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綜合了各方面的情況,做出了應有的分析判斷,弄清了任中元的企圖,擬訂了自己的作戰方針和行動計劃。
這個計劃他也和羅雄商量了,羅雄極為贊成。但是,不管這個作戰計劃有多麼完善,只有在得到周威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實現,因為它需要齊心會的一致配合。
帶著這樣一個計劃,郝大成和羅雄離開營地,到石門店去見周威。
「大隊長,我擔心周威不同意我們的計劃。」羅雄缺乏信心地說。
「很難說,按道理講,周威是應該同意的,可是周威仍然對我們不信任。周祖蔭和周武按照谷敬文的指示,又在背後搗鬼,我們還要做很多工作才行。黨代表說得對,這次我們來,是面對著兩條戰線作戰,任中元不可怕,要慎重對付的是谷敬文。」
「我看周威叫周祖蔭給弄糊塗了。」羅雄不滿地說。
「是啊,要周威完全覺悟,那還需要很長時間,甚至還要通過血的教訓,不然,他是不容易覺悟的。」
郝大成和羅雄向前走著,王尚青跟在他們後邊。
快到石門店的時候,他們看見從石門店擁出一夥人來。這夥人走出石門店向郝大成迎面走來,這是齊心會。大刀、長矛、步槍在強烈的陽光下閃著亮光,在山路上黑壓壓一片,很難判斷出有多少人來。顯然,他們是要開赴洪雷谷口。
隊伍前面走著三匹馬,這就是周威、周祖蔭和周楓森。當他們看見郝大成和羅雄的時候,都一齊翻身下馬。齊心會的隊伍,也在後面停了下來。
「我們正要到石門店去,沒想到總指揮來了。」郝大成說。
「我也正要找大隊長呢,」周威熱切地說,「我們要和你商量一下作戰計劃。」
「你們已經擬訂了作戰計劃?」郝大成不理解他們的作戰計劃是如何產生出來的。
「對,擬訂了,」周威興奮地說,「是一個很大膽很主動的計劃。」
周祖蔭興沖沖地說:「是一個進攻的計劃。」
「進攻的計劃?」郝大成疑惑地說,「既然那樣,就到我們營地去談談吧。」
這是怎麼回事呢?郝大成在想,「當我們還沒有經過偵察,沒有經過周密思考的時候,他們立逼我拿出退敵之策來。現在我們有了,他們卻一聲也不問了,並且自己一夜之間,不經過偵察,就忽然生出個作戰計劃來,而且還是大膽的,進攻的……」
「營地離這裡很遠吧?」周威問,他急不可耐地要向郝大成公佈他的作戰計劃。
「並不很遠,只是那裡沒有煙茶招待,甚至連座位都沒有,只能蹲在草地裡石頭上。」
「我們到一中隊的中隊部去吧。」周威用馬鞭指著掩藏在密林中的十幾間茅屋說,「近一些!」
「好吧。」郝大成同意了。
周威立即吩咐把石門店開出來的兩個中隊,拉到洪雷谷口去,準備投入夜間的偷襲。他和郝大成等一行人馬,向一中隊隊部走去。
這個掩藏在密林中的小山村,是齊心會一中隊隊部所在地,一中隊隊長焦大海,就是在這裡被任中元俘去的。周威觸景生情,向前默默地走著,思念著他那現在還在任中元拷打下的結義兄弟。
到達中隊部後,他們比較隨便地坐下來。
接著,周楓森叫一中隊的齊心會員去燒茶。
剛剛坐定,周威就興致勃勃地說:「郝大隊長,我想和你談談我們的作戰計劃。」
「請說吧。」
「我們想趁敵人援兵未到之前,在夜間偷襲楊家寺。」周威看出郝大成不以為然的神情,又補充說,「敵人在楊家寺只有一個營,其中有一個連還被我們打垮了。我們齊心會有五個中隊,再加上紅軍,兵力要超過敵人一倍。自古偷營劫寨,取勝居多。……」
周祖蔭緊接著補充說:「這正是個絕妙時機,一旦敵人援兵到了,我們就晚了。」他準備在郝大成同意這個計劃後,再提出要紅軍打頭陣的要求。
