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書耕雖也租種了周武的一石田,還借了幾十元錢的債,但家境比王心誠好得多,他有一座三面有房一面有牆的小院落。
他家門前有一口小小的水塘,現在已經乾涸了。門口有兩棵桶口粗的櫟樹,對準大門的是正房的一個穿堂。靠牆正中還有一個祭臺,這是家家都有的,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東間是黃書耕夫婦的住處,西間是他的女兒黃秋菊的臥室。正房前面是東西兩個耳屋,原來是放草和放牛的,去年由於災荒,黃書耕不得已而把牛賣了。
在賣牛的那天,黃書耕忍不住掉下了眼淚。一頭牛對一個農民來說,甚至能算得上家裡的一口人。他的難過,除了對牛的深厚感情之外,還感到賣牛是一個不幸的預兆,就像一座在風雨飄搖中的房屋,折斷了一根重要的樑柱,預示著整個房屋有隨時傾塌的危險。
黃書耕在年幼的時候,家道小康,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自耕農。他的父親黃兆豐曾給他灌輸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向上爬的思想,總想讓他出人頭地,而後光宗耀祖。黃兆豐早年去世,黃書耕不得不中途輟學,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擔,這個變故並沒有使他失去信心。
黃大媽是一個既勤儉又能幹的人,粗細活路都能拾得起放得下,有這樣好的幫手,對黃書耕是一個很大的鼓舞。這一對夫婦,充滿信心地想靠自己勞動的雙手,來建立一份家業。
他們為了這個目標,拼死拼活地勞苦了半生。黃書耕雖然才五十出頭的年紀,過分辛勞的痕跡,已經在他身上顯露出來。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手腳也失去了年輕時的靈敏,開始變得遲鈍,過去一布袋米,像搬個枕頭一樣掄到肩上就走,現在卻要別人幫忙才能扛到肩上。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老了。
黃大媽也是如此,她原來是周圍幾十裡找不出來的美人,現在剛過五十,已經是頭髮半白,皺紋滿臉了。豐腴健壯而又頎長的身材,也早已失去了優美的線條,背也為生活的重擔壓得微微佝僂起來。她半生的全部精力都消耗在勞動上,結果也並沒有把家業掙起來。
「書耕,我算認命了。」黃大媽經過幾十年的掙扎,她洩了氣,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黃書耕何嘗不洩氣呢?但他並沒有完全喪失信心,沒有失去奮鬥的勇氣,他試圖改變發家致富的方法,他努力尋找事與願違的原因。
他想,就以風調雨順的那幾年說吧,從耕耘到播種到收割,風裡來雨裡去,起五更,睡半夜,不知受了多少累,擔了多少心,才換來一個好收成。當黃澄澄的稻穀和小麥,堆在打穀場上的時候,他是多麼興高采烈啊。可是,忽然來了:田賦、團練費、護堤捐、公什費、壯丁稅、雞鴨稅、人頭稅……一下就是十幾張條子。開始計算一下,糶出三分之一的糧食也就夠了。誰想到,谷麥上場,糧價就直線下跌,結果賣了三分之二的糧食,還是不夠繳納捐稅,就只好把口糧也賣了;可是到了自己要糴糧食的時候,糧價就不斷地往上漲。自己糶一石糧所得的錢,到青黃不接時只能糴五斗。這樣翻來倒去,把糧食便倒弄光了。若是遇上什麼意外,就非借債不可,一借債就像脖子鑽進了上吊繩,到死也別想擺脫下來,那驢打滾的高利貸非把你纏死不可。黃書耕盤算來盤算去,只靠兩隻勞動的手,想發家致富比登天還難,就是連現狀也很難維持。他已經從一個自給自足的自耕農的經濟地位上降落下來,變成一個半自耕半租佃的半自耕農了。
他家的發展趨勢正和他的願望相反,不是日益上升,而是日趨下降,加上荒年的打擊,不僅增加了破產的可能性,而且大大加速了破產的到來。
於是他又悟出了一個道理,「長袖善舞,多錢善賈」。金錢有著無限的威力。有人為什麼能在麥收和秋收之後,糧價下跌時大量買糧?就是因為他有錢;他們把大量糧食買進囤積起來,到青黃不接時再賣,低價買進,高價賣出,結果就發了大財。要論才能和智慧,他黃書耕要比周武高出幾分,可是周武為什麼越來越富,他為什麼越變越窮呢?不正是因為周武有錢嗎?錢可以顛倒黑白,錢可以混淆是非。他明明不喜歡周武,可是又不能不去巴結他。難道不正是金錢的力量嗎?
