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雷雨之夜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淑貞問。

「神諭上不是說嗎?妖人不除,天不下雨。他們把紅軍汙衊成妖人,可是紅軍並沒有走,天倒下起雨來了。按迷信的說法,是妖人來了四嶺山才天旱,可是紅軍進四嶺山之前就旱了,這怎麼說?紅軍來了,天倒下雨了,這也可以說是紅軍進四嶺山帶來了喜雨!」

「對,神簽上那些胡說八道全都失靈了。」黃六嫂說。

王心誠本想奔出來和宋少英爭辯一番,可是他覺得宋少英說得也有道理,就又繼續聽下去。……

黃秋菊一直悶聲不響地想著心思,她又想起姐姐黃秋萍來了。

幾滴雨點打進了視窗,油燈被吹熄了。淑貞媽進來關窗點燈,忙了一陣,大家都為這陣喜雨而高興。淑貞媽說:「若是下場透地的雨就好了。」

淑貞說:「媽,這場雨保險小不了!」彷彿為了證實她的預言,窗外風雨大作。

宋少英藉著下雨,又把話題拉到白雲寺上來,這對揭發周武的罪惡陰謀和發動群眾,正是一個突破口。她把黃小六的死和谷月仙的進香、黃秋萍的失蹤聯絡起來,她問黃秋菊說:「秋菊,你姐姐進香‘昇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小六哥抬著谷月仙去進香的那一回‘昇仙’的?」

「是啊,就是那一回!」黃秋菊眼圈紅紅地說,「我那可憐的姐姐,至今生死不明。我姐姐給周武家採茶,叫周武看中了,要我姐姐到他家去做幫工,爸爸為了蓋屋,借了周武的錢,就答應了。大前年秋天,姐姐陪谷月仙去進香,一去就沒有回來。法慧和尚說她是天上的玉女下凡,為了有錯被謫到人間受苦,期限已滿,化成一團白雲‘昇天’去了。」

「大家都相信?」宋少英問。

「有的信,有的不信,不相信也不敢說啊,誰敢得罪周武呢?爸爸也沒有辦法,連一點證據也沒有。老五爺爺主張和周武打官司,可是官府都是向著有錢的人,想想也就算了。……」

「這裡面一定有鬼!什麼昇仙不升仙,這全都是騙人的鬼話。地主豪紳壓迫剝削窮人,什麼法子都用。他們利用政權、神權、夫權、族權壓制窮人的反抗,利用封建迷信愚弄人民,讓你甘心給他當牛做馬。他們宣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窮人受罪是命裡註定的,他們享福也是命裡註定的。這全都是胡說!……」

黃秋菊按照她爸爸常說的那一套道理說:「種了人家的地不交租還行嗎?借了人家的錢不生息還行嗎?我姐姐為什麼到周武家去幫工?還不是為了欠他家的債?為什麼財主錢多地多,越過越富?為什麼窮人拼死拼活地做活,還是越過越窮?這不是命嗎?」

「不!地主越過越富,是窮人的血汗養肥了他。」宋少英說,「就說土地吧,還不都是窮人開的嗎!地主的地哪裡來的?不是他自己開的,是他仗著勢力從窮人手裡霸佔了去的!」

王心誠聽著,覺得秋菊說得很在理,可都是些老理。宋少英說的好像也有理,但這些都是他第一次聽到的新理。那些老理他還不能放棄,這些新理他還不能接受。但他還是想聽下去,慢慢地把手邊的钁頭移開了,想出去和宋少英爭論一番。

「那土地是他們祖上留下來的啊!」黃秋菊替王心誠說出了他的爭辯詞。

「他祖上的土地又是從哪裡來的呢?還不是祖祖輩輩一代一代霸佔來的。周祖鳴霸佔過馬貴家的茶山,周武也霸佔過朱二嫂家的茶山。」

王心誠聽到這裡心裡不由得一震,「這個女紅軍說得也有理啊!」他想起周祖鳴還有周祖鳴的老子,以及周祖鳴的老子的老子,全都有過霸佔土地的事。他要和宋少英爭辯的勇氣減少了幾分,又靜聽著宋少英說:

「這個道理按說是很容易懂的,可是地主怕人們懂了這個道理,就會聯合起來反抗他。他們就辦團練,拉武裝,用槍桿子來鎮壓。他們覺得光用槍桿子來鎮壓還不夠,壓是壓不服的,所以他就把鬼神搬出來了,就說他家富是命好,是上天安排的,這樣一來誰還敢反抗他呢?……」

