又提著酒瓶子出來,到酒館一看,週二遊還不在,心裡未免有些發急了。
自從紅軍進了四嶺山之後,馬義山和週二遊專門做偵探,到處探聽紅軍和共產黨的訊息。在祈雨那天,他和馬義山都立了一「功」,馬義山得獎五十元大洋,他週二遊得獎三十元。
週二遊只要有了錢,是不肯離開酒館的。這一天,周武把他叫了去,給他一個新任務,叫他到蘭田崗一帶,去偵察農民協會的情況。如果得到重要情報,能偵察著田世傑和黃六嫂的行蹤,暗殺他個把,賞格就更為可觀了!
週二遊從周武的保安團部走出來,嘴裡哼著下流的小調,踱到酒館裡來,在街口上正好碰見王淑貞。
「二遊,」王淑貞先向他打招呼說,「恭喜你發財了。」
「淑貞,你來幹什麼?」
「打酒啊!」
「走,一齊到酒館去,」週二遊油腔滑調地說,「我正有好些事要問你哩。」
週二遊是個貪心大膽子小的傢伙。自從馬義山在蘭田崗指揮暗殺不成,僥倖死裡逃生之後,他就特別小心了。他見到王淑貞後,就想向她打聽一點訊息,這比親身去蘭田崗要安全得多。
「你先去吧,我去找我爸爸有點事,一會兒我就去。」
「你可要來啊。」
「不來,我的酒怎麼打?」王淑貞罵道,「淨你孃的說廢話。」
週二遊嬉皮笑臉地嘿嘿著,先到酒館裡去了。
王淑貞知道週二遊進了酒館,就不太急了,在沙河鎮的街上東遊西轉,估計週二遊喝得有七分醉了,才提著瓶子到酒館來。
酒後話多。週二遊見淑貞來了,就瞪著血紅的眼睛說:「淑貞,來陪我二遊喝一杯!」
「放你的狗屁!」淑貞破口罵道,「我不會喝酒!」
「不喝就不喝,」週二遊寬宏大量地說,「不要罵人嘛,見到你爸爸了?」
「當然見到了,」王淑貞故意嘆了口氣說,「唉,真不巧。」
「什麼不巧?」
「我爸爸肚子疼,把事給耽誤了。」王淑貞做出說漏了嘴的樣子,趕忙住了嘴。
「什麼事?」
「我不和你說!」王淑貞裝出天真的樣子,「是個秘密事。」
「淑貞,」週二遊一心想向淑貞打聽訊息,便繼續問道,「你是回蘭田崗嗎?」
「不回蘭田崗回哪裡?難道我還在這沙河鎮逛一輩子大街嗎?」王淑貞一邊說著,一邊支了酒錢,把瓶子一提就往酒館外面走。
週二遊一推酒杯跟了出來,在淑貞背後輕輕地叫著:「淑貞,淑貞,你慢點走嘛,我有事要問你……」
淑貞裝作不耐煩地停了下來,說:「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還要趕路呢。」
「你快說說什麼秘密事。」週二遊說,「說了對你有好處,咱週二遊不是沒有良心的人。」
「你的良心早叫狗吃啦。你說說你要給我什麼好處?」王淑貞做出動了心的樣子。
「這要看什麼事了,」週二遊引誘地說,「你說你那個秘密事是什麼?」
「來的路上,我碰見一個跌傷了的人。」
「淑貞,你可真會打哈哈,」週二遊洩了氣,「這算什麼秘密事呢?」
「你猜這個跌傷的是個什麼人?」
「什麼人?」
「是一個紅軍的偵察員!」
「啊!真的?」週二遊驚喜地問,「在哪裡?」
王淑貞故意把聲音放得很低說:
「在西寨門外,山坡上的造紙棚子裡。」
「他一個人?」
「一個人!」
「你不是開玩笑吧?」週二遊滑頭地說。
「我有閒工夫去逗狗玩,也不願意和你磨牙。」王淑貞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說,「你不相信就拉倒,別再纏著我問東問西的,快滾!」
「淑貞,你不要生氣嘛,」週二遊賠小心道,「說正經的,你是怎麼看見的?你怎麼知道他是紅軍偵察員的呢?」
「我也摸不很準,他大概是到沙河鎮來偵察情況的吧?不小心跌在山溝裡,傷得很厲害。我躲在樹林子裡看著他,他爬到棚子裡就沒有出來。我想他是昏過去了。」
「你和你爸爸說了?」
「說了,爸爸也很急,可是他肚子疼得很厲害,躺在床上起不來。他叫我不要和別人說,等他好些了,就去抓他,爸爸說賞錢很大呢。」
這個造紙棚子週二遊是知道的,很久就沒人造紙了,是一個廢棄了的造紙棚。
王淑貞提供的這個情況,對於週二遊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捉一個紅軍偵察員,可不同尋常,那比偵察一點情況,不知重要多少倍。谷敬文是會重賞他的,這是個千載難逢的立功受獎的大好時機啊!他想帶上幾個人去,這樣保險一些,但又不願意和很多人分賞錢,如果這上百的大洋能獨吞該有多好。
週二遊畢竟是滑頭的,他做出受了騙的樣子說:「我不相信有這種事,你淑貞淨和我打哈哈,耽誤我喝酒了。」