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黃書耕改變了他用勞苦創家業的方法,想找一門有錢的親戚,作為靠山。他自認這樣未免有點沒出息,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在採茶的時候,黃書耕的大女兒黃秋萍被周武看中了。周武叫她去做幫工,黃書耕答應了。
黃秋萍進了周家不到三個月,有一天她陪谷月仙到白雲寺去進香,就突然失了蹤。據說是「得道昇仙」了,但是誰也沒有見過,人們半信半疑,至今還是個啞謎。黃大媽也曾燒香拜佛,拆字,打卦,也請下神的巫婆問卜。結論是黃秋萍是玉皇大帝身邊的玉女,玉皇大帝又把她要回去了。黃大媽也自認女兒進了「天堂」,黃書耕也以此聊作自慰。
這次祈雨,他似乎窺見了佛家的一點秘密。周祖蔭那「拆拼法」和「隱字法」使他看到了一種奧妙。那就是人們可以假借鬼神來進行欺騙,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是嗎?黃書耕暗自想道:「我開頭就認為這次祈雨不同往常,很可能是對準紅軍的,結果真是如此。周祖蔭那種‘拆拼法’和‘隱字法’並沒有什麼高深的學問,不過是一種文字遊戲,藉以害人就是了。我也可以順口胡編幾句把你周祖蔭拆拼進去或是隱進去,那你周祖蔭不也就成了妖人了嗎?」
黃書耕這樣一推理,就把周祖蔭給推倒了。周祖蔭一倒,就連到了法慧。「那就是說,他們是事前先串通好了的。啊,法慧,你這個身穿袈裟道貌岸然的傢伙,原來也是個騙子啊!我女兒黃秋萍昇仙之事也大有疑問了?!我黃書耕是上了你們的當了?」想到這裡,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腳步蹣跚起來,他要把這個新的發現向他的老伴去講。他要找一個比他還要聰明的人去解開這個啞謎,弄一個水落石出。
二
「大隊長呢?」羅雄手裡拿著一把燒香敬佛用的黃表紙,上面用各種字型寫著周祖蔭在祈雨臺上唸的那篇神諭和偈語,怒衝衝地走進了大隊部,一看只有黃國信在,便問了一聲,扭頭就想走。
「什麼事?」黃國信抬頭問道。他的面前也有很多黃表紙寫成的傳單。
「真是祈雨祈出鬼來了!」羅雄把摶得皺皺巴巴的一把傳單往黃國信面前一放,十分衝動地說,「周武這傢伙以祈雨為名和咱們鬥起來啦,你看,到處都是這些鬼東西,有的老百姓見了我們就關門。」
黃國信看了羅雄一眼,把反動傳單拿在手裡翻弄著,微微地冷笑了一聲,意思是:這早就是我意料中的事情,阻止祈雨本來就是對的嘛,你們卻當成錯的來批判我。好,現在事實卻證明我是正確的。
「這就是右傾的結果!」黃國信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如果當時採取堅決的態度,把祈雨制止住,就不會鬧出這些鬼名堂。唉,說這些幹什麼呢?已經晚了,敵人用事實來教訓我們了。」
「你這是什麼話?」羅雄覺得黃國信的話不對味,很不滿意地說,「阻止祈雨的事,你不是檢討了嗎?」
「那你剛才發的什麼火?這些鬼傳單還不是祈雨祈出來的?」黃國信向羅雄反攻道:「田世傑不是採取措施了嗎?不是派人去祈雨了嗎?可是並沒起到絲毫的作用,還是讓敵人的陰謀得逞了。誰對誰錯,事實已經給我們做出結論來了。……」
「我們應當想辦法和敵人鬥嘛!」
「你說應該怎麼鬥?」黃國信酸溜溜地說,「可不要再跟著我‘犯錯誤’了!」
「我說,他孃的,把白雲寺這個狼窩子給他砸掉!」
「怎麼?又有一個想砸白雲寺的?」隨著聲音,郝大成和王淑貞從門外走進來。
「大隊長!」羅雄向郝大成看了一眼,說,「真把我氣昏了。」
郝大成在黃國信對面落了座,也叫王淑貞坐下。然後對羅雄說:「你先不要急,咱們研究研究。」
羅雄也坐了下來。
