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俗話說:「平原地區怕水淹,高山地區怕乾旱。」自從郝大成挑著鐵匠擔子初探四嶺山以來,這裡沒有下過一滴雨。高山不像平原,最容易受旱災侵襲,加上旱災不同水災,無論高田窪地,都不能倖免。如果旱象不除,麥收和秋種都要受到嚴重影響。
四嶺山的山民們,從早到晚,用哀怨和乞求的目光,望著蔚藍色的天空,希望忽然烏雲密佈,落下一場透地的好雨。然而,天空總是萬里無雲,即使偶爾有幾片雲朵,也好像故意戲弄人們一般,停留一下,又隨著旱風飄向天際,無影無蹤了。
就在這個時候,周祖蔭和周武仰望天空,欣慰地嘟噥著說:「此乃天助我也!」他們通過白雲寺的和尚,通過保長、甲長、團丁,通過山村中那些家長族長……把凡是能利用的力量全都調動起來了。他們發動著一場大祈雨。
幾千年來,迷信思想輩輩流傳,尤其在這文化不發達的山區,更是嚴重,甚至根深蒂固。谷敬文深知這一傳統勢力的巨大,要藉助這個勢力來和紅軍進行第二個回合的鬥爭。用繩索捆綁農民的手腳,還是比較容易掙脫的,用迷信這條精神繩索,卻可以捆綁農民的心,要掙斷這條無形的精神繩索就比較困難了。
山民們並不知道這次祈雨和往年有什麼不同,更不知道這中間還隱藏著什麼陰謀,於是他們放下手頭的活兒,丟開水桶水車,把一切希望寄託在神靈的慈悲上面。
在大祈雨的這一天,各村寨的祈雨的隊伍都到白雲寺匯齊。
鏗鏗鏘鏘的鑼鼓聲在乾燥的空氣裡震盪著。沙河鎮的街口上,迸發出一片喧鬧聲。光著腦袋,披著蓑衣的人群,從龍王廟裡湧出來。四個粗壯的小夥子,用一頂綠呢轎子,抬著一塊木製的神牌,上寫「四海龍王之神位」。因為龍王老爺的泥塑鍍金像,總有一丈多高,儘管祈雨人多麼心誠,也沒法抬得出來,只好用木牌代替。
轎子後面是兩套鑼鼓在拼命地敲打,各村祈雨的隊伍都來到沙河鎮外面的大場坪上彙集,蘭田崗的祈雨的隊伍也早早地到了,排到了祈雨行列的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經過了一番整頓,漩渦化成了一股細流,在轎子的引領下,沿著崎嶇的山徑,向著白雲寺走去。
跟在轎子後面的兩個老年人,他們都是身披蓑衣,手提香籃,準備隨時給龍王老爺的神位燒紙添香。
年紀最老的那個老人,就是王心誠,他的乾瘦的肢體使人聯想到枝幹遒勁的老槐樹。他全身青筋外露,皺紋成堆的臉像用胡桃殼雕成的一般,眼睛閃射著倔強執拗的光芒,乾硬的肢體裡,仍奔流著生命的活力。
在王心誠旁邊走著的是黃書耕。他比王心誠年輕十幾歲,中等身材,臉頰比較豐滿,一個典型的農民式的臉,在純樸裡透露出幾分自負的神氣,兩隻挺有神采的眼裡,流露出飽經世事的精明的光芒。
「這回祈雨,周團總可是大發善心啦!」王心誠頗有感慨地說,「光搭祈雨臺就花了三百多大洋,還把太太的綠呢轎子借出來抬神位,真是不容易啊!」
黃書耕並不像王心誠那麼感動,他說:「說到花費,那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看吧,過些日子少不了要交納祈雨捐。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回祈雨,周團總顯得太熱心了,就不知他肚子裡打的什麼算盤。」
「這是上天的感召啊!」王心誠說,「人總是要醒悟的,人心向善嘛。」
「聽說紅軍是不信神的,所以周團總就鼓動大夥信神。」黃書耕閃動著聰明的眼睛,把聲音放低了,悄悄地說,「我說心誠叔,信不信由你,準是有意和紅軍作難。」
「紅軍有紅軍的好處。」王心誠做出十分公正的樣子說,「打土豪分田地,這我得看看再說,幫助齊心會打任中元,這可是好事。紅軍這些兵也和別的兵不一樣,好像和咱老百姓挺貼心的。可紅軍也有紅軍的不好處,就是不信鬼神!」
王心誠說完搖搖頭,紅軍不信鬼神,使他深為遺憾。
黃書耕聽了之後,不置可否。因為還有一種現象他沒法解釋。那就是黃志高和王昌平也來祈雨了。他們顯然是和紅軍很靠近的人。他們為什麼來呢?他不相信王心誠所說的「是上天的感召」,可是他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在心裡納悶,並沒有說出口來。
黃書耕是一個面臨破產的中農,凡事總是患得患失,每逢決定一件事情,先要把小算盤撥弄一番,看看有利還是有害,在利害權衡之後,再決定自己的態度。就在信神這件事情上,也是按照他的算盤來決定的。他認為神靈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如果把希望全寄託在幾尊泥胎上面,未免太傻氣了;若是完全不信,也許有危險,萬一在冥冥之中真有一個神靈呢?於是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中庸之道,這就是他的處世哲學。他對紅軍的不信鬼神采取了不褒不貶的態度。
