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歸來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少英姐,你不用說話,我認識!」

「你認識?」

郝大成驚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姑娘。

但是王淑貞卻一點也不怯生,就像老熟人一樣,對著郝大成笑笑說:「你準是郝大隊長,對吧?」

「是啊!」郝大成也笑著說,「你是誰啊?」

「你忘啦?你不是到我們蘭田崗打過鐵嗎?」王淑貞頑皮地說,「我啊,我就是那個看打鐵的!」接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那可是老熟人了!」郝大成看著這個性格爽朗痛快的姑娘,也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指著旁邊的凳子說,「快,快請坐!」

吳可徵是認識王淑貞的,是在五爺爺受傷的那天認識的。但還不知道她的家庭情況和經歷,只是微笑地看著她。

宋少英介紹了王淑貞是王心誠的孫女,是王大發的女兒。她是為她爸爸的事來找黨代表和大隊長的。

郝大成回想著初探四嶺山,見到王大發和王心誠時的情景,心想:「這個王淑貞的性情卻完全和她爸爸爺爺不一樣,爸爸老實、軟弱,爺爺固執、迷信,這個女孩子卻是潑辣、爽快。」

吳可徵問道:「淑貞,你是哪一天見到你爸爸的?」

「是蘭田崗分糧以後的第二天!」王淑貞說,「自從少英姐上茶山幫我們採茶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服了紅軍啦。有些民團的家屬,見了紅軍就害怕,說起來,我也是個民團的家屬,可是我見了紅軍不光不害怕,還覺得親!郝大隊長挑著鐵匠擔子到蘭田崗,說是紅軍打土豪分田地,我就覺得好。又聽說半路上打死了三個團丁,救了黃六嫂,我就更佩服。少英姐能採茶,會講道理,會唱山歌,我就迷上她了!在蘭田崗分糧那一天,有人說我們是團丁的家屬,我臉上覺得很不光彩,心裡就是不服,我想:‘我爸爸去當民團是被逼了去的,又不是自願去的!我得把他叫回來。家裡待不住,就來當紅軍,那我們就是紅軍的家屬了。’第二天天還不亮,我就上了沙河鎮……」王淑貞說起來,就像一股雨後的小山溪,玎玎琮琮一個勁地流。郝大成和吳可徵笑眯眯地靜聽著,既沒有發問,也沒有打斷她。

王淑貞接過宋少英遞給她的一碗水,但她並沒有喝,把碗往桌面上一擱,又不斷氣地往下說:「我到了寨門上,可是守門的團丁就是不讓進,一個勁地盤問我,把我當成了紅軍的探子。當時我心裡想:可惜我不是,若是紅軍真叫我當探子啊,我還真幹!保證能探出情況來!……」

郝大成、吳可徵和宋少英都相視而笑。

「我和守門的說,我是來找我爸爸的,他們還不信,一直要我等了好半天,才把我爸爸找了來,我爸爸這才把我領進去了。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爸爸悄悄地問我說:‘你來做什麼?紅軍怎麼樣?兵荒馬亂的,你還到處跑!’我就把看到的紅軍的情形,全都向爸爸說了——從少英姐上茶山到蘭田崗開大會槍斃黃老八,把開倉分糧的事也都說了。開頭爸爸還不相信。我說:‘不相信你就回家去看看,分給咱家的七十斤糧食還在門後頭的缸裡擱著呢。爺爺不要,還是黃六嫂親自給咱送到家裡的!’爸爸聽說紅軍對民團家屬很好,就舒口氣說,‘這我就放心了!’我說,‘你光放心還不行,要棄暗投明才對!’爸爸為難地說,‘這可很難,一來,民團現在管得很嚴,跑不了捉回來就要掉腦袋,二來,我跑過去,紅軍到底要不要?再說,紅軍若是待不長,咱們全家可就沒有命了!’爸爸就是個黏黏糊糊的人,做什麼事總是三心二意,前怕狼後怕虎的。我說,‘你過去,紅軍保證收留,紅軍來到四嶺山,保證就不走了!’爸爸不高興了,他說,‘你這個瘋丫頭,保證保證的,好像你是紅軍的大隊長似的,你連一點也保證不了!’我一想,是啊,我說,‘我回去問一問,就能保證了。’所以嘛,我就找到了少英姐,可是少英姐要我來見黨代表和大隊長,」王淑貞嘰嘰呱呱地說著,看了吳可徵和郝大成一眼,說,「你說說,我保證得對不對?」

