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祈雨和往年不一樣,我看是要出事的。」
……
以上就是走在山路上的人群議論的大體內容。人們向回走的勁頭沒有來的時候足,有些人走累了,就三五成群地坐在路邊的樹蔭下聊天。
王心誠和黃書耕也坐在樹下閒談:
「書耕,今天神靈總算顯聖了,妖人一除,就能下雨了!」王心誠滿懷希望地看著碧藍的天空,似乎看見曾經降臨到白雲寺的西天如來佛,又飛回他的西天去了。這如來佛有請必到,可真夠他忙的!
「等著看吧!」黃書耕並不抱什麼希望。
「書耕,你是識字的人,你說這妖人指的是誰?」王心誠又問,他認為黃書耕是很精明的,很想聽聽他的見解。
黃書耕深思熟慮地說:「這場祈雨不同往常,周武下令祈雨這還是頭一回,他出錢搭祈雨臺,連太太的轎子都借出來就更是少見,那些平時無惡不作的流氓地痞壞蛋,像馬義山、週二遊這些狗孃養的都來抬轎,更叫人奇怪。向紅軍扔石頭的全是他們,在來的路上和紅軍大鬧了一場,我看準得鬧個亂子出來。……」
「我怕這些妖人……」王心誠悄悄湊到黃書耕耳邊說,「我這是和你一個人說,我怕這些妖人指的就是紅軍。……」
黃書耕不由得心頭一驚,他們兩個人竟然想到一起去了,便反問道:「為什麼?」
「紅軍不信鬼神啊!你看今天就把轎子打翻了,你說老天不生氣嗎?」
「這轎子不是紅軍打翻的,」黃書耕糾正說,「我親眼看見是馬義山故意歪倒的。」
說到這裡,黃書耕倒想得更深了一層,他想:「紅軍信不信鬼神倒在其次,主要是紅軍要打土豪分田地,周武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所以才把法慧請出來對付紅軍。可是,紅軍就這麼好對付?黃志高、王昌平來祈雨,就不同尋常,是不是紅軍派他們來探情況的?這很難說。看紅軍和周武誰的神通更廣大吧,看誰鬥得過誰吧!」
這時周祖蔭坐著兩人抬的滑竿,從山上搖搖晃晃地下來了,白色的遮陰篷在熱風裡鼓動著。他輕搖著黑色摺扇,頗有悠然自得不可一世的神氣。他今天好像真和西天如來佛打過什麼交道似的,認為自己已經成了個半人半神的東西了。
「啊!書耕,你在議論什麼啊?」
周祖蔭得意揚揚地屈尊降貴地向黃書耕打著招呼,並向坐在旁邊的王心誠點了點頭。
「哦,周先生!」黃書耕急忙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說,「在議論今天祈雨的事呢。若是祈下雨來,可是你老先生的一大功德啊!」
「豈敢,豈敢。」
周祖蔭假惺惺地說著,忽然吩咐落轎,然後,也踱到樹下來,想和人們談談。這個自命不凡的老傢伙主動地找泥腳杆子聊天,這還是開天闢地第一回。他說:「雨是要下的囉。法慧師父私下裡和我說,就怕人心不齊,聽那些邪門歪道的話,得罪了上天,這雨下不下就很難說了。」
黃書耕問道:「周先生,剛才你念的那道神諭,我聽不懂,你給我們解一解,這妖人到底是誰呢?又怎麼個除法呢?要不要再請張天師下凡啊?」
周祖蔭故弄玄虛地說:「這可是天機喲,不是天上文曲星降世,誰能解得開呢!」
「哦?」王心誠吃驚地哦了一聲,他很失望,這文曲星到哪兒找呢?
「不過,依我看也不難解。」周祖蔭言下之意,他就是那位文曲星了。
「那你快說說!」王心誠這才舒了一口氣。
「那第一篇偈語,用的是拆拼法。」
「什麼叫拆拼法?」黃書耕恭恭敬敬地請教著。平時他並不服氣這位酸溜溜的老古董,今天卻不同了,能解偈語,畢竟是不簡單!