「難道真的沒有神嗎?好像有時也靈驗呢!」黃秋菊疑惑不解地說。她聽著屋外的雷雨聲,這風、這雨、這雷、這閃,這一切生生死死變幻無窮的大自然,對她來說是太神秘了,「去年四嶺山出了瘟疫,白雲寺法慧和尚就施過神水,有的人吃了就好了,再說,一祈雨,這雨不是來了嗎?」

黃秋菊問的也正是王心誠、淑貞媽要問的,黃六嫂、王淑貞雖然不信鬼神,可是黃秋菊問的這些,她們都不能回答。

王心誠從心裡高興黃秋菊問得好,不再躺著了,因為躺著會影響他的聽覺。他偎坐在緊靠門邊的床頭上,支起耳朵靜聽著。他認為這一切不知道的東西,除了歸之於神明之外,不可能再講出另外的新道理來了。

宋少英從從容容地說:「這四嶺山區也和我們九里十八坪一樣,因為封建迷信太深,醫生又少,有了病就只好請神婆子看,是個‘信巫不信醫’的地方,不知讓這些鬼婆子賺了多少錢,害了多少命。比方說吧,你的孩子生了病,她給你畫符唸咒燒香磕頭,如果碰上好了,這就是巫婆的功勞,就是神明的靈驗;如果死了,她也很有理由,第一說你不誠心,第二說你缺陰功,第三說你命裡註定。如果你對她不好,她還藉機罵你一頓,說你缺德,罵你命薄,責你不誠心。如果你對她好,她就給你個甜頭吃,說你的孩子是玉皇大帝身旁的金童玉女,死了就是昇天了,回到玉皇那裡享福去了。你也信以為真,認為自己的孩子進了天堂,死了人還叫你高興高興。這就是活了有理,死了也有理,‘應驗’了有理,不‘應驗’也有理。到頭來理都是她的,一切不是,全都推到你的身上!‘誰叫你心不誠呢?誰叫你沒積下陰功呢?誰叫你命不好呢?全怪你,全怪你!’這就是當巫婆的訣竅。」

淑貞媽、黃秋菊、王淑貞、黃六嫂都不住地點頭,承認宋少英說得有道理,並暗自用過去請巫婆的事例來加以印證。

王心誠也暗自驚訝,心想:「這個女紅軍怎麼什麼都知道呢?她不是鬼也是神,為什麼她什麼都能說出個道理來?唉,紅軍裡也有能人啊!也許真能和法慧鬥鬥法哩。」

「就說祈雨吧,」宋少英說,「神簽上說,‘有雨有雨,應在三五’,就是周武、周祖蔭、法慧和尚這些鬼東西騙人的辦法。這些全都是他們事先弄好了的,不管出現什麼結果,好像他們全都有理。你看那‘有雨有雨,應在三五’這句話怎麼說都對。……」

「這不是說三五天之內有雨嗎?」黃秋菊認為神簽上說得已經夠明確了。

「若是三五天內有雨,菩薩是最靈驗不過了。」宋少英說,「少不得又要燒香還願,重修金身,是地主豪紳和尚尼姑搜刮錢財的好機會;若是三五天內不下雨,八天之內下雨,也不能說菩薩不靈。」

「為什麼?」

「因為‘應在三五’也可以解釋成三加五,那不就是八嗎!」

聽的人都被這種新的見解說服了,不由得點頭承認說得有理。

淑貞媽甚至還記起來,有一年祈雨,神簽上就是這樣說的。對宋少英的說法,打心眼裡信服。

宋少英繼續說道:「若是半個月內有雨,也不能說菩薩不靈。」

「為什麼?」聽的人都有些愕然了。

「三五,就是三乘五,三五一十五天啊!」

「哎呀呀,」淑貞不禁驚叫起來,「怎麼一個口訣,左說右說都有理啊!」

王心誠一聽,心頭不由得怦怦亂跳起來,他也清楚地記起有一年祈雨,神簽上說「應在三五」,結果半個月都沒有下,神婆子卻說這是祈雨的人心不誠的結果,同時,他又想到祈雨回來的路上,周祖蔭向他和黃書耕解偈語時的情況,王心誠對祈雨的靈驗感似乎發生了一絲動搖。

