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祈雨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由於郝大成及時趕到,黃國信的三槍沒有傷人,避免了一場不堪收拾的大沖突。

黃國信阻攔祈雨的這個錯誤行動,給參加祈雨的王昌平和黃志高出了難題,把他們推到了左右為難的地步。面對著這個出乎意料的情況,他們不知如何辦才好。

黃志高低聲問王昌平說:「紅軍這一阻攔,把事情給弄僵了,你看怎麼辦?」

「是啊!」王昌平皺著眉頭說,「我怕鬧出大亂子來。」

王昌平從來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他在緊張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焦急地思考著對策。他想:「站出來替紅軍阻攔祈雨說好話嗎?不行。把阻攔祈雨這個錯誤行動說成是對的,那會失去群眾;那麼怎麼向群眾解釋呢?說紅軍阻攔祈雨是不對的?顯然更不行;說阻攔祈雨不對,可是心意是好的,在這種情況下,誰會相信呢?但是,無論如何也要向群眾宣傳,揭露敵人的陰謀。」於是,他對黃志高說:

「原來我們的任務只是偵察敵人的活動情況。現在,情況變了,我們要向群眾宣傳,不要讓群眾上了敵人的當。」

黃志高點點頭說:「對,就這麼辦吧。」

他們兩人懷著焦慮的心情觀察著衝突的現場,他們很怕形勢繼續向不利於紅軍方面發展。

當他們看到郝大成和宋少英趕來之後,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黃國信開槍,雖然沒有傷人,卻給換了便衣的團丁們提供了製造紅軍和群眾糾紛的口實。

這些隱藏在群眾中的敵人,在人群裡來往煽動著,大聲喊叫著反動口號:

「紅軍開槍殺人了!」

「紅軍不孝父母,不敬菩薩,欺神滅道!」

「殺人放火的紅軍,滾出四嶺山去!」

「衝啊!把他們的槍奪過來!」

「……」

面對著這種局面,王昌平和黃志高急了,他們攔住向紅軍衝擊的受矇蔽的群眾,大聲喊道:

「鄉親們!不要上了壞人的當啊!」

「鄉親們!紅軍是咱們老百姓的隊伍!……不能向……」

可是,不等王昌平說完就被一個穿便衣的保安團團丁打斷了:

「紅軍口口聲聲說是老百姓的隊伍,為什麼他們向老百姓開槍?為什麼不叫老百姓祈雨?」

黃志高喊道:「開槍,並沒有傷人啊!我早看出來了,你們是些換上便衣的團丁,是你們向紅軍扔石頭。開槍,是你們挑起來的!」

這時立即有幾個換了便衣的團丁把王昌平和黃志高圍了起來,質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替外鄉人說話?」

但是,又有好多人圍了過來,大聲地爭辯著:

「為什麼不能替紅軍說話?開倉分糧的不是紅軍嗎!幫助我們打任中元的不是紅軍嗎!」

祈雨的群眾吵成一團。……

馬義山感到爭辯會對自己一方不利,就不讓這種爭辯局面繼續下去。他看出紅軍是不會向群眾真正開槍的,趁著一部分群眾被黃國信的三槍激起的憤怒還沒有消失,便抽出抬轎子的槓子向上一舉,喊了一聲:「鄉親們!跟我衝啊!」

馬義山帶頭向路口上的紅軍衝去,一些被煽動的群眾也跟著向前衝。……

當亂紛紛的人群向前湧的時候,馬義山狡猾地利用人群掩護自己躲在後面指揮著:「鄉親們!包圍他們,抓活的!」

人群向一分隊圍攏上來。……

「鄉親們!不要上了周武的當啊!」王昌平和黃志高高聲喊著,帶著一部分群眾阻攔在衝擊紅軍的人群面前。但是,一部分群眾在穿便衣的團丁煽動下,又把他們衝散了。

黃國信看著漸漸圍攏來的群眾,摸著鑽心疼痛的傷口,兩眼冒著怒火,胸中塞滿了怨恨,不服氣地對郝大成說:

「老郝!不開槍是不行的,鎮不住他們。」

「絕對不能開槍!」郝大成嚴厲地說,「這種被動局面,就是開槍引出來的。」

黃國信賭氣往地上一蹲,氣急敗壞地很不服氣地說:「好吧,我是錯的。……」

黃國信把心裡的話說出了一半,就把那一半咽回去了。他暗暗地想:「這局面,我倒要看看你用什麼辦法來收拾!」

郝大成命令羅雄把一分隊迅速帶上路邊的陡坡,把路讓開,他跟在隊伍後面上了山坡。這時,雜亂的人群已經擁擠到山坡下面。

團丁們仍然向山坡上扔石頭,但是,從下面往上扔,扔不遠,打不到紅軍身上。馬義山還在鼓動群眾向陡坡上衝。就在這時傳來郝大成洪鐘般的聲音,這聲音震撼著山野,也震撼著人們的心。