漫長的祈雨的行列,一樣認真嚴肅的臉色,卻各有不同的心思,大致不外三種態度:全信、不信、半信半疑。但是,這裡面還有一種不尋常的現象,那就是周武的保安團的許多團丁也摻雜在祈雨的行列中,黃書耕也注意到了。
王心誠跟著綠呢轎子,慢慢地走著。他不時地到轎子前看看,隨時給龍王老爺添香,並不住地埋怨著轎子抬得不穩,要轎子慢一點走,免得顛簸得龍王老爺不舒服。但是抬轎子的人不理他,反而故意把轎杆一歪,龍王老爺的神位歪倒了。王心誠急忙探進身去扶起來,嘴裡不住地叨唸著:「罪過,罪過!」但面對著神靈,他不敢發作。然後氣呼呼地回到了黃書耕身邊,忍不住罵道:
「他孃的,這兩個抬轎子的真不是玩意。」
「心誠叔,你何必那麼當真呢?」黃書耕勸說道,「你不看今天抬轎子的是什麼人嗎?」
「我管他什麼人,要抬就得好好抬,不能……」王心誠沒有找到適當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就氣哼哼地住了嘴。
「他們是民團的,不,現在聽說改成保安團了,他們是保安團的人,一個叫馬義山,一個叫週二遊。這是兩個地痞子。也不知為什麼,平時這些連孃老子都不認的傢伙,怎麼今天也來祈雨了!」
「這是……」王心誠本想說「這是上天的感召」,可是一想,上天感召了這種狗屎不如的臭東西,似乎有傷老天爺的體面,就沒有說下去。
「站住!」
「鄉親們!站住!」
喊聲從山上傳下來!
接著,有十幾名紅軍戰士,從山上湧下來,擋住了祈雨隊伍的道路。
祈雨的隊伍停下了。
「這是怎麼回事?」
「紅軍不叫祈雨!」
「為什麼不叫祈雨?他能叫老天爺下雨,我就不祈雨!」
「走!去和他們講理去!」
開頭只是悄聲議論,繼而變成大聲吵嚷,而後,人們越來越激動,越來越震怒,一窩蜂地向前湧去。
二
黃國信坐在大隊部裡,聽著各個小組的彙報。吳可徵到九里十八坪開會去了,他處理著黨代表的日常工作。這次回來後,工作作風和過去大不相同了,他處處顯得很「左」,時時表現出改正過去錯誤的決心。他要在代理黨代表工作的短短的時間裡,做出一番成績來,在部隊中重新建立威信,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當他聽到群眾要舉行一場大祈雨的時候,他對各個工作組提出了十分嚴厲的批評。
郝大成在去南山口檢視地形、視察防務和準備組成一個新的中隊工作的時候,對黃國信專門介紹了谷敬文和周武陰謀發動祈雨的情況,同時也介紹了吳可徵、田世傑、黃六嫂已經研究和採取的相應措施。這個交代,並沒有引起黃國信的重視,他只是當作一般情況,聽聽而已。
現在,谷敬文已經把祈雨發動起來了。黃國信頓時覺得情況嚴重起來,不能等閒視之。他對各村的工作小組大加指責,同時還暗示著吳可徵、郝大成對制止祈雨工作不力。他感情衝動地說:
「老百姓在我們眼皮底下搞大祈雨,這種明目張膽的迷信活動,對我們是一個尖刻的諷刺,是封建迷信勢力對我們的一次大示威!同時說明我們前一階段的宣傳群眾的工作,做得還很不深入!我們一定要採取有力措施,制止這次祈雨。對群眾的落後思想,我們絕對不能遷就!」
「我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也不同意這樣的做法!」宋少英激動地說,「群眾要祈雨,這是幾千年遺留下來的傳統習慣,怎麼能要求我們在幾天的工作中就要打破這種迷信思想呢?再說,這次祈雨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勾結起來搞的陰謀,我們要慎重對待才行……」
黃國信對宋少英的發言,有著本能的反感,他冷笑了一聲說:「少英啊!你怎麼總是喜歡和我唱反調呢?你們工作組有缺點,就應該接受批評嘛,不虛心改正錯誤是不好的。你說我們對祈雨應該慎重對待,難道我對你們工作組的批評不正是慎重對待的表現嗎?慎重對待絕不是右傾保守,更不能姑息遷就。你說這次祈雨,是谷敬文、周武、法慧和尚勾結起來搞的陰謀,這我同意。正因為是敵人的陰謀,我們才更要堅決地制止。只有這樣,才能打擊和粉碎敵人的陰謀!……」說到這裡,黃國信做了個堅決的手勢,提高了嗓門大聲喊道:「我們絕不能叫敵人的陰謀得逞!」
「在這一方面,吳可徵同志在去縣委開會之前就和四嶺山黨組織研究過。田大伯和黃六嫂也對祈雨這件事有過專門的佈置。郝大隊長在去南山口之前,也和你交代過,如果要採取什麼行動,要經過郝大隊長和田大伯、黃六嫂的同意才行!」