「拆拼法嘛,就是把字拆開或是拼起來,從中得出真意。」
「你老先生,給咱拆拼拆拼看看。」黃書耕是個十分好奇的人,他對什麼都想追根問底,溯本求源。
聽說周秀才在解偈語,不少人也就圍攏過來。
「何來魑魅口吞天,」周祖蔭念出了第一句,他拆拼道,「這口吞天嘛,口天是吳,這個妖人準是姓吳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讓人們體會體會其中的奧妙,又繼續說:「這第二句‘飲得流沙河水乾’,河字無水是個‘可’字。這第三句,‘切莫無心懲兇惡’,這懲字無心,是個‘徵’字;可見這個妖人叫吳可徵了。」
「吳可徵?」王心誠不禁驚叫了一聲,「這不就是紅軍大隊的黨代表嗎?這是怎麼回事?」
黃書耕開頭也吃了一驚,接著他就明白了,這回祈雨的目的,他已經完全猜透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於是,在人們中間,響起了一片嘁喳聲。
周文曲星繼續解釋著他自己編的天書:「這第二篇偈語嘛,用的是隱字法。」
「什麼叫隱字法?」黃書耕又問。
「這就是把字隱到偈語裡,把隱在裡面的字找出來,就能得出真意。比如第一句吧,‘四嶺山中郝生災’,其中六個字都不是姓,只有第五個‘郝’字才是姓,這個妖人準是姓郝了。」
這時黃書耕不由得微微一笑,不用文曲星他已經全部猜出來了,但他沒有搶先說出來。周祖蔭,這個降世的文曲星在他眼裡已經變得不值錢了。
周祖蔭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依然在故弄玄虛:「這第二句‘誠心求得大雨來’,這第五個字是‘大’字,第三句,‘不除妖人成禍患’,這第五個字是……」
不等周祖蔭說完,王心誠又驚叫了一聲:「郝大成!」
「這不就是紅軍大隊長嗎?」
「帶兵打任中元的就是他!」
於是人們的嘁嘁喳喳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了。
周祖蔭又故意裝糊塗地說:「天意,天意,也不知這些妖人現在何方?」忽而又十分懇切地說,「記住神諭裡的話,傳十張一人免災,傳百張全家免災,千萬別和妖人接近,誤入迷津,定遭天誅啊!」
在周祖蔭故弄玄虛欺騙群眾的時候,王昌平和黃志高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
王昌平等待周祖蔭說完,問道:「你把天機洩露了,不怕天打雷轟嗎?」
周祖蔭把眼一瞪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昌平笑笑說:「因為我把你的天機看透了,我也想向你洩露洩露天機。」
王昌平的挑戰,把正在得意揚揚的周祖蔭給惹火了。他把黑摺扇向王昌平一指,嘴唇抖抖地說:「你……你胡說,……你……你有什麼天機?」
王昌平也不相讓,指著周祖蔭的鼻子說:「你剛才說的那一套鬼話,依我看,全都是你自己編了自己念,現在又自己來解釋。你們和法慧和尚勾結起來,祈雨是假,裝神弄鬼,造謠惑眾,欺騙群眾,趕走紅軍是真,這就是你們的天機!」
「罪過,罪過!」周祖蔭好像做賊被人家抓住了手腕子,又急又惱,滿嘴噴著唾沫星子,喊道:「褻瀆神明,罪該萬死。」
他不想再和王昌平爭論下去了,急急忙忙爬上他的滑竿,向山下飄然而去。他的「天機」雖然已經被王昌平識破了,並且當眾揭穿了,但他仍不甘心失敗,又找到一個適合的場合,停下他的滑竿,向人們洩露他那不可洩露的、被人識破了的「天機」。