郝大成巍然地站在陡坡上,居高臨下,面對著陡坡下的人群,這地方似乎無形中成了一個大會的會場。他說:

「鄉親們!開槍阻攔祈雨是不對的!……」

人群中立即議論紛紛:

「看!紅軍認錯了!」

「我說嘛,紅軍就是好!」

馬義山卻在挑撥著:

「什麼認錯?還不是緩兵之計,狠的還在後邊呢!」

有人制止說:

「嚷什麼,聽紅軍怎麼說。」

郝大成繼續說:

「鄉親們都看到了,開槍並沒有傷著群眾。可是,我們卻有十幾個戰士被打傷了!是什麼人向紅軍扔石頭的?我知道,扔石頭的絕不是窮苦鄉親們,而是那些穿上便衣的保安團團丁們!他們奉了谷敬文和周武的命令,混在祈雨的群眾裡邊,惡毒地挑撥紅軍和鄉親們的關係。鄉親們,你們祈雨是可以的,可是千萬不要上了谷敬文和周武的當啊!……」

團丁們又在人群中鼓動:「不要聽他這一套,淨是共產黨的宣傳!鄉親們,向山坡上衝啊!」

人群又騷動起來,但是,沒有開頭那麼激烈了。

郝大成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在這裡我要警告那些穿便衣的團丁們:現在紅軍已經把路讓開了,你們還鼓動人們往山上衝,這是不能容忍的。對於鄉親們,紅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是對於你們這些傢伙,我們是絲毫也不客氣的!這筆賬總是要清算的!鄉親們!你們把眼睛擦亮,看看鼓動你們向紅軍衝的是些什麼人啊!……」

「對啊!紅軍說得對啊!」

「既然紅軍讓了路,再向紅軍衝就不對了。」

人群裡黃志高、王昌平在呼喊著。

祈雨的隊伍不再向陡坡上衝了。團丁們看到再也挑動不起來了,也只好跟著人群沿著山路,向白雲寺走去。祈雨鬥爭的第一個回合,敵人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而把勝利的希望寄託在第二個回合上。

祈雨的隊伍繼續向白雲寺走著。

為了迷惑群眾,馬義山、週二遊裝出一副虔誠的樣子,把轎子抬得穩當了,隊伍中間的鑼鼓敲打得更響了。一路上只鬧得塵土飛揚,煙霧騰騰。

黃志高和王昌平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們在人群裡觀察著,諦聽著,琢磨著,看看敵人到底搞些什麼鬼名堂。

在白雲寺的大院裡,用杉杆葦蓆紮了一座三丈多高的祈雨臺,分為上、中、下三層。

上層供西天如來,中層供四海龍王,下層則鎖一個青臉紅髮巨齒獠牙的惡鬼,據說是旱魃,用鐵鏈鎖著,以示懲戒。

臺上旗幡招展,花花綠綠,紙灰飄舞,香火氤氳,烏煙瘴氣。

兩旁的大臺柱上,有硃砂寫在黃表紙上的一副對聯,從臺頂垂掛下來:

上聯:旗引坤門風伯至

下聯:幡招坎第雨師來

橫批:心誠則靈

這個祈雨臺,搞得五顏六色,五花八門,可見周團總捐出的這三百元大洋沒有白花。

祈雨的隊伍,在大院裡擁擠不開,晚來的都散坐在白雲寺前的半山坡上。

公請周氏族長晚清秀才周祖蔭做司祭。這個彎腰駝背,半死不活的老傢伙是用二人抬的滑竿送上山來的。他雖說兩頰深陷,骨瘦如柴,今天似乎還有些精神。頭上戴一頂紅疙瘩的瓜皮緞帽,身穿灰絲綢長袍,再戴上一副螞蚱腿式的眼鏡,他一言一行,竭力裝出莫測高深的樣子,顯得異常滑稽。

他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登上臺去。當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他就從長袖子裡伸出蓄著長指甲的雞爪子般的手,向遠處做了一個手勢。

於是,「轟!轟!轟!」幾桿鳥銃在樹林裡吼叫了幾聲,算作禮炮,以壯聲色。

這時王心誠到周祖蔭身邊把一束燃著的香火遞給他。

周祖蔭接過香火,裝模作樣地向天空舉了三舉,以表示把西天如來佛請下來了,然後怪聲怪氣地向人群喊道:「大——夥——跪——下——!」

隨著他的聲音,整批的人群拜倒下去,鑼鼓聲驟然停止了,喧囂的白雲寺變得鴉雀無聲。

黃志高和王昌平並沒有在西天如來面前跪倒。他們坐在山門的半尺高的門檻上,懷著警覺、好奇、憤怒、疑惑等混雜的心情,看著這一齣滑稽戲的進行。

不知誰叫了一聲:「法慧和尚出來啦!」

「應該叫師父。」另一個聲音教訓道。

這時人們才悄悄抬起頭來向祈雨臺上望去。

法慧和尚,身披金線繡邊的硃紅色的袈裟,頭戴唐僧帽,手執拂塵,項掛念珠,高高地站在祭壇之上,有六個和尚站在兩旁。他口裡連連嘟囔著:「阿彌陀佛。」裝腔作勢,竭力給人們一種「神通廣大」「佛法無邊」的印象。