屋外風雨在緊一陣慢一陣地繼續著,一聲聲,一陣陣,全都灑落在王心誠的心上。……

「若是一個月之內有雨,那也很有理由,三五也可以說成是三十五天啊。再說,現在是農曆四月,三月份下過雨,若是五月份有雨也行,六月份七月份下雨也行。……」

「那又是為什麼?」黃秋菊被解釋得目瞪口呆了。

「三五,他並沒有說死是三五天,也可以說成是三月份或五月份,也可以說成是三個月或五個月啊!……」

「我的老天爺啊!」黃秋菊憤憤地說,「真是嘴是兩扇皮,反正都使得。這些鬼東西真是害人不淺,若是三年不下雨,他們也有理啊!……」

接著宋少英又向她們介紹了一些自然常識:為什麼有白天有黑夜,為什麼有陰天有晴天,為什麼冬天會下雪,為什麼會颳風會下雨。然後說道:「這些道理並不難懂。我們很快就要辦學校,孩子們要上列寧小學,上了年紀的人要上夜校,咱們還要辦一個婦女識字班……」

黃秋菊興奮地說:「少英姐,你真是個有學問的人,經你這一說,我全明白了。你快多給我們講一講,開導開導我們吧!」

淑貞媽也忍不住從西間屋裡走出來,她懷著和年輕人同樣濃厚的興趣來聽這些新道理。

宋少英說:「我再給你們講個捉鬼的故事吧。那是今年春節,我們剛到了白馬山的宋家嶺。這裡有一家大地主,外號叫宋大頭,他從祖輩起,就裝神弄鬼欺騙群眾。他家門前有一棵大橡樹,這棵橡樹足有千把年了,五個人合圍也抱不過來,樹心都空了。橡樹下有一口水井,在宋大頭降生的第二天,井裡忽然開了一朵蓮花。……」

「井裡怎麼生了蓮花?」王淑貞心急地問。

「是啊,井中忽然開了蓮花,真是奇事,遠近山村,男女老少都來看。這時有個雲遊老道,站在井邊,口裡唸唸有詞:誰家井中蓮花開,有福之人下凡來;誰人觸犯有福人,蒼天必然降大災。

「老道把四句胡話唸完,寫在黃表紙上,然後向橡樹上一貼,就揚長而去。這四句話一傳十,十傳百,四鄉都傳遍了,大人小孩都會念。我們到白馬山區時,宋大頭已經四十八九歲了,很多人都還記得這四句話。

「這樣,宋大頭就成了天生的有福之人,命好,長大了欺壓鄉里,沒人敢惹他。如果碰上瘟疫和荒年,那就更是他敲詐勒索的好機會。說什麼因為有人反對他,老天爺這才降了災,千方百計把反對他的人除掉。這神話越傳越玄,直到我們去的時候,還沒有被戳穿。

「我們發動群眾打土豪抓劣紳,分地分糧,群眾說,‘別家的糧好分,就是宋大頭家的糧不好分,別人好抓,就是宋大頭不好抓,都說他是神人下凡,惹不得。’……

「我們說這都是騙人的,蓮花可以採來丟到井裡,老道可以花錢收買,……這沒有什麼稀奇,可是人們不相信。……

「這天,我們正在開農會,研究如何打破群眾的迷信思想,忽然聽說,‘宋大頭家門前的大橡樹出了神啦,大樹還向人們說話呢!’吳代表一聽,笑笑說,‘橡樹會說話,這真是少有的奇事。走,咱們都去看看去!’

「於是農會也不開了,一齊來到了橡樹下,只見橡樹上張燈結綵,樹下襬著供桌,供桌上點著香爐,擺著魚、肉、乾果等很多祭品。宋大頭全家都跪在桌前,見我們去了,就拼命磕頭禱唸:‘橡樹大仙,點化眾生,救災救難,快快顯靈。’這時男女老少圍了一大片。

「橡樹果真說起話來了,神哭鬼嚎,嘶聲賴氣地喊道:‘共黨作亂,得罪上天,除盡共黨,天下平安。’橡樹會說話,真是把大家弄糊塗了,有人嚇得要走。

「黨代表心中早有數了。他對大夥說,大家不要動,你們聽我和橡樹大仙說幾句話。他走到大橡樹下,圍著樹轉了一圈,敲了敲樹身,橡樹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就對著空了心的橡樹說:‘你快鑽出來吧,別蹲在裡面裝神弄鬼啦!你不出來,紅軍可是對你不客氣啦!’