王昌平對周祖蔭的反擊,在祈雨的人群中引起了很大反響。那些原來相信的人,聽了之後,對神簽上說的那一套,發生了懷疑;那些本來就半信半疑的人,就更加懷疑了。黃書耕就是這樣,他聽了王昌平的話心頭不由一震,很多地方和他想到一起去了。這次祈雨,對黃書耕大有好處,他從反面受到了教育,使他明白在這神鬼後面隱藏著一種陰謀。他對一向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那些神明,發生了動搖,從半信半疑降格下來,不相信那些騙人的鬼話了。
四
祈雨的隊伍走過去了。由於郝大成的到來才避免了一場大的衝突。
一分隊的戰士們差不多都被石塊打傷了,有的還很嚴重,黃國信的胳膊上、腮幫子上血跡還未乾。他們跟在郝大成後面,從山坡上走下來。
黃國信做夢也沒有想到阻止祈雨,會得到這樣一個結果,心中一股無名的大火,不由得升騰起來,大有此仇不報,死不甘心之勢。他怒衝衝地向郝大成說:
「老郝,你看應該怎麼辦吧。這些落後的群眾,竟然打起紅軍來了。你在山坡上說的那句話很對,‘這筆賬總是要清算的!’……」
「老黃,我說的‘算賬’,指的是玩弄陰謀的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絕不是群眾。」郝大成平心靜氣地說,「今天發生的事件,絲毫也不能怪群眾。」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的群眾。」黃國信也覺得自己太沖動了,「可是有些落後的群眾,簡直和保安團一樣!」
「回大隊部去仔細講吧!」郝大成說,「這件事情我們應該好好總結一下,這是一個教訓,是一個嚴重的教訓!」
「大隊長!這是一個大錯誤。」羅雄難過地說,「我應該檢討,黃國信同志更應該檢討!」
「羅雄!」黃國信恨恨地說,「這次錯誤全在你身上,都怪你。」
「為什麼怪我?」羅雄驚愕地瞪著黃國信。
「因為你膽小怕事!如果按照我的命令早向天空開槍,就會把他們鎮住,就不至於挨石頭,他們的雨也就祈不成了!」
「那不成了鎮壓群眾了嗎?」宋少英說,「那要犯更大錯誤的。不要說你鎮壓不住,就是暫時鎮壓下去了,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你這是把群眾向敵人那邊推!」
「宋少英!你說起話來總是帽子滿天飛,什麼叫鎮壓群眾?如果祈雨是革命行動,我去阻止,當然是不對的。可是祈雨是迷信活動,不堅決制止,就是右傾,就是向封建迷信投降。」黃國信聲音越來越高,這些話看來是反駁宋少英的,實際上是說給郝大成聽的,這是他以攻為守的一種手法。
「群眾有迷信思想,我們應該教育說服。」宋少英反駁說。
「你這就是遷就姑息群眾的落後面。」黃國信振振有詞地說,「對待群眾的落後行為,就應該堅決制止。」
郝大成一直在前面默默地走著。他考慮著這次事件可能產生的嚴重後果,對工作的開闢會帶來哪些不利影響,敵人一定會趁機煽風點火,興風作浪,我們應該怎樣才能挽回這一影響?同時,他還預感到對黃國信將要面臨著一場鬥爭。
到了大隊部之後,郝大成先叫他們去休息、治傷。
這個事件,在紅軍戰士中反應也是很不一樣的。有一部分戰士,尤其是剛解放不久的一些戰士,雖說不能完全站在黃國信一邊,但同意去阻止這種迷信活動,甚至有的埋怨羅雄在這件事上太軟弱。開頭,對群眾進行勸阻是對的,可是,既然向我們扔石頭了,我們也不能客氣!向天空開幾槍又有什麼關係?