「淑貞,你先說說吧。」郝大成把桌子上的傳單向旁邊推了一推,說。
「我爺爺從白雲寺一回到家,就說四嶺山出了妖人,口口聲聲不叫我出門,還說什麼再和紅軍接近,就要打斷我的腿,還向我媽說了白雲寺祈雨,抽了什麼神籤,說大隊長和黨代表全是妖人。我看這全都是那個禿賊搗的鬼,瞅了個空子,就從後視窗裡跳出來。我沒有找到少英姐,就跑到這裡來了。我還是那句話,把白雲寺這個狗窩子放上一把火,燒了這些狗狼養的。」
「老黃,周武利用白雲寺來和咱們鬥,我看不妨先從白雲寺開刀,你覺得怎麼樣?」
黃國信做出為難的樣子說:「我這個人容易犯錯誤,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對白雲寺,政策性很強,到底能不能打,我現在沒有把握,假如事先我們不讓周武把祈雨搞起來,我們就會主動得多,可是現在,」黃國信拍了拍堆在桌子上的傳單說,「搞得我們多麼被動啊!」
「不,我不這樣看,什麼叫主動?什麼叫被動?敵我雙方進行鬥爭,是要經過幾個回合的。我們打敵人,敵人也打我們;不能說我們打敵人的時候就是主動,敵人反撲的時候我們就是被動。不還手的敵人是沒有的。問題是如何擺脫被動,爭取主動,如何變被動為主動。先進攻的人看來是主動的,但不一定就能取勝,因為他的主動很可能因為種種原因變成被動;後反擊的人看來是被動,但不一定就失敗,因為他可以利用種種因素變被動為主動。……
「我們不能指望周武不搞陰謀詭計,對谷敬文、周武,我們既不能等閒視之,但也不能認為他們有什麼了不起,散發這麼些黃表紙就能救了他們的命嗎?妄想!看來好像是向我們主動進攻,其實不過是垂死掙扎,就像在戰場上,敵人陣地被我們突破了,敵人為了挽救他將被消滅的命運而向我們進行反撲,這種反撲以後還要有很多次。……」
羅雄顯然被郝大成說動了,同意地點著頭。
黃國信仍然不置可否。
王淑貞對這些主動被動,還聽不大懂,她兩眼瞅著桌上的傳單憤憤地說:「這些鬼東西,竟然有人相信它,我爺爺就是這樣,老腦筋,死落後!」
「問題就在這裡,」郝大成說,「幾千年傳下來的封建迷信思想,這股勢力是很大的。在群眾還沒有覺悟的時候,在紅軍還沒有取得他們完全信任的時候,想在幾天內就打破群眾的迷信思想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要做艱苦深入的工作嘛。」
「這白雲寺到底打得打不得?」王淑貞心急地問。
「怎麼打不得?白雲寺的法慧和尚就是個大地主。我們是要把白雲寺先打掉!」郝大成說。
「那好!」羅雄捋了一下袖子,插斷郝大成的話說,「給我一個分隊就行,保證打他個稀巴爛!」
「我同意打白雲寺,可是我不同意你去打。」郝大成微笑著對羅雄說。
「為什麼?難道我完不成任務?」羅雄直愣愣地問。
「我同意王淑貞去打!」郝大成說,「這個任務應該請她們去完成。」
「我?!」王淑貞驚愕地瞪起了大眼睛,「我怎麼打?」
「你不敢打?」
「我怕我打不了,」王淑貞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這會兒有些為難了,怯生生地問,「我怎麼個打法呢?」
「你聽聽,毛委員是怎麼說的。」
「毛委員!」
「是啊!你看,他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是這樣教導我們的:b‘……菩薩要農民自己去丟,烈女祠、節孝坊要農民自己去摧毀,別人代庖是不對的。’……」/b郝大成讀完之後看了羅雄一眼說,「懂了吧?我們要群眾起來自己去打掉!」
「群眾這麼迷信,他們會去打?」羅雄說。
「看,你又不相信群眾了!」郝大成笑笑指著王淑貞說,「難道她不是群眾?她要打白雲寺的勁頭不見得比你羅雄差!」
「像淑貞這樣的人有多少啊!」羅雄也笑起來。