「郝大隊長在哪裡呢?在南山口,他還要到劈雲峰去看地形。田世傑在哪裡?黃六嫂在哪裡?」黃國信煩躁地說,「什麼時候才能碰到一起?少英啊!如果什麼事都要開會研究的話,我們還要個人負責幹什麼?我們不都成了官僚主義者了嗎?」
「應該研究的還是要研究!」宋少英堅持著。
「可是敵人不等你,不給你研究的時間怎麼辦?」黃國信把面孔一板,表示出極大的不滿說:「這樣的一件小事我都不能決定嗎?」
宋少英激動地反駁說:「這不是小事,是關係到軍民關係和對敵鬥爭的大事!」
黃國信深表遺憾似的說:「少英啊,你一向看問題尖銳,做事情干脆,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拖泥帶水的?」
「處理這種事情,我們都沒有經驗,如果等不及,就派人去向大隊長報告一下。同時,也應該取得田大伯和黃六嫂的同意才行,這裡邊還有個軍政關係。」
宋少英的話把黃國信激怒了,但他竭力說得平靜些,他說:「少英,我們派人去阻止,難道就不是慎重對待?大隊長不在,難道我就不能做這個決定?我代理黨代表的工作,這是縣委給我的權力!至於和田世傑、黃六嫂取得聯絡,簡直是多餘!什麼軍政關係,我就是縣委的代表!宋少英,我的水平再低,也用不到你來給我上課。」
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鑼鼓聲,這鑼鼓聲宣告著祈雨的開始。
黃國信聽到這鑼鼓聲,感情衝動地想道:「現在是採取斷然措施的時候了。」他把心一橫,怒衝衝地向羅雄喊道:「羅中隊長!你去帶上一個分隊,跟我走!」
「帶不帶武器?」羅雄問,他認為命令是應該服從的。
「帶!我估計這裡面準有壞人搗蛋,不帶武器壓不住他們。」
「這樣會出亂子的!」宋少英一半警告一半憂慮地說。
「出了亂子我負責!」黃國信說,「宋少英,你這是右傾思想!」
「我覺得這是對待群眾的態度問題,要講政策。」宋少英並不讓步。
「我們的革命任務是什麼?你說!」黃國信兩眼瞪著宋少英。
「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勢力……」
「封建迷信,是不是封建勢力?」黃國信藉著宋少英的話來質問她。
「迷信當然是封建勢力的一種表現,可是,我們應該怎麼反法呢?我覺得阻攔不是辦法,應該說服教育。」宋少英反駁著,由於自己面對這種情況,不知如何辦更好,所以反駁得也不夠有力。
「我覺得阻攔正是辦法,是最有效的說服教育。」黃國信針鋒相對地說。
「我去找郝大隊長去!」宋少英生氣地站了起來。
「你去找好啦!」黃國信怒氣衝衝地說。宋少英的話大大地傷了他的自尊心,把過去鬥爭中耿耿於懷的情緒,今天全部發洩出來了:「你這是什麼態度?你認為我不能擔任這個工作,上告好啦!可是現在你得服從!我現在代理黨代表的工作,我就有權決定這個行動。宋少英,你不能老眼光看人,不能意氣用事。過去我們有過鬥爭,但今天應該不咎既往。過去是我錯了,可今天是你錯了,這就是事物的辯證法。」
黃國信越說越氣,他氣勢洶洶地指著宋少英:「你說,郝大成、吳可徵叫你幹什麼事情,或是決定幹什麼事情,你來找過我嗎?我不要求你尊敬我,但是,你這種以成見待人的態度是極端錯誤的。」
「這是對待群眾的大事,應該經過支部研究,你不能擅自做決定。」
「我也沒有看成是小事,我認為我可以做決定。」黃國信冷笑幾聲道:「宋少英,你不是一個新黨員,好像黨的觀念也挺強似的,可是,我們不是所有的行動都要經過支部研究的,更何況,在來不及研究的情況下,黨代表是有權決定的。難道你還不知道黨代表的職權嗎?」
這時羅雄已經把一分隊帶來了。在羅雄看來,這場大祈雨是應該阻止的。他認為不一定要等郝大成回來,因為那樣就晚了。同時,這是去做群眾工作,並不是軍事行動,黃國信既然代理黨代表工作,這件事是可以決定的。至於這裡面的政策,他考慮得不多。
黃國信一看部隊到了,就對羅雄說:「事不宜遲,跟我走!」
黃國信把短槍往腰裡一插,也不看宋少英一眼,帶著部隊就向白雲寺方向趕去。
三
祈雨的隊伍在黃國信的阻攔下,在去白雲寺的山路上停下來了,大家都擁擠成一團,整個山坡上都站滿了人。
換了便衣的保安團在人群裡竄來竄去煽動著:
「連祈雨都不讓,還要不要老百姓活啊!」
「人家都說共產黨先甜後苦,我看這話不假,往後沒有咱老百姓的好日子過。」
「紅軍不信鬼神,不敬父母,連任中元的保安團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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