郝大成問周祖蔭說:「你說這是個絕妙的機會,我問你,敵人援兵到了沒有?」
「沒有到!」周祖蔭武斷地說。
「憑什麼說沒有到?」
「他的援兵一到,就會進攻我們的。既然他們不進攻……」
「就說明他們援兵沒有到,對嗎?」郝大成忍不住打斷周祖蔭,並憤憤地說,「這種毫無根據的推理,不是在打仗,簡直是胡鬧。」
氣氛開始緊張起來。周威、周祖蔭都默不作聲。
郝大成又問:「你說劉家寨和王家寨有沒有敵人?」
「不會有的!」周祖蔭仍然肯定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有什麼根據?」
「為什麼?他們在劉、王兩寨布兵有什麼用?」周祖蔭擺出軍事行家的樣子說。
「為什麼沒有用?任中元是有他的意圖的!」郝大成說。
「不管什麼意圖,」周祖蔭堅持地說,「我們的作戰計劃已經定了。……」
郝大成有些激動了:「這不是什麼作戰計劃,這是坐在屋裡想出來的,在沒有弄清敵人的兵力部署和作戰意圖之前,還是慢一點下決心好!」
「為什麼,假設敵人援兵已經到了呢?」周威面露不悅之色。
「不是假設,而是已經到了。」郝大成嚴肅地說,「你們瞭解的情況,還是梅林鎮我們談判之前的情況,這些日子有了多大的變化啊!」
「你從哪裡知道的?」
「昨天夜裡,我們抓到的俘虜給我們提供了最新的情況。」郝大成說,「任中元和任洪元的副官馮自信,帶著第二營到了楊家寺,劉家寨和王家寨分別駐了一個連,楊家寺又加強了一個連。」
「那他為什麼不進攻?」周威為郝大成了解情況的詳細和確鑿而感到震驚。
「俘虜的口供怎麼可信呢?若是援兵到了,他就該進攻,不然,他還等什麼呢?」周祖蔭一連提出幾個問號,企圖否定郝大成的論據。
「我並不完全依靠俘虜的口供,我還派出了偵察人員,綜合幾個方面的情況加以判斷,就能夠得出比較正確的結論來。你們憑什麼認為敵人援兵一到,就要對洪雷谷發動進攻呢?」
「這是任中元的一個排長的口供,他是以性命做擔保的!」周威說。
「也許這個排長的口供是可信的,可這是六天以前的情況,你知道這些天來有什麼新變化嗎?任中元的想法難道不會變嗎?」郝大成懇摯而鄭重地說,「總指揮,周先生,希望你們聽聽我的意見,要知道,打糊塗仗,我是絕對不參加戰鬥的。」
郝大成說完,把筆挺的身板猛然向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個十分堅決的表示。
「好,你說吧!」周威望了望室外的天色,悻悻地說,「時間還早,還來得及仔細商量。」
周祖蔭煩躁地撕扯著卷在腦後的豬尾巴辮子,唯恐要紅軍打頭陣的計劃落空。
「也許任中元原訂計劃是等援兵一到,就重新發起進攻,可是,他第一次吃了虧,第二次也沒有討到便宜,他學鬼了。還有三十二旅的副官馮自信,這傢伙和任中元不一樣。任中元是土豪,是土匪,不會打仗,可是姓馮的是受過軍事訓練的,我們絕不能把敵人都當成傻瓜。……
「其實,這個道理是很容易弄明白的,任中元強攻山頭,我們居高臨下地揍他們,這是敵人的一大不利;我們熟悉地形,敵人即使攻上來,我們也可以神出鬼沒地打擊他,他們人生地不熟,又缺少後援,到頭來還是被我們消滅,這是敵人的兩大不利。上次戰鬥,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周威不禁點頭稱是。
