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歸來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二十名紅軍戰士的突然阻擊,挽救了洪雷谷口的危局,大大激勵了齊心會員們計程車氣,紅軍在近三百名重新投入戰鬥的齊心會員的配合下,一直把任中元的保安團追擊到楊家寺附近。郝大成命令停止追擊。

在這次轉敗為勝的戰鬥中,齊心會和保安團的損失,差不多是相等的,齊心會員傷亡了五十餘人,大部分是在潰退時被打死打傷的;保安團死傷六十多名,僅在郝大成、羅雄、王尚青三支短槍的猝不及防的射擊中,就死傷了二十多個。

經過清查,紅軍繳獲了三十支步槍和兩千發子彈,損失和繳獲比較起來是微不足道的:兩名戰士受傷,尤四鼠失蹤。此外,就是彈藥的消耗。

正當人們對尤四鼠失蹤做著種種猜測和判斷的時候,他卻滿臉血跡,滿身泥濘,扛著一挺機關槍出現在大家面前,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來尤四鼠和其他紅軍戰士一齊隱伏在丘陵下面,當大家跳出來向保安團匪兵迎頭衝擊的時候,他遲疑著。郝大成命令他跟上,他知道郝大成有意在考驗他,不得不和戰士們一齊衝鋒。他表面上裝得勁頭很足,嘴裡高喊著:「衝啊!殺啊!」活像是一個很勇敢的戰士。當他衝上高丘的時候,正巧一顆子彈緊貼著他的耳梢飛過去。子彈帶著尖厲的呼嘯,扇起一股熱風撲到他的臉上。

「好險!」尤四鼠恐懼地想著,「若是再偏上兩指,我的小命就完蛋了!」他想找一個隱蔽的地點。但是,大家都在向前衝殺的時候,他是不能隱蔽不動的。子彈又不斷地在他身邊飛過。

「只有撲倒在地才能保險。」他這樣想著,便裝出負傷或是被絆倒的樣子向前撲去,卻沒有想到用力過猛,腳下被碎石一絆,一頭栽下了山丘,尖利的石稜碰破了他的腦袋,擦傷了他的臉頰。

他哼叫著,滾到一條小河溝旁,在草叢裡靜躺了一會兒,覺得近處已經沒有危險了,就沿著小河溝往回爬。他抹了抹臉上發黏的血,疼得他扭歪著臉,但又慶幸地想:「碰破頭也不是壞事,好歹算是保住了性命,這也算是光榮的負傷啊。他媽的,幹嗎算負傷?我就說是真負傷,又有誰知道?對,就是這般主意,這是取得郝大成信任的好辦法。哼,我尤四鼠成了光榮負傷的戰士了!」

尤四鼠邊想邊爬,他碰上了一具敵人的屍體,心頭忽然一亮:「這傢伙身上總有點錢財吧?」

他爬過去,準備搜死屍的腰包,他把敵屍用力一拽,不由得吃了一驚,在屍身下面壓著一挺機關槍。

顯然,這個任中元的機槍射手,在追擊齊心會的時候,扛著機關槍爬上了山包,剛剛想把機槍架起來,但還沒有來得及找好地形,就被突然出現的紅軍打中了。這個身受重傷的匪兵,便和他的機關槍一齊翻滾在小山溝裡,在翻滾的時候,屍體正好壓在機關槍上。雖然,機槍腿子還露在外面,但是,紅軍戰士只顧向前追擊敵人,並沒有發現這個情況。

尤四鼠對機關槍並沒有什麼興趣,他的興趣首先是錢,其次是酒。

於是,他把機關槍一推,把敵屍翻轉過來,掏著死屍的口袋,經過仔細搜查,他得到了兩塊大洋,十個銅板,一包紙菸。

「這挺機關槍怎麼辦呢?」尤四鼠一邊把錢掖在腰包裡,一邊想道,「我把它帶回部隊去?不,我帶回去,他們也不會給我幾百元大洋的賞錢,更不會給我吃喝玩樂的特權。郝大成早就宣佈過,繳獲的東西要歸公,哼,歸個屁。我還是帶上它去投任中元去,他能不能給我個連長噹噹?若是當不上連長怎麼辦?在保安團裡當兵嗎?不行,任中元是任洪元的兄弟,若是他知道我打死了一連的一排長,是沒有我的好果子吃的。我還是把它扔到小河溝裡去吧!」