周祖蔭雙手把香供上,法慧接過去,分插進三個香爐裡,似乎是請西天如來落了座。

周祖蔭這時提起全副精神,用吟詩一般的調子,抑揚頓挫地哼起《求雨疏》來:

「祝告佛祖,啟奏神明,望賜大恩,拯救眾生,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萬民歡慶,歌舞昇平。……」

《求雨疏》一哼完,法慧和尚雙手合掌,兩目視天,輕聲禱告:

「西天如來,四海龍王,速顯威靈,賜福一方。」

周祖蔭又向法慧和尚拜了一拜:「乞求佛祖賜籤!」

法慧和尚從香案上拿起籤筒,搖了幾搖,抽出竹籤一根,上卷黃紙一張,口中唸唸有詞:

「近因妖人作亂,上天震怒,久旱不雨,速除妖人,即降甘霖。」

於是他把竹籤向下一擲,正好落進周祖蔭懷裡。周祖蔭手拿竹籤,展開黃表紙,上寫神諭一篇。人們屏住氣息,靜聽周祖蔭朗聲宣讀:「神諭:妖人進住,上天震怒;為示懲戒,久旱不雨;芸芸眾生,善男信女;萬眾同心,妖人始除;……」

周祖蔭唸到這裡停頓了一會兒,兩隻小眼睛瞅了一下人群,又繼續念道:「奉勸人人,傳此神諭;傳十張者,一人免苦;傳百張者,天佑全戶;心不誠者,禍及家族;誤入迷津,定遭天誅;替天殺妖,慈航普渡;何日有雨,應在三五;妖人為誰?請解偈語。……」

周祖蔭一念完,人群裡就響起了嘁喳聲。

黃志高聚精會神地聽著,想聽出個所以然來,可是他聽不懂,就問王昌平說:「周祖蔭這個老東西,嘟囔了些什麼?」

「我也聽不大清楚,」王昌平皺著眉頭說,「好像是說四嶺山裡出了妖人,所以天不下雨,是挑撥紅軍和群眾的關係,叫群眾恨紅軍!」

「哼!」黃志高憤憤地罵道:「鬼東西!他們原來是拿這一套來和我們鬥啊。」

王昌平提醒說:「你聽。」

他們又聽到周祖蔭在臺上喊道:

「大家不要亂吵嚷了,下面還有偈語兩段:其一曰:何來魑魅口吞天,飲得流沙河水乾;切莫無心懲兇惡,速除妖孽報仇冤!……」

周祖蔭唸到這裡,吐了一口痰,又吭哧吭哧地擤了幾下鼻涕,說:「其一完了還有其二,這個其二曰:四嶺山中郝生災,誠心求得大雨來,不除妖人成禍患,除盡妖人始免災!」

……

真是裝神弄鬼,興風作浪,祈雨大典,到此收場。

周祖蔭在臺上嘟囔了半天,累得滿臉大汗。人們除了知道四嶺山中出了妖人,所以上天降災之外,別的一句也沒有聽懂。

有些人被這四嶺山中出了妖人的神諭嚇住了,生怕妖人難除,天不降雨,都在交頭接耳地紛紛議論。祭儀是如何完畢的,大家都沒有在意。

祈雨的人,懷著各種不同的心情,亂紛紛地向山下走著。

「這妖人是誰呢?」

「那隱語裡不是說了嗎?」

「聽不懂啊!」

「這是天機,只有能人才能解得開。」

「也不知那能人在哪裡?」

「這天到底下不下雨啊?」

「不是說有雨有雨,應在三五嗎?」

「那麼說,三五天之內就要有雨了!」

「那就好,這秧苗還會有救!」

「不是說妖人不除,天不下雨嗎?」有人發現神諭的說法有了矛盾。

「那麼妖人準得在三五天內除了?」有人猜測著。

「唉,聽天由命吧!」

「有雨自然下,無雨求不來!」有人搖搖頭,表示對祈雨的懷疑。

「這紅軍可是反對祈雨啊!回去還不知道怎樣對待咱們這祈雨的人呢。」

「我看紅軍倒沒有什麼,他們叫石頭打傷了好多人,可是人家並沒有打傷老百姓,槍是對著天打的。」

「對著天?若不是叫郝大隊長用手一擋,說不定就打到誰身上!」

「丟石頭的全都是保安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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