再就是有些同志認為:祈雨固然是迷信活動,可是這個活動年年都有,甚至大旱年,一年要祈幾次,既然矛頭又不是對著紅軍來的,為什麼非要阻止不可?祈雨讓他們祈去好啦!等經過教育,群眾覺悟提高了,你請他們祈雨,他們也不會幹了!
郝大成在大家休息過後,向羅雄和分隊的同志們仔細瞭解了當時的詳細情況,以及事情前後的詳細經過,又聽取了部隊對這件事情的反映。
黃國信聽了部隊的反映,好像大多數是站在他這一邊。他認為自己是做對了,這次將面臨著和郝大成的一場鬥爭。他感到郝大成一定是會支援宋少英的,一定會對他黃國信展開鬥爭的。
但是,這場鬥爭同在南屏山的鬥爭形勢和內容恰巧相反。黃國信一邊聽著部隊的議論一邊分析著形勢:「那時,在力量上,我黃國信是佔少數,這次,卻大多數同意去阻止。在內容上,那時,我黃國信是有點右傾,對困難看得多了些;可是今天,你郝大成、宋少英卻是右傾,在落後的群眾面前,不敢堅持革命原則,遷就姑息落後思想。……」黃國信從郝大成不忙於表示態度,又不忙於召開支部會議展開鬥爭上,似乎看到了郝大成的「虛弱」。
白雲寺的鼓聲仍在隱隱地不斷地傳來。
晚上,田世傑、黃六嫂都來到了大隊部。
郝大成立即召開了軍政聯席會,黃國信、宋少英、羅雄也都出席了會議。
田世傑和黃六嫂詳細地介紹了王昌平、黃志高參加祈雨偵察到的情況,以及群眾對紅軍阻攔祈雨的各種反映。
大家對阻止祈雨可能引起的後果談了自己的看法。
郝大成說:「對阻止祈雨這件事,大家看法很不一致,各有各的看法,我也說一說我的看法。這件事情,在過去我們沒有碰到過,沒有經驗,所以我想先和大家學一段檔案。」
郝大成翻開了一本油印檔案——《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這就是吳可徵在峽谷突圍後交給他的。郝大成說:「我給大家念一念,看毛委員是怎麼教導我們的吧。
b「‘……至於家族主義、迷信觀念和不正確的男女關係之破壞,乃是政治鬥爭和經濟鬥爭勝利以後自然而然的結果。若用過大的力量生硬地勉強地從事這些東西的破壞,那就必被土豪劣紳借為口實,提出「農民協會不孝祖宗」「農民協會欺神滅道」「農民協會主張共妻」等反革命宣傳口號,來破壞農民運動。湖南的湘鄉、湖北的陽新,最近都發生地主利用了農民反對打菩薩的事,就是明證。’」/b
「哎呀,這些話,好像就是對著我們說的。」羅雄醒悟地說,「早知道這個道理,我就不會去了。」
「你聽,這裡還有呢,」郝大成繼續向下念道:
b「‘菩薩是農民立起來的,到了一定時期農民會用他們自己的雙手丟開這些菩薩,無須旁人過早地代庖丟菩薩。’」/b
「事情很明顯,」宋少英說,「這次去阻止祈雨是不對的!」
田世傑說:「周武一定要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
「這是必然的。這次事件,正像毛委員文章裡所指出的那樣,給他們的反革命宣傳提供了口實,就是被地主豪紳利用了的。」郝大成說。
「何以見得?」黃國信不服氣地說,「不能只憑猜測和想象。」
「這既不是猜測也不是想象,這是事實。」郝大成從容不迫地說,「根據戰士們提供的情況來看,向我們丟石頭的只有少數幾個人,他們在裡面煽動起鬨。顯然谷敬文和周武估計到我們會去阻攔,這就正好進了他們的圈套。這些石頭可以肯定是保安團團丁丟的,即使有個別是老百姓丟的,這也不能怪群眾,他們是一時上了當。一旦把事實真相揭露出來,他們就會醒悟過來的。」
黃國信搖搖頭苦笑了一聲,說,「醒悟過來?談何容易。」