吳可徵笑著和郝大成交換了一下眼色,說:「你保證得很對,可是,你爸爸暫時不來當紅軍更好!」

「為什麼?」王淑貞奇怪地說,「你說我保證得對,可又不叫我爸爸當紅軍。」她有點失望了。

吳可徵並不叫王淑貞失望,他看看屋裡只有郝大成和宋少英,就輕聲地說:「民團裡應該有我們自己的人,淑貞,只要你爸爸心向紅軍,暫在民團裡為革命做點工作,比他出來的用處還要大些!」

王淑貞點點頭,她還不完全懂得在民團裡怎麼能做革命工作。

「你不是很想幫紅軍探聽訊息嗎?」郝大成說,「就讓你爸爸把他知道的民團的情況告訴你,你再來告訴我們,這就是很重要的革命工作。」

王淑貞又嚴肅地點點頭,她開始明白了。

「如果我們有什麼事要你爸爸辦,」吳可徵補充說,「我們就告訴你,你再告訴你爸爸。」

「我懂了!」王淑貞說,「我保證幹得好!」

郝大成和吳可徵把王淑貞送走之後,剛剛回到屋裡坐定,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大聲和戰士們打招呼。

這聲音是這樣熟悉,他們兩人都不由得一愣,心中奇怪地想:「這不是黃國信的聲音嗎?」

不錯,是黃國信。他在王求正的陪同下,風塵僕僕地突然來到了郝大成和吳可徵面前。這使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王求正說:「黨代表,大隊長,這是縣委來的代表,我不認識。可是中隊裡有的老同志認識,說是原來縣委的特派員,我就陪他來了!」

郝大成和吳可徵連忙和黃國信打招呼,並吩咐王尚青去打洗臉水,安排住處,然後又對王求正說:「你先別回去,等會兒談談南山口的情況。」

在郝、吳、黃談話的時候,王求正到一中隊去找羅雄去了。

黃國信簡單地說明了到縣委之後的經過,他說:「我按著少平告訴我的聯絡暗號和路線,很順利地找到了縣委,彙報了我們的爭論,唉,捱了宋潔泉同志一頓批評。我在縣委學習了很多檔案,自己做了幾次思想檢查,縣委又派我回來,在實際工作中好好學習,改正錯誤。」黃國信一邊說,一邊扯著衣服的下襬,取出了摺疊得很小的一張紙來,「這不,我立即來了。縣委還寫了一封信。」

黃國信說完,把信遞給了吳可徵。王尚青已經把洗臉水打來了,黃國信去洗臉。郝大成和吳可徵看著縣委的信。

可徵大成同志:

你們進入四嶺山後的工作情況報告及今後工作打算均悉。首先熱烈祝賀你們取得的重大勝利。進入四嶺山區,這個勝利是重大的,但也是初步的,往後的工作將更繁重更復雜更艱鉅,望你們再接再厲把工作做得更好。

縣委擬於×月×日召開一次各地區黨組織的支部書記、各紅軍大隊及游擊隊的黨代表聯席會議,學習井岡山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經驗,研究今後各地區的各項工作:如擴大和發展紅軍、紅軍游擊隊、農民自衛隊的工作;打土豪分田地的各項政策;建立工農革命政權等。

黃國信同志在縣委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學習,對他的錯誤有了一定的認識,表示決心改正錯誤,願意在今後的實際工作中接受新的考驗。本著團結、教育同志的精神,仍派黃國信同志回紅軍大隊工作,由於你們對黃國信同志比較瞭解,對他幫助將更為有力。但縣委考慮黃國信同志錯誤性質比較嚴重,已不適宜擔任特派員的工作,認為以聯絡員的身份參與紅軍大隊的工作為宜。在吳可徵同志來縣委開會期間,紅軍大隊的黨代表的工作,暫由黃國信同志代理。

西屏山區,農民起義的工作正在醞釀,由於你們離得較近,聯絡比縣委更為方便,你們應給予必要的人力物力的支援。去時,可找楊家寺張鐵匠聯絡。

此致

敬禮

洪家山

×月×日

「洪家山」是縣委的代號。郝大成和吳可徵讀完縣委的信後,深感各地的革命正在蓬勃發展,他們的心情是十分振奮的。黃國信的到來,開頭使他們感到突然,但是一個同志,認識了錯誤,幡然悔悟,表示願意回到正確的路線上來,畢竟是一件好事,是值得歡迎的。

