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雄說:
「為什麼要成立秘密農會?公開成立不是更好嗎?我就不信谷敬文敢從沙河鎮裡鑽出來鎮壓群眾。」
郝大成說:
「現在谷敬文雖然不敢出沙河鎮,可是他們潛伏在各山村的爪牙還沒有清除,過早地公開不一定好。是秘密還是公開,這個問題放在後面研究。現在先討論對群眾宣傳,揭露敵人陰謀,打擊敵人的問題。」
黃六嫂說:
「向群眾宣傳當然很重要,可是,宣傳破除迷信光嘴說恐怕不行,即使行,也不是十天半月能說通的,我看還是先把農會成立起來,把自衛隊成立起來。」
「可是,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田世傑說,「如果迷信破除不了,成立農會就有困難。你想,祈雨之後,有些人連紅軍都不敢接近了,還敢參加農會嗎?」
「可以先把積極分子組織起來嘛,」黃六嫂想了想說,「即使人數不多,也比等著強。」
田世傑點點頭說:
「這也是個辦法。」
宋少英對如何宣傳破除迷信思索了很久,她說:
「對於破除迷信,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為什麼呢?白雲寺的法慧和尚,本身就是個大地主,催租逼債他都幹,群眾對他有深仇大恨;特別是他還有很多罪行,秋菊向我說了她姐姐黃秋萍‘昇仙’的事,我就懷疑這是谷月仙和法慧和尚搗的鬼,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情查清了,那就更能揭露法慧的真面目。只要真相一揭露,法慧一現原形,迷信就會打破,揭露了法慧,也就把谷敬文、周武全都暴露出來了。」
黃六嫂說:
「秋萍的事是會查清的,晚上我們到淑貞那裡和秋菊一起聊聊,準能搞個水落石出。」
……
會議是採用漫談的形式進行的,在交談和議論中,把各種情況、想法、有利條件和不利條件全都提出來了。
郝大成見黃國信悶在旁邊一直不說話,就問他說:
「老黃,你有什麼意見?談談吧。」
「我……我沒有什麼意見。」黃國信扭動了一下身子說,「我同意大家的意見。」
黃國信由於阻攔祈雨這一錘子沒有敲準,闖了禍,喪失了威信,也喪失了打個漂亮翻身仗的信心。對於目前這場鬥爭,他完全採取了消極觀望的態度。他絕不相信那些愚昧無知、迷信落後的農民,會自己起來去打菩薩。但他對於打白雲寺並不表示反對,他想:「何必呢?一會兒說我這個錯誤,一會兒說我那個錯誤,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搞。」
黃國信想到這裡,他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連自己也不敢承認的念頭:那就是希望郝大成在打白雲寺這件事上出岔子,栽跟頭。他感到只有郝大成犯了錯誤,才能顯示出自己的「正確」,才能使自己翻過身來,因此,他的這個卑鄙的「希望」越來越強烈了。
郝大成見大家沒有什麼意見了,就說:
「大家談了各方面的情況,談了敵人的動向和我們的對策,有利條件和困難也都擺出來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一仗我們一定要打好。目前谷敬文同我們鬥爭的焦點有兩個:一個是挑撥紅軍和群眾的關係;一個是破壞成立農民協會。我們呢,要同谷敬文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一是發動群眾把農會成立起來;一是把白雲寺打掉,揭露和粉碎敵人的陰謀!發動群眾,打掉白雲寺,這是目前最重要最關鍵的一個任務。白雲寺,這裡是谷敬文和周武的一個要害,又是谷敬文和周武的一個薄弱環節。我們這一拳一定要打在敵人的要害上!