「橡樹裡連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我看不請他是不出來的了,給他一顆手榴彈!’羅雄說。

「黨代表怕手榴彈傷了群眾,就指了指樹下的有半個枕頭大的一塊石頭。羅雄會意地笑笑,搬起來,從上面樹洞裡丟了下去。只聽見裡面慘叫了一聲:‘啊呀……我出去……別打啦!……’

「果然靈驗,宋大頭的大管家頭破血流地從樹洞裡爬了出來,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

「……‘大家快來看橡樹大仙啊!’‘打死這個騙人的鬼東西!’大家嚷成一片,……這時宋大頭想趁機溜走,羅雄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黨代表說,‘宋大頭,你快向大夥坦白坦白,你那井裡的蓮花是怎麼一回事,不說實話,我們要槍斃你!’

「宋大頭戰戰兢兢地說,‘那是我爸爸見我生下來了,就採了一朵蓮花丟到井裡,蓮花漂在水上,就像新生的一樣;那天正好有個雲遊老道,路過投宿,我爸爸就用十元大洋,買他寫了四句話。’……

「大夥聽後,都氣得火冒三丈,立刻開啟了宋大頭的糧倉,然後又把他的土地給分了。你們看,地主豪紳利用迷信把人們騙得多苦啊!」

淑貞說:「這些狗財主們有多麼歹毒啊!秋菊姐,我看秋萍姐不是什麼‘昇仙’了,準是叫白雲寺那禿賊給害了!」

宋少英說:「剛才六嫂說小六哥抬轎子去的,我們一定要找到證據!當時給谷月仙抬轎子的還有誰?」

「抬轎子的有周二遊,秋萍是跟著谷月仙的轎子上山的!」黃六嫂回憶著說。

「這就是說,知道情況的只有四個人,小六哥和秋萍姐都不在了,只有谷月仙和週二遊知道了!」宋少英分析著,然後又問黃六嫂說:「抬轎回來,你沒見到小六哥嗎?」

「見到了,那時他生病剛好,我不放心,就跑到沙河鎮去看他,聽說他抬轎上白雲寺去了,我就等他。直到快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才回來。谷月仙滿面春風,可是小六卻愁眉苦臉,我以為他是累的,問他哪裡難受。可是他什麼也不說,然後瞅了個空,見周家人不在面前,才沒頭沒尾地說了幾句:‘連一個好東西都沒有,白雲寺裡有鬼!’我剛想問個明白,谷月仙就連忙出來,把小六支走了。然後谷月仙向我說:‘你放心回去吧,我不會叫小六乾重活!’誰知道,當天晚上就叫他上山去挑木炭了。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現在想起來,他們準是為了滅口,把小六給害死了!」

「可能是殺人滅口!」宋少英說,「我們只要把週二遊抓到,真相就可以大白了!」

「週二遊這個傢伙,輕易不出沙河鎮,膽小得像老鼠。」黃六嫂說,「怎麼抓他呢?最好有人把他引出沙河鎮,那就好辦了。」

「把他交給我吧,」淑貞說,「我能把他引出來!」

「只要能引出他來,抓他比抓雞都容易。」黃六嫂說。

「這事要回去和郝大隊長商量一下。」宋少英聽了聽外面的風雨,雨好像小些了,「等風雨小了,我們就走。」

「少英姐,你到我那裡睡去吧。」黃秋菊說,「你順便把姐姐的事和我爸爸說一說。」

「不,秋菊,我今天沒有空,你可以把今天咱們談的這一些,先向你爸爸說一說。等把週二遊抓到,把證據搞確鑿了,那時再和你爸爸細談吧!」

這天晚上,王心誠的心情是最複雜的,宋少英那些新鮮的令人折服的道理,就像屋外的暴風雨一般傾注在他的心頭,搖動著他那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的根基。直到宋少英、黃六嫂和黃秋菊走了之後,他還木然地偎依在床頭上,一動不動地想,想,想。

這天晚上,紅軍各個工作小組就像宋少英一樣,向群眾展開了破除迷信的大宣傳,揭露谷敬文、周武和法慧互相勾結搞陰謀詭計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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