「所以任中元改變了原來的計劃,等待我們去攻他,想在丘陵地帶消滅齊心會。」郝大成繼續說:「敵人的武器比齊心會好,火力強得多,在丘陵地帶比在山林裡容易發揮威力;我們去進攻他,他有工事做依託,而且以逸待勞,加上齊心會不熟悉丘陵地帶的地形,大刀、長矛在不能靠近敵人的情況下,根本就用不上。這樣敵人就變不利為有利,我們就變有利為不利。常言說,‘虎落平陽被犬欺’,就是這個道理。……」
周威雖然十分熱衷於自己的進攻計劃,但他不能不承認郝大成講得很有道理,不能不對自己的原訂計劃重新加以審查。
周祖蔭卻完全是以如何把紅軍推到任中元的槍口上去為出發點的,一心要執行谷敬文的意旨,根本不考慮郝大成講的是否有理。他陰陽怪氣地說:
「郝大隊長這套大道理,聽來倒也合乎情理,但是,任中元未必這樣打算,也許是大隊長的神機妙算,憑空猜測出來的吧?目前就下這樣的結論,我看根據不足!」接著他又向周威說:
「你是總指揮,決心可不能輕易動搖啊!」
「周祖蔭先生,這既不是神機妙算,更不是憑空猜測,而是一個軍事指揮員根據各種情況,做出的應有的判斷。」郝大成嚴厲地說。為了加強說服力,他在桌子上用茶杯擺了個「品」字形,指著中間那個茶杯說:「現在任中元擺出了這樣一個架勢:這中間是楊家寺,是一把剪刀的切口,」他又指著兩邊的兩個茶杯說,「這是劉家寨和王家寨,是剪刀股。若是我們去進攻楊家寺,正好落進剪刀口裡,劉、王兩寨的敵人一合圍,齊心會就會全被鉸碎了。剛才周祖蔭先生不是認為任中元把兵力放在劉、王兩寨沒有用嗎?這就是它的用處。若是齊心會在丘陵地帶被打敗,那洪雷谷可就不攻自破了。」
「你說,這個仗應該怎麼打?」周威沉思地問。
「我看這個仗不要急著打。我們匆匆趕來是為了打退任中元對洪雷谷的進攻,他既然不來了,我們何必急於去找他?我覺得這個仗有三種打法:
「第一種打法,就是用和敵人相反的辦法來對付敵人。」郝大成繼續解釋說,「任中元不是引誘我們下山嗎?我們就引誘他上山,我們可以散佈這樣的論調,既然任中元不進攻了,齊心會也就不需要集中在洪雷谷了,會員們要回家忙農活了,並且做出撤兵的樣子,暗中卻埋伏在洪雷谷口。任中元如來攻山,就放他一部分上來,卡斷他的退路,關門打狗,消滅他一部分。這是上策。
「第二種打法,就是派少數人,在莊稼棵的掩護下,騷擾敵人,搞得他日夜不安,雞犬不寧,日子一久,任中元就沉不住氣了。他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惱羞成怒,前來攻山,一條是夾起尾巴逃回西屏鎮。這兩條路對我們都有利。這是中策。
「第三種打法,就是將計就計,任中元不是想引誘我們下山嗎?我們就假裝上了他的圈套,用少數兵力去佯攻楊家寺,而把主要兵力用在劉家寨或是王家寨,打他的側翼。這樣把齊心會全開下山去,總有點冒險。如果任中元識破了我們的計劃,知道了我們的主攻方向,調主要兵力來對付我們的主攻部隊,那危險性就更大。雖然不失為一種打法,但和上面兩種辦法比起來,是一個下策。
「那種不管敵情變化,不問敵人意圖,貿然進攻的計劃,」郝大成看了周祖蔭一眼說,「那是下下之策,如果不是別有用心,是絕對不能採用的!周祖蔭先生,你是讀過兵書的,你應該明白。……」
周威被郝大成所講的道理折服了。他準備放棄貿然進攻的打算,思考著郝大成提出的三種打法,一時很難說哪一種辦法好。
周祖蔭有些畏怯地看看對面凜然不可侵犯的郝大成,對他精細的分析判斷以及對戰鬥的謹慎態度,不勝驚訝。自己深感不是郝大成的對手,他想:「怪不得任洪元、谷敬文都不是他的對手。這確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哼,不管你多麼精明,我也要盡力把你推到火坑裡去!」於是他竭力表示反對:
「按照郝大隊長的計劃,只有坐失戰機。」周祖蔭感到和郝大成對陣不行,就轉向周威,在周威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尋找可乘之隙,「我們整天說要向任中元報仇雪恨,可是任中元送到門口來了,我們卻不敢去動他,有仇不報非君子!我們不能畏敵如虎,顧慮多端啊!」
周祖蔭的話,是能觸動周威的感情的,但周威還是看出郝大成的作戰計劃是具有遠見的,是最穩妥的。他聽了周祖蔭的話後,搖搖頭說:「我要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
周祖蔭一看周威如此態度,絕望地嘆了口氣說:「唉,守株待兔,必然坐失良機,威侄,不可誤聽……」他沒有找到適當的措辭便住了口,但他的意思周威是完全明白的。
「蔭叔不必多慮,讓我仔細想一想。」周威已經準備接受郝大成的作戰計劃中的第二種打法。他認為第一種打法雖然穩妥,卻沒有第二種打法積極。他一刻也沒有忘記任中元羞辱他的那封信,一刻也沒有忘記他的結義兄弟還在任中元的監牢之中,急切的復仇之心使他無法冷靜地考慮一切。
二
正在周威猶豫不決之時,守衛洪雷谷口的二中隊長朱英來了,他是周威的三結義兄弟之一。他們三人周威居長,焦大海後二,朱英年紀最小,居三。朱英帶來了任中元的一個信差。
這個信差是任中元有意精選出來的,他體格高大,粗壯威猛,態度傲慢,穿著保安團的全新的軍服,神氣活現地來到中隊部裡。他手中捧著一個油漆得閃閃發光的盒子,這個盒子不大,比一般磚塊略大一點,用紅絲帶子捆紮著,不知其中盛的何物。
朱英說:「大哥,這是任中元派來的信差,口口聲聲說要見你,說是任中元有貴重的禮物貢獻,我把他帶來了。」
「禮物?任中元給我什麼禮物?」由於事情出現得太突然,太奇特,周威迷惑地說著,並仔細地打量著這位信差。
信差認出周威,向前跨了一步,「啪」,兩腳併攏,打了個立正,雙手捧著黑漆盒子向周威面前一伸,說:「任團長有貴重禮物相贈,請總指揮笑納,並恭候總指揮的迴音。」
周威懷著疑惑的心情,接過黑漆盒子,並吩咐把信差帶到另外一間屋裡去等候。
信差跟著周楓森走出去了。
周威把黑漆盒子就放在郝大成擺茶杯研究戰鬥計劃的桌面上,慢慢地解著紅絲帶子。這個盒子原是地主盛地契用的那種文書盒子,蓋不是掀開,而是抽開的。抽開盒蓋之後,是一塊紅綢小包。
周威又把紅綢小包開啟一看,悽然大叫一聲,昏暈在桌邊。
「大哥,大哥!」朱英連忙把周威扶住,輕輕地搖著,焦急地喊著他。朱英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紅綢包著的是什麼東西。
周祖蔭已經看清了這是什麼東西,在一陣愕然之後,他臉上流露出得意之色,舉目望天,大有「天助我也」之慨。
郝大成和羅雄也都看清了,紅綢子裡面包著的是一隻血淋淋的耳朵。這隻耳朵下面有一塊摺疊得很整齊的白綾帕。
周祖蔭已經把它開啟,是一張周威、焦大海、朱英三結義的蘭譜,用極其工整的隸書寫著:
b蘭譜/b
安危同當,甘苦共嘗,
情同手足,終生不忘。
敬奉
焦大海如胞弟惠存
譜兄周威
×月×日
這時周威已經清醒,突然把血淋淋的耳朵捧在手上,淚水湧泉般地流下,滴落在耳朵上。
「大海賢弟!」周威碎心斷腸揪肝扯肺地叫了一聲,「你受苦了,周某如不報仇,誓不為人!」
「大海哥!」朱英看著蘭譜,悲傷地哭著,「我們會給你報仇的!」