週二遊說完,一甩袖子又走進酒館裡去了。
王淑貞不由得有些失望和焦急——這傢伙沒有上鉤。怎麼辦呢?她站在那裡呆立了一會兒,覺得這樣不好,忽然發現週二遊並沒有馬上坐在桌子上,而是回頭向她張望。王淑貞明白了,會心地一笑,心裡罵道:「嗨,這個狗東西是和我耍花招啊。」
王淑貞轉身走了。她的判斷是對的。果然,週二遊在王淑貞走後,就從酒館裡急匆匆地走出來,直向西門走去。在出西寨門時,他把手槍頂上了子彈。
週二游出了寨門,上了山坡,直奔造紙棚子。
一個打柴的青年小夥子從造紙棚子附近的樹林裡跳出來,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用駁殼槍向他腰裡一頂說:「週二遊!跟我走!」
「你是誰?」週二遊把三角眼向青年人一瞪,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額角上立即沁出了汗珠。他的酒隨著汗水揮發了,頭腦也清醒了,認出了史少平,他們在洪雷谷口見過面。他強自鎮靜地點頭哈腰地說:「史中隊長,你可好啊!」
「不要說話,」史少平嚴厲地說,「跟我走!」接著一伸手把週二遊的短槍繳在手裡。
「你要我到哪裡去?」週二遊哭咧咧地問著,兩眼四下裡瞅著,尋找逃跑的機會。
「郝大隊長有請!」史少平警告他說,「你要老實一點,若是想什麼歪點子,那你就別想活過今天!」
「我的媽吔!」週二遊一聽郝大成找他,兩腿一軟,竟蹲到地上站不起來了。
「別害怕,只要你說實話,就沒有你的事!」史少平見他嚇成那個樣子,先鎮靜了他一番。週二遊這才又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跟著史少平走,到了梅林鎮大隊部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在明亮的燭光下,週二遊看到郝大成那張威風凜凜的嚴厲的臉,就嚇得簌簌顫抖起來,嘶聲裂氣地哀嚎著:「大隊長啊,我可沒有做什麼壞事啊!」
「你做了什麼,我們心裡都有數!」
週二遊一想到平時做的那些壞事,就想到紅軍很可能在他頭上先開刀,一想到死,眼前就發黑了,覺得大地晃動起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求道:「大隊長啊,饒我這條狗命吧!」
「把他拉起來!」郝大成十分厭惡地說。
史少平像拎死狗一樣,揪住他的後領口把他提了起來。週二遊像全身被抽掉了筋似的,空咚一聲,又翻跌到凳子後面去了。
史少平又用了很大的勁,把他提了起來。
郝大成用炯炯發光的眼睛緊盯著週二遊那嚇得扭歪了的臉,不想和他磨時間,就聲色俱厲地說:「要死要活全靠你自己,不過,你可以立功贖罪!」
「我立功!我贖罪!」週二遊聽到可以活命,馬上又有了一點生氣。他又要下跪,郝大成用手勢制止了他。
「只要你說實話,我們就寬大你!」郝大成為了不使週二遊嚇得發昏,延長審問的時間,聲調放得和緩了一些。
「我說實話,說實話,不說實話我不是人養的!我是個狗!」週二遊像撈到了可以救命的稻草,發誓賭咒地說,並做了個學狗爬的樣子。
「你把去年秋天和谷月仙到白雲寺去進香的情況說一說!」
「我說,我們一共去了四個人,黃秋萍陪周太太,我和小六抬的轎子。我記得回來以後,就吃晚飯了……」週二遊為了證實他的坦白,儘量地說得詳細些,同時也感到事態的嚴重性,但是他只能火燒眉毛顧眼前,小命要緊。
「秋萍為什麼沒有回來?」
「昇仙了!」
「你親眼看見的?」
「是法慧和尚說的。」
「你把詳細情況說一說。」
「這……我怕……」週二遊擦了一把冷汗,「周武知道了,會殺我的頭的!」
「要活命你就快說!」郝大成厲聲說道。
「說!」史少平把匣槍一擺,催促著,免得他再耍花招。
「我……我說,那時谷月仙叫我和黃小六等在山門外,還有個和尚出來陪我們看風景。周太太就和秋萍進去了,怎麼進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吃一頓飯的工夫,法慧和尚就送谷月仙出來,手捻著佛珠,口裡不斷叨唸著‘阿彌陀佛’……然後對谷月仙說,‘回去給黃書耕道喜吧,他女兒得道昇仙之後,他全家就有福了!’……
「接著谷月仙就說:‘有勞法慧師父超度,算是黃書耕家三生有幸,我一定要他來感謝法慧師父的恩典!’