「為什麼這樣說呢?第一,白雲寺本身就是個地主莊園;第二,法慧和尚是個大地主,他和谷敬文、周武勾結起來謠言惑眾,為非作歹,無惡不作。打掉了白雲寺,在經濟上打擊了地主,滿足了群眾的土地要求;在政治上打擊了谷敬文和周武,揭露出他們的互相勾結、狼狽為奸、搞陰謀詭計、欺騙群眾、反對紅軍的醜惡嘴臉;同時可以打倒神權,粉碎套在群眾身上的精神枷鎖。
「只有發動群眾,才能打掉白雲寺,同時,通過打白雲寺,才能更廣泛更深入地發動群眾。所以,在打白雲寺之前,我們還要做很多工作。
「這些工作,剛才大家都提到了:第一,就是宣傳群眾,破除迷信,查出白雲寺法慧和尚的罪證,揭露他的罪行。第二,目前普遍建立農會還有困難,但是,可以先把群眾基礎好的村寨組織起來,像梅林鎮、蘭田崗這樣的村寨就可以先成立農會。開頭人數不一定多,先把骨幹組織起來,然後再發展擴大。第三,打了白雲寺,先分廟田,接著就公開成立農會,把打土豪分田地的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郝大成的發言,把一幅波瀾壯闊的鬥爭圖景,展現在大家面前。這是多麼振奮人心的圖景啊!大家準備立即以飽滿的革命熱情,投入這場偉大的鬥爭中去。
「群眾去打白雲寺,谷敬文出兵怎麼辦?」羅雄說,「我們得準備他這一手!」
郝大成贊成說:
「我們應該準備他來這一手。我們可以事先把部隊埋伏在沙河鎮通白雲寺的要路上伏擊他。不過,我估計谷敬文是不敢輕易出兵的。……」
會議很快就結束了,人們立即分頭展開了緊張的工作。
四
在郝大成召開軍、政聯席會議的同時,谷敬文和周武正在他們的刑訊室裡提審犯人。
被提審的犯人,是田家衝的田雨旺。他是這天拂曉,被暗探抓住的。他的兩手被捆綁著,被打得遍體鱗傷。
田雨旺從降生那天起,就在長工棚裡生活,他是在地主的牛背上長大的。從他爺爺那一輩起,就欠下了地主的租債,經過他爸爸,直到他這一輩,祖孫三代,當牛做馬都沒有還清這筆閻王債。田雨旺今年已三十一歲了,還沒有娶上老婆。
紅軍進了四嶺山,他聽說要成立農民協會,要打土豪分田地,就找到了紅軍工作組,要求參加農民協會。田家衝,是一個只有七戶人家的小山村,沒有駐工作組,他經常到鄰村的工作組那裡去開會,回來進行革命宣傳,做成立農民協會的準備。
谷敬文派出的暗探,不大敢到駐有工作組的村寨去。他們打聽到田雨旺到鄰村開會去了,就埋伏在半路上等他。當田雨旺開完會回田家衝的時候,兩個暗探把他攔住,用槍指著他,命令他跟著走。
田雨旺同暗探展開了猛烈的搏鬥,他毫不畏怯,不怕暗探向他開槍。他寧願自己被打死,也不願叫暗探抓去。他相信工作組聽到槍聲就會趕來,即使救不了他,也會把暗探抓住。
一個暗探被田雨旺打倒在地上,可是這個暗探並不向他開槍,而是緊緊地抱住他的腿不放。另一個暗探從背後把田雨旺撲倒了,被打倒的暗探從地上爬起來,死死地壓在田雨旺身上,儘管田雨旺拼死抵抗,終於被兩個暗探打昏了,被抓進了沙河鎮。
谷敬文和周武親自審問他,逼他供出各村的積極分子和活動情況,卻沒有想到田雨旺比石頭還硬,除了破口大罵之外,什麼也不說。
谷敬文命令繼續用刑。他嘴裡叼著香菸,在刑訊室裡踱步。
「司令,」周柺子向他報告說,「又昏過去了!」
「給我用冷水澆!」谷敬文咬牙切齒地說,「我今天非要他供出來不可。我不相信共產黨全都是鋼澆的鐵鑄的!」
周武很不習慣刑訊室的氣味,他不相信會逼出什麼口供來,即使逼出一點來,也未必有多大用處,於是很不耐煩地說:
「司令,我看乾脆把他槍斃算了,不值得在這個臭長工身上花力氣。」
「何必那麼急呢?今天審不出來明天審,明天審不出來還有後天,一定要把那些秘密農會分子挖出來。」谷敬文說到這裡,改用教訓的口吻說,「你是不知道農民協會的厲害,等他們組織起來,共產黨的根就算扎牢了!到那時再拔,就晚了。」
「我們祈雨這一手搞得好,老百姓怕鬼神,有的人不敢和紅軍照面了,我看他們的農會組織不起來了。」
「不能大意失荊州。這次祈雨,對共產黨固然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可是他們是不會就此罷手的。」谷敬文說到這裡,又點上了一支菸,猛吸了幾口,顯得有些憂慮。
谷敬文的情緒感染了周武,他帶著幾分遺憾地說:
「如果不是郝大成趕到,那些泥腳杆子就會和黃國信幹起來了,只要姓黃的打死了人,我們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所以郝大成不像黃國信那麼好對付……」谷敬文一提到黃國信,就突然停止了踱步;把說了半截的話收住了,他沉思了好久沒有說話。
周武瞅著谷敬文一臉詭秘的神色,忍不住問道:
「司令,你在想什麼?」
谷敬文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說:「走,我們回大廳去!」
「犯人呢?還要不要審?」
「以後再說。」谷敬文說了一句,徑自跨出刑訊室,匆匆地向大廳走去,周武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邊。
谷敬文回到大廳裡,接著又把周祖蔭請了來,商量他那突然產生的念頭。
谷敬文說:「剛才我在審問犯人的時候,想到一個念頭:‘像田雨旺這樣一個臭長工,剛和共產黨接近了幾天,就變得像石頭一樣硬,難道共產黨全都是鋼澆鐵鑄的不成?’當時我不能回答,後來和武弟談到了祈雨,談到了郝大成和黃國信,我又想到,‘黃國信也是共產黨啊!難道他也變得那麼硬?黃漢臣,是個放高利貸的暴發戶,黃國信就是他的兒子。這個人的根底我是清楚的,我不相信他會變成真正的共產黨!’這時我得到了回答,‘共產黨員並不都是一樣的。’所以我很想和黃國信當面談談。……」
周武有些愕然地說:「和黃國信當面談談?這怎麼可能?」
谷敬文笑笑,十分有把握地說:「我既然能和田雨旺當面談,為什麼不能和黃國信當面談?在我谷敬文面前,沒有不可能的事!」
周祖蔭好像明白了谷敬文的意思,他試探地問:「你是說,用捕田雨旺的辦法,……」
谷敬文點點頭說:「當然,捕他比捕田雨旺要困難得多,我們得多花些本錢才行;我相信,我不僅能把黃國信抓來,而且會和他談得很投機。在這方面,對付他又比對付田雨旺容易得多。……」
「怎麼下手呢?派什麼人去呢?」周武問。
「可以派馬義山去,這個人還是能辦點事的,比周二遊強得多。」谷敬文說,「當然光一個馬義山是不行的。」接著,就派人去找馬義山。
……
馬義山奉命來到了。
谷敬文說:「馬義山,這次祈雨,你是有功勞的,你領到賞錢了嗎?」
「報告司令,我已經領過了。」馬義山說,「大洋三十元!」
谷敬文說:「三十元?少了些,你不能和週二遊領一樣多,再到賬房那裡,要他給你外加二十元!」
馬義山受寵若驚地向谷敬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司令的恩典。」
馬義山以為谷敬文叫他,是專門為了嘉獎的,正要轉身退出,谷敬文叫住了他:
「等一等,我還有個重要任務給你。」
馬義山轉過身來立正站住了:
「聽司令吩咐。」
「你要立即到梅林鎮、蘭田崗一帶,去打聽共產黨進行各種活動的訊息,特別是蘭田崗。這是共產黨的老窩子。」谷敬文繼續交代說,「你不是聽梅林鎮小酒店老闆說,有個可以爭取的物件。叫什麼名字來?」
「報告司令,他叫尤四鼠。」馬義山又補充說,「他是三十二旅的一個老兵。」
「這個人怎麼樣?」谷敬文問道,「不會是個廢物吧?」
「報告司令,」馬義山說,「這個人比狐狸還狡猾,又是個見錢不要命的傢伙!」
「好!這種人對我們很有用。我們那些暗探都是他媽的飯桶,都是怕死鬼,什麼有價值的情況也探不來,真正有用的情況,還得從共產黨內部去搞。所以你先去把這個尤四鼠抓到手裡,然後讓他給我們提供紅軍活動的情況。……」谷敬文看看馬義山臉上並沒有現出畏難的神色,便又鼓勵他,說:「這次任務為什麼交給你?是對你的器重!任務完成之後,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馬義山又向谷敬文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司令放心,我馬義山為司令效勞,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谷敬文又交代說:「把尤四鼠爭取過來之後,除了要他提供紅軍各種活動的情報外,還要他多和黃國信接近,明白了嗎?」
馬義山眼珠子轉了幾轉,說:「司令,我明白了,我們是要釣一條大魚!」
「對了!」谷敬文讚許地說,「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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