他想到這裡,便提起機關槍向小河溝裡一甩,但是機關槍太重了,只滾出了五六步遠,就做出了一個堅決不下河的姿勢,叉開兩腿不動了。當尤四鼠又走上去想繼續完成他的「心願」時,他忽而一轉念,「小河溝裡水淺,早晚是會被人發現的。」

尤四鼠提著機槍猶豫著,忽然一陣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也許有人看見我在這裡幹這種勾當吧?如果這件事叫郝大成查出來,他不把我的腦袋揪下來才怪呢,我幹嗎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找罪受?我還是把它帶回去,不給獎賞就不要。」尤四鼠想到這裡,變得稱心如意起來,「這是個好主意,我馬上就要變成另一個人了,既勇敢負傷,又繳獲了機關槍。嗬!人們就要把我當成英雄來尊敬了。哼!他媽的馬貴、老楊頭,你們算是什麼東西?在我尤四鼠面前,你們可要矮三分了。他媽的王求正,你有什麼功勞?你現在當了中隊長,我姓尤的狗屁也不是。現在,這一下子,我們來比比高低吧!……」

尤四鼠前前後後胡思亂想了一陣,最後,他決定把機關槍帶回部隊裡去。

果然,他有一部分是想對了,他在隊前,受到了羅雄的表揚。在部隊解散之後,羅雄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說:「尤四鼠,我以前還認為你只會吹牛呢,現在看來,你還倒也能打仗哩。你快和大家說一說,你是怎麼得到這挺機關槍的?機關槍,可真是不簡單喲。」

尤四鼠並沒有費多少腦筋,就編了一套奪機關槍的「驚心動魄」的故事。他指著腦袋上的傷,說這是敵人用石頭給他砸的,臉上的傷是敵人給他抓的。他如何撲在敵人身上,如何死死地抱住敵人不放,敵人如何用牙咬他,他又如何卡住了敵人的脖子……最後,他終於把敵人卡死了,然後又如何抱住了機槍,如何不顧傷痛,又如何如何……他講得很誇張,而且顛三倒四,不盡合理。但是戰士們並沒有向他提出疑問。有個別的戰士,甚至還喜歡他的誇張和吹噓,因為這樣會增強驚險的效果和緊張的氣氛,會給人帶來一種興奮的快感。

尤四鼠的「英雄」故事,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王尚青、趙鐵牛就不相信。他們不相信尤四鼠會勇敢戰鬥,可是,繳獲了一挺機關槍卻是事實,到底應該怎麼來解釋呢?他們只是在心裡罵道:

「真是個吹牛大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到下次戰鬥看吧!」

洪雷谷戰鬥,齊心會和保安團可以說是得失相當,只有郝大成獲得了全勝。這個雖不很大,卻可以稱作輝煌的勝利,不僅是軍事上的,而更主要的是政治上的。

周祖蔭和周武費盡心機對紅軍的一切汙衊中傷,全都破了產。就像一個用刀砍人的兇手,一刀砍在過硬的花崗岩上,不僅砍錈了刀刃,而且刀口還彈了回來,反而傷了他自己。周武不僅沒有達到目的,反而暴露了他們的險惡的用心。

紅軍在齊心會中享有不可估量的威望,同時也取得了周威的信任。試想,幾百名齊心會員在任中元保安團的衝擊下,潰不成軍,落荒而逃,可是紅軍,只有二十個人的紅軍,卻把保安團打得落花流水。周威這時,完全相信紅軍真是「一以當十」,紅軍不僅救了齊心會員們的性命,而且也保住了洪雷谷口,保住了伏虎嶺,保住了四嶺山。齊心會員們,都把紅軍當成救命恩人看待。

在郝大成帶著紅軍戰士,帶著繳獲的戰利品回到洪雷谷口的時候,周威奔跑著迎上前去,感情衝動地把他擁抱著,愧悔交加地說:

「郝大隊長,我對不起你啊,也對不住紅軍!‘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只怪我周威昏聵不明,聽了小人的讒言,皂白不分,忠奸不辨,唉,我真糊塗啊!」

郝大成也激動地說:「總指揮,這些事情都過去了。我們紅軍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只希望今後總指揮和齊心會,多多協助紅軍,為四嶺山的勞苦大眾多做些有益的事情。」

「紅軍這次協助齊心會打敗任中元,真是功德無量。」周威仍然緊拉住郝大成的手不放,深情地說:「我要回到太平寨去,召集伏虎嶺和黑蛇嶺的鄉親們,開個祝捷大會。在這個大會上,我要當著全體鄉親們的面,頌揚紅軍的功績,表示我的衷心的感激!」

郝大成十分懇切地說:「慶功大會你可以開,這可以鼓舞鄉親們的鬥志,增強戰勝任中元的信心。紅軍剛來四嶺山,對四嶺山人民做的事情還很少,就是做了一點事情,也是我們應盡的本分。紅軍本來就是人民自己的隊伍,來自人民,為了人民,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郝大隊長,你說得真好。第一次咱們在太平寨見面的時候,我是隻聽見你說,今天我是看見你做了。我有生以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隊伍。在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不相信世上有這樣好的隊伍,今天在事實面前我相信了!」周威被郝大成的大義凜然、正直無私的言辭深深地感動著,他懇切地說:「周威孤陋寡聞,今後請郝大隊長多多教誨。」

「我也很希望和總指揮推心置腹地談談。上次我已經和總指揮講過,我從小就打獵,放牛,打鐵,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山村孩子,是中國共產黨給我擦亮了眼睛,是毛委員指引了我前進的道路。我學文化,學馬克思列寧主義,學習毛委員寫的文章,按著毛委員的教導,在戰鬥中,學習打仗。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懂得還很少,挑起革命擔子還很吃力,挑不好,只有依靠黨和群眾,才能完成黨交給的任務。我們大隊的黨代表吳可徵同志,是個很有學問的人,當過鐵路工人,以後你可多和他談談!」

「好!好!我一定找黨代表聆教!」

郝大成這些情不自禁的自我感想式的話,周威不是聽得很明白的,因而感受也不可能是很深的。郝大成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便轉了個話題說:

「任中元這隻狼,這次只是被我們打傷了,並沒有被我們打死,有朝一日,他把傷養好,還會向我們撲過來的。希望總指揮把齊心會的訓練搞好,我們再攜起手來,把他消滅,以絕四嶺山的後患。」

「你說得太對了!」周威感慨地說,「你想得真遠,真周到。」

「還有,」郝大成說,「四嶺山還有一個比任中元還要危險的敵人,他就是谷敬文。這傢伙既是狐狸也是狼,要更好地提防他!」

「這次我就更明白了,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是真朋友,誰是假朋友,我心裡也有數了!你曾說過,同宗同族不同心,唉!不說了。」周威說到這裡,他回憶起在他面臨危難時,周祖蔭和周武的表現,他有些傷心,不想再說下去了。他需要經過仔細的思考之後,才能得出一個比較明確的結論。他的思路又轉向今後伏虎嶺的安危上面去了。

「若是齊心會都像紅軍一樣能打仗就好了。」周威無限感慨地望著聚集在洪雷谷的齊心會員們說,「今天的戰鬥,我的齊心會真是太不爭氣了。」

具有政治遠見的郝大成,在這種時候,恰當地不失時機地提出了一個卓越的建議,他說:「從這次戰鬥來看,齊心會作戰還是很勇敢的,主要是缺乏嚴格的軍事訓練,也缺少正確的戰鬥指揮,應該想辦法加強訓練才行。」