「當時我和黃小六都迷糊了,什麼昇仙得道,這種稀奇事從娘肚子生下來,還是第一回碰到。當時我也不敢問,我一看黃小六,他的臉色變得鐵青,我當他的病又犯了。在我去和他順轎子的時候,他嘴裡嘟念著‘有鬼,有鬼’。……
「別看黃小六老實,心眼可不少,我問他:‘你說什麼有鬼?’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沒頭沒腦地說,‘哼,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話叫踅過來坐轎子的谷月仙聽到了。……」
「當時谷月仙說什麼?」
「她問黃小六說:‘小六,你嘟念什麼?’小六這傢伙也不會撒個謊,只是‘哼’了一聲。
「谷月仙眼珠子一轉悠,忽然變得笑嘻嘻地說:‘今天秋萍昇仙了,是個大喜的日子啊!你們也沾光,回去犒勞犒勞你們。’……」
「以後呢?」
「以後,回到家裡,谷月仙歡天喜地地和周團總,不,周武,有說有笑,還賞給了小六半碗白酒。……」
「小六怎麼死的?」
「晚上,他們叫小六上山挑木炭,過了一會兒馬義山也上山去了。怎麼摔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經過提審週二遊,所有到會的人聽說法慧和周武、谷月仙勾結起來,傷天害理地謀害了秋萍和黃小六,大家都氣炸了肺。
黃志高喊道:「把白雲寺打了,把法慧抓起來!」
「黃小六準是給害死的,殺人滅口!」
「把秋萍姐姐救出來!看看周武怎麼說!」王淑貞說。
「秋萍準叫他們害了!」
「這菩薩真的能打嗎?」王心誠憂心忡忡地說。
「怎麼不能打?這些木骨麻筋草包肚子的泥胎,還不是人們用手捏的?砸爛了算事!」
「什麼時候打呢?」
「我看這事越快越好!」郝大成說,「明天一天,我們要到各村去秘密宣傳,把週二遊今天晚上的口供向大家說清楚,更主要的是宣傳革命道理和農民協會的主張。大家串聯好了,後天就幹!」
「保安團不讓我們打怎麼辦?」
郝大成說:「我們要準備兩手,一手是秘密地進行,不能把這事漏給地主們,更不能叫周武知道。再就是我們派部隊把通白雲寺的路口控制起來。這樣保安團就上不了山,周武未必敢和我們硬打,就是硬打,我們也不怕他。明天晚上農會再開個會,湊湊情況,後天一早就上山……」
會議開到了半夜,可是人們都不願散去。革命鬥爭的烈火在人們心中燃燒著,大家在興奮地議論著。
田世傑徵求郝大成的意見說:「天不早了,散會吧?」
郝大成說:「我們來喊幾句口號,夜深了,大家壓著嗓子喊就行了。我先喊一句,大家跟著喊一句:
「慶祝農民協會成立!」
大家舉起拳頭跟著喊道:「慶祝農民協會成立!」
人們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這氣吞山河的吼聲,仍然衝破了靜夜,在四嶺山的群峰中擴散開去,像一聲春雷從天空滾過,宣告了四嶺山人民革命鬥爭的開始!
「打倒土豪劣紳!」
「中國共產黨萬歲!」
農民協會的會員們,懷著激動和興奮的心情,散會之後,小茶館的王昌平夫婦收拾了一會兒東西,就把房門上了閂,然後就寢。
他們雖然一天勞累,但仍興奮得睡不著,一直議論著打白雲寺的事情。
隨著夜的加深,他們慢慢地入睡了。
這時,在他們的床下,傳來了像狗爬一樣的響動,並帶著喘息的聲音。
昌平嫂首先聽見了,她支起耳朵靜聽著,然後輕輕地推了一下丈夫:
「昌平,快醒醒,床底下有東西!」
「是老鼠吧?」王昌平在矇矓中嘟念著。
響聲停止了。
昌平嫂不放心地又靜聽了一會兒,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了。她罵了一聲「該死的老鼠」,打了聲呵欠,就轉身睡去。
待床上的人揚起微微的鼾聲的時候,一個黑東西悄悄地從床下爬了出來。
黑影悄悄地爬到了視窗,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扶著窗臺,縱身攀上了敞著的視窗,又輕輕地落在視窗外面,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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