「這就看我們的工作了,我相信群眾會去打白雲寺的。」郝大成說,「我們要時時處處想著群眾,要向群眾深入地宣傳,提高群眾的覺悟,把群眾發動起來!」
「要打就早打。發動群眾,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王淑貞心急地說,「我看羅中隊長說的也是一個辦法,紅軍去上十幾個人,就把他們收拾了,多省事啊。」王淑貞對為什麼要群眾自己起來打菩薩的道理,還不太懂。
「當然,紅軍去打菩薩,這很容易,可是這樣一打,並不能打掉群眾的迷信思想,也打不破周武的陰謀,反而會使我們更加被動。」
「我明白了,」羅雄說,「我們要到群眾中去揭穿敵人的陰謀詭計,讓群眾看清敵人的真正面目,群眾就會和我們一條心,我們就主動了!」
「對!敵人是狡猾的,但也是愚蠢的,他總想搬起石頭打別人,卻想不到石頭落下來,正好砸在自己的腳上!敵人借用‘祈雨’欺騙群眾,煽動群眾,妄圖趕走紅軍;我們就發動群眾,組織群眾,讓群眾自己起來打掉菩薩,反擊敵人,徹底揭穿敵人的陰謀。」郝大成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這件事我們要嚴肅對待,等一會兒,田大叔、黃六嫂他們就要來的,我們要很好地研究研究,這是我們同谷敬文、周武之間的一場重大斗爭,也是一場紮根反紮根的鬥爭!」
黃國信一直默默地聽著,他不相信農民自己會起來去打菩薩。但他不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而是帶著諷刺的意味笑笑說:「淑貞!若是你能動員你爺爺去打菩薩,那菩薩就會嚇得不打自倒啦!」
「很難!」王淑貞憂慮地說。
「很難,」郝大成卻鼓勵她說,「但是一定能做得到。我相信淑貞她爺爺,有一天會把菩薩從它的寶座上拉下來的。」
「我也相信!」羅雄說。
「還不知等到哪一天呢。」黃國信苦笑一聲。
「不會等很久的!」
郝大成說完,把桌子上的傳單,揉成一團,像抹布一般,擦了擦桌子面上的灰塵。
院子裡一陣喧嚷聲,郝大成抬頭一看,見田世傑、黃六嫂、黃志高、王昌平都來了,就笑著對王淑貞和羅雄說:「看,打白雲寺的指揮員們到了!」
三
紅軍和地方兩方負責人參加的軍政聯席會議,在大隊部開始了。到會的人員有:郝大成、黃國信、宋少英、羅雄、田世傑、黃六嫂、王昌平、黃志高。
開會之前王淑貞回蘭田崗去了。宋少英叫王淑貞邀黃秋菊在家裡等她。開完會後,宋少英要和黃六嫂一齊回蘭田崗去。
郝大成等大家坐定之後,說:
「今天這個會議,可以叫作反擊敵人陰謀活動的會議,先請田大叔、黃六嫂談談情況,然後再研究怎麼辦。」
田世傑說:
「白雲寺祈雨之後,谷敬文叫人到處撒反動傳單,這是很惡毒的。他們開頭造謠誣衊紅軍殺人放火,現在群眾都不相信了,所以他們又搬出鬼神來嚇唬群眾。有的群眾被他們嚇住了,不敢和紅軍接近,給我們的工作組造成了困難。我們成立農會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
黃六嫂插話說:
「谷敬文對我們是雙管齊下,他們除了散發反動傳單,還派了很多暗探到各村去打聽成立農會的訊息,打聽哪些人是積極分子。昨天晚上,田家衝的農會骨幹田雨旺,就叫谷敬文派出的暗探抓到沙河鎮去了。」
郝大成說:
「是啊,谷敬文通過祈雨挑撥紅軍和群眾的關係,又通過抓人殺人破壞成立農會的工作,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我們一定要同谷敬文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
宋少英說:
「我們要立即向群眾宣傳,破除迷信,同時,先把秘密農會成立起來。」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