郝大成看完信後,對黃國信說:「國信同志,我歡迎你回來一道工作,一個同志犯點錯誤是難免的,只要能改正就好!」

黃國信說:「這次教訓太大了,四嶺山區的勝利開闢,證明了井岡山道路是中國革命唯一正確的道路,同時也證明了我的錯誤的嚴重性。我是犯了路線性質的錯誤,宋潔泉同志指出我的錯誤的根源是人生觀問題,不是偶然的,……這次對我的教育真是太大了,在縣委學習時間不長,可是收穫很大。這次回來,是我主動要求的,我既然在這裡跌了跟斗,有決心有信心在這裡爬起來!宋潔泉同志見我改正錯誤的決心很大,又正趕上要吳可徵同志去開會,所以就叫我趕來了。……」

吳可徵說:「巨大的決心,是改正錯誤的基礎,可是一個人的世界觀的改造,要經過長期的甚至是很痛苦的過程。正像《國際歌》裡唱的,我們‘要為真理而鬥爭’。今後還會有鬥爭的!」

「是啊!」黃國信也頗有感觸地說,「這次回來,老實說,我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回來的。回想起過去所犯的錯誤,我是很痛心的。我建議支部近幾天召開一個大會,我在支部大會上,不,就是在全體軍人大會上也行,向大家做一個全面的深刻的檢查,這樣便於大家監督我。」

「這以後再研究吧,」吳可徵說,「會議是要召開的,檢討不檢討倒在其次,改正錯誤主要是看行動而不在形式。國信同志,你談談縣委和九里十八坪一帶的情況吧!」

黃國信說:「我一直在縣委學習,知道的具體情況不多。」接著他就談了九里十八坪的一般情況。

郝大成聚精會神地聽著,而後忽然問道:「國信同志,你回來的路上很難走吧?路上走了五天嗎?怎會這麼久?聽你說白色恐怖很厲害!」

黃國信平靜地回答道:「是啊,本來我是應該前天就來到的,可是,谷敬文剛回谷家寨,就在九里十八坪大搜大抓了一陣子,要路口上都設上了很多暗卡。特別是從九里十八坪到四嶺山的路上,谷敬文加強了封鎖。我身上又帶著縣委的重要檔案,也就不能不格外謹慎。所以我一下豹子山,不是照直向西北,而是向西南,繞了個大彎子,繞過了谷敬文的封鎖線;同時,有些地方白天簡直不能走,只能夜間從敵人碉堡旁邊摸過去。……再說,在路上,我又不能走得快,還得像個教書先生斯斯文文地邁方步。……」

吳可徵說:「照你說的這種走法,今天趕到,那就是再快不過的了。」

「是啊!我是儘量急著向這裡趕,怕耽誤了你去開會。再說,我是十分想念部隊了,過慣了戰鬥生活的人,實在有點蹲不住。」

「這裡的工作是有的乾的。」郝大成說,「這裡的鬥爭是很複雜很艱鉅的。今天你剛到,很累了,先休息休息。這裡的情況咱們以後再談吧。……」

「也好!」黃國信打了個呵欠說,「累是有些累了,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部隊有了發展,並且也站穩了腳跟,我心裡很高興,所以也不覺累了。」

「你還是先休息吧!」吳可徵說著,並向外面喊道:「小王,黃聯絡員的住處安排好了吧?送聯絡員去休息!」

王尚青應了一聲,就進來了。

因為大隊部的房間都住滿了,黃國信就住在大隊部隔壁給傷病員留出來的空房間裡。

黃國信跟隨王尚青出去之後,郝大成和吳可徵又談了很久。這兩個戰友由於彼此深刻的瞭解和深厚的戰鬥友誼,談話是不拘任何形式的。

「老吳,你馬上就要走了,這裡的工作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你得多和我談談。」

吳可徵說:「沒有更多的話說了,只是有一點,你可要特別注意;在這個期間,對敵鬥爭和軍事行動,很可能佔去你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可是,內部的純潔和路線鬥爭這可是個大事啊,大成同志,你的擔子可真不輕啊!」

郝大成對吳可徵的話沉思了很久,而後誠摯地說:「沒有你在這裡,我當然覺得很困難,可是,我們有群眾,我們有黨,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你的提醒非常重要,我會加倍注意的。你放心去開會吧!」

「我後天就得啟程了,縣委指示我們派人到西屏山楊家寺去聯絡,你看派誰去好?」

「我看還是派少平去吧,他比別人有經驗。但他對那裡的情況不熟,口音也不對,和到九里十八坪不一樣,我想叫王十九和他一道去。」

「這樣很好!」吳可徵在離開部隊之前,要仔細想一想,看還有些什麼事情需要提醒他的戰友。

「那你早些休息吧,」郝大成深情地說,「這次去,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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