「這要請郝大隊長幫忙了!」周威以期待的神情,盯視著郝大成神采奕奕的臉。

「這完全可以做到!」郝大成滿心喜悅地說,「我回去和黨代表商量一下,立即派人到齊心會來組織訓練!……」

郝大成和羅雄回到了梅林鎮,部隊召開了祝捷大會,祝賀郝大成等凱旋歸來,其熱烈情況是可以想象的。

在這個期間,群眾工作也在吳可徵和田世傑的領導下,逐步地開展起來。

祝捷大會後,郝大成和吳可徵詳細地研究著各方面的情況。

吳可徵聽取了郝大成洪雷谷之行的一切情況。當他聽到郝大成答應派人幫助齊心會進行軍事訓練的時候,不禁連聲說:「好!好!這樣大大有利於我們對齊心會員的爭取,對我們進入齊心會轄區,開闢伏虎嶺和黑蛇嶺的工作也大有好處。我們可以通過幫助齊心會訓練,對齊心會員進行政治宣傳,擴大我軍的政治影響。」

「派誰去幫助訓練?是不是要成立一個新的中隊去?如何幫助,什麼時候去,我們可以找時間再仔細研究一下,」郝大成說,「這個期間白雲山的情況怎麼樣?」

「這個期間情況也有不少的變化,」吳可徵說,「群眾工作開展得很快,田世傑和宋少英同志正忙於成立農會的準備工作;黃六嫂忙著搞自衛隊的工作,已經組織起十幾個人來了。」

「這個女同志,」郝大成笑笑說,「真行!」

「是啊!她幹這個工作倒挺合適,」吳可徵說,「她年紀輕,有魄力,不比男同志差!」

「谷敬文有什麼動靜?」

「周武的民團已經改編成谷敬文的保安第二團了,加委之後,谷敬文取道青龍山趕回谷家寨又搞什麼陰謀去了。這個期間,沙河鎮一直加固圍牆,在牆外挖壕溝,架鹿寨,在要道口上放拒馬。看來,在谷敬文回來之前,主要是取守勢。各山村的殘餘封建勢力活動得也很厲害,周武還派出了很多暗探,捕殺革命群眾和農會的積極分子。」

「他們總是要和我們較量的。」郝大成說。

「是啊,這股勢力還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清除的。」吳可徵說。

「谷敬文的祈雨搞得怎麼樣了?」郝大成問。

「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白雲寺的和尚也在四處活動。」吳可徵說,「群眾的迷信思想一時很難打破,在這一點上,他們還是有市場的。」

「白雲寺的情況調查過了吧?」郝大成說,「一般的大寺院的和尚,都是大地主。」

「白雲寺有四百多畝廟田。」吳可徵說,「法慧和尚在這山區裡也是個大地主,年年收租。有一百多戶佃農種白雲寺的地。」

「群眾覺悟了,就會起來打掉他的!」郝大成把握緊的拳頭在膝蓋上擂了一下,「他和周武是一個窩子裡的狼。」

「他們勾結得很緊,我們一定要揭穿他們的陰謀,一棍子打倒這兩隻狼!」吳可徵說,「在你去洪雷谷期間,我和田世傑、黃六嫂又專門研究了祈雨這件事。谷敬文、周武挑撥周威反對紅軍的陰謀失敗後,他們又策劃祈雨這個新的陰謀,想利用幾千年流傳下來的封建迷信來和我們鬥,把我們從四嶺山區擠出去,這一手是很毒辣的。我們對付的辦法是:依靠地方黨組織,積極向群眾展開宣傳,說明‘祈雨’是地主豪紳騙人的東西,不要因為‘祈雨’反而耽誤了抗旱;法慧和尚是一個披著袈裟的作惡多端的大地主,這次祈雨,就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勾結起來搞的,是對著紅軍來的,不要上了他們的當;再就是派人參加祈雨,瞭解情況,揭穿敵人的陰謀詭計,給谷敬文、周武、法慧和尚來一個大反擊!……」

「這樣很好,」郝大成贊成說,「後發制人,往往更能擊中敵人的要害。這次鬥爭是一場大斗爭,是關係到四嶺山根據地建立、鞏固和發展的大斗爭,我們一定要和四嶺山的黨組織密切配合,發動群眾,依靠群眾,打好這一仗!」

正在郝大成和吳可徵娓娓交談的時候,宋少英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進來了。

這個粗眉大眼、梳著又黑又粗的辮子的姑娘,就是王淑貞。她一進門就首先認出了吳可徵,看見宋少英要給她介紹,她連忙拉了拉宋少英的衣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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