周威停止了哭聲,猛然站了起來,眼睛裡閃出兩道火光。他抽出了寶劍,向著屋外喊道:「楓森!把信差帶來!」
這房屋在他的喊聲中震顫著。郝大成和羅雄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這位信差並不知道匣子裡盛的是什麼東西,更不知道周威會用什麼態度對待他,他仍然趾高氣揚地走進來了,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怔,似乎覺得屋裡的氣氛有些不對。
「任中元不是等我的迴音嗎?」周威手提寶劍,咬牙切齒地向信差說著,「這就是我的迴音。」
寶劍在屋裡劃了一道弧形的白光,粗壯的信差慘叫一聲,跌在地上!
「劈得好!」周祖蔭讚許地說,並向外喊著,「來人!把死屍抬出去!」
許多齊心會員擠進來,拖走了屍體,打掃了房子。
周威處在一種極度悲痛和恍惚的狀態中,他的理智沒法控制他的衝動的感情了。他彷彿看到他那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躺在任中元的刑場上,被打得遍體鱗傷,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彷彿又看到他的結拜兄弟,從血泊中站了起來,怒視著不共戴天的仇敵,高聲喊道:「任中元,你等著吧!周威大哥會來替我報仇的!會來向你討還血債的!」
他又彷彿看到任中元在喪心病狂地揚揚得意地獰笑著說:「你說周威要來救你嗎?那你就等著吧!我看周威沒有這個膽量!」……
這時,朱英忍不住悲痛,猛撲到周威懷裡,聲淚俱下地說:「大哥!大哥!快出兵吧,我要打頭陣,把焦二哥救出來!」
「是的!我們立即發兵!為了報仇雪恨,為了解救大海兄弟,就是血灑疆場,我周威也在所不辭。」
「威侄說得好,人生世上,義氣為重,」周祖蔭趁機火上加油地說,「這正是全體齊心會員們的心意,既然決心已下,那就按原來的計劃行動。紅軍一向習於夜戰,昨夜又派出過偵察,還抓來了俘虜,道路熟,情況明,我提議紅軍打頭陣。郝大隊長說紅軍一以當十,那就請紅軍在消滅任中元的戰鬥中,顯顯身手,做一個開路先鋒吧!」
「好吧,那就這樣定了!」周威感情衝動地說。
郝大成悶了好一會兒沒有講話,這時,他更體會到出發之前,吳可徵那段話的重要。面對明槍暗箭,郝大成已經做了很大努力,並且取得了初步勝利,他揭露了周祖蔭的陰謀,說服了周威改變了計劃,挫敗了敵人的暗算。但是面對焦大海這件事卻使他十分為難。他知道周威被舊的道德、宗法思想的繩索束縛,一時難以掙脫。要使周威覺醒,需要時間,絕不能要求一個人在一個早上,就改變他的多年形成的觀點和習慣。他知道周威把交情、義氣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維持對周威的團結,在焦大海這件事情上要非常謹慎才行。面臨著周威這個錯誤的決定,他左右為難了,要執行這個計劃吧,明明是個敗仗;反對這個計劃吧,很可能觸怒周威。
「不!」郝大成想,「原則問題絕不能讓步。對於周威,只講鬥爭不講團結是不對的,可是,只講團結不講鬥爭也是不行的。拒絕這個計劃,可能暫時引起周威不滿,或引起嚴重的誤會。但,這隻能是暫時的,總有一天,在鐵的事實面前,周威會醒悟過來。周祖蔭的造謠中傷,也只能是暫時得逞,總有一天他們的陰謀會被揭穿。用什麼方法,才能處理得更好一些?」郝大成思索著,又是一陣難耐的沉默。
「總指揮,你的心情我很理解,」郝大成懇切地說,「我也非常同情。對任中元的罪行,我們紅軍和齊心會一樣,都是深惡痛絕的。任中元之所以來這一手,完全是一種激將法,這正好證明了我們剛才的判斷。對於作戰計劃,我還是剛才那種看法,進攻楊家寺是一場冒險。如果總指揮一定要這樣做,我建議先打劉家寨或是先打王家寨都行,投入兵力也應當儘量少一些,孤注一擲是不行的,任中元就是希望我們這樣幹!」郝大成竭力說得和緩婉轉,他知道要推翻周威的決定已不可能,只是力爭減少一些損失。
「打仗總是要冒險的。」周威說。
「但是不能蠻幹。」郝大成說。
「那麼郝大隊長是不準備打頭陣了?」周祖蔭已感到要想把郝大成推到任中元的刀口上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了。他就決定造成周威對郝大成的誤解,挑撥周威和郝大成的關係,便陰險地說,「這也難怪,郝大隊長對任中元一無冤二無仇,何必冒險呢,何必蠻幹呢!」
周祖蔭的惡意中傷把郝大成激怒了,他毫不留情地說:「周祖蔭先生,你的心思我全知道。你對打任中元根本就沒有興趣,你關心的就是如何把紅軍推到刀口上去。你竭力贊助這個冒險計劃,我甚至懷疑這個計劃就是在谷敬文和周武授意之下提出來的,真意並不是襲擊任中元,而是借刀殺人,想讓紅軍和任中元拼個兩敗俱傷。你想在紅軍上火線的時候,留在背後打黑槍。在陷害紅軍的同時,也把齊心會葬送掉。告訴你,我郝大成絕對不會上你的當的!你一直在總指揮面前中傷紅軍,說什麼‘只來了二十幾個人呀,拒絕打頭陣,就是不誠心幫助齊心會呀……’你不要高興得過早,你是‘粉刷的烏鴉白不久’,早晚要露真相的。我們是來打任中元的,不是來鑽你的圈套的!」
郝大成一陣急風暴雨般的憤慨話語,就像一陣陣排炮傾瀉在周祖蔭面前。周祖蔭面無人色,瞪著絕望的兩眼,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郝大成又對周威說:「總指揮,我很尊重你的為人正直豪爽,但我還是向你進一言,不要上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的當!我再說一句,攻打楊家寺是危險的!」
「你說誰是別有用心?」周祖蔭聲嘶力竭地反撲著。
「就是你!」郝大成氣憤地說,「你是谷敬文的代言人!」
「這是挑撥!」周祖蔭大叫著,「我和總指揮是一個祖先!你是哪裡來的?只不過是個外路人!」
這些話對周威起了很大作用。他已經不能冷靜地思考問題了,對郝大成說:「好吧,你參加戰鬥也罷,不參加也罷,你的二十名戰士和你的‘忠告’一齊留下吧。我的決心已下,絕不變更,戰鬥計劃必須執行。」
郝大成面對著周威這種衝動的情緒和錯誤的決定,是氣憤而又痛心的。他知道要改變周威的決定已經不可能了,但他極力剋制住衝動的感情,仍然心平氣和地說:
「總指揮,事實會證明誰是誰非的。我再勸你一句:為了四嶺山的安全,為了齊心會的利益,你越早回心轉意越好!」
周威痛苦地皺著雙眉,低頭不語。周祖蔭那狡詐的臉上卻頗有得意之色。
郝大成又對周祖蔭說:
「周先生,你不要得意得太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謊言能矇蔽人一時,卻不能欺騙人太久,很快你就會現原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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