郝大成並沒有針對他這句話立即加以批駁,而是回憶著洪雷谷口的戰鬥說:「在洪雷谷口的戰鬥前,谷敬文、周武、周祖蔭,他們造謠中傷紅軍,一時矇住了周威的眼睛,造成了誤會。但是,當我們幫他把任中元打敗之後,谷敬文的陰謀就破產了,不但消除了誤會,而且取得了周威的信任!他邀請我們紅軍去幫助他訓練齊心會;他對周祖蔭和周武的面目看得更清了,結果是促進了周威的轉變,加強了齊心會和紅軍的關係……」郝大成繼續引申著說,「阻止祈雨這件事是不好的!讓敵人鑽了空子,給我們帶來了不利,可是我們也可以經過各種努力把不利變為有利!……」
在座的幾乎所有同志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是多麼敬佩郝大成看得遠想得深啊。
只有黃國信不贊成郝大成把阻止祈雨說成是「壞事」,他認為這是革命行動。但他氣哼哼地咬了咬嘴唇,卻沒有把不滿說出來。他感到當時的氣氛場合對他都不利,要是說出來一定會受到多數人的批評。他看到多數人又都站到郝大成那邊去了,很不服氣,時刻準備著在適當的時機加以反擊。
郝大成注意到了黃國信的情緒,但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要把不利變成有利,那要經過許多艱苦的工作才能達到。第一,首先在我們紅軍內部要統一認識。現在各個工作小組不易集中起來,所以我們必須和各個小組講清楚:向我們丟石頭的絕不是群眾,如果我們埋怨群眾,不相信群眾,認為群眾落後,那我們就要犯大錯誤,那就正好上了敵人的當。敵人的目的就是挑起紅軍和群眾的糾紛,製造紅軍和群眾的不和,妄圖把紅軍擠出四嶺山去。我們必須揭露和粉碎敵人這個陰謀。
「第二,黃志高、王昌平等同志參加了祈雨,對敵人的陰謀活動已經有了詳細的瞭解,可以通過黨員和骨幹分子,向群眾說明真相,揭露敵人的陰謀詭計。對於阻攔祈雨發生的衝突,可以向群眾解釋,說明阻止祈雨是不對的,可是並沒有什麼壞意,只是想勸阻大家不要因為祈雨誤了抗旱。因為壞人從中煽動,並且向紅軍扔石頭,先把紅軍打傷了!紅軍並沒有還手,可見紅軍絕沒有傷害老百姓的意思。這一點群眾是看得很清楚的,群眾是會接受我們的解釋的。羅雄同志在這一點上做得對,堅決不向群眾開槍,沒有使這個事件釀成大錯。黃國信同志打了三槍,槍響了,影響當然很大,但沒有傷人,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打傷了群眾,那就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這種說法我是不能接受的。」黃國信忍不住了,「我認為主要原因是我們太軟……」
宋少英打斷了黃國信的話,說:「還是請郝大成同志說完吧。」
黃國信雖然不斷地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但是,他感到了勢弱力單,要在阻攔祈雨問題上同郝大成來一場決戰的決心,是越來越小了。他怒視著宋少英,憤憤地說:「好,我不說了。」
郝大成看了黃國信一眼說:「有不同意見,我們還有時間來討論。」接著就對大家說,「第三,我們把敵人的陰謀搞清楚之後,就給敵人來一個大反擊,把敵人摁到他自己挖好的墳坑裡!……」
羅雄聽了郝大成這些話,心中是很感動的,自己狠勁地捶著自己傷處說:「這塊石頭打得好,我羅雄應該挨這塊石頭,這是敵人給我的懲罰,這是教訓啊。往後,我羅雄就會多動腦筋了。」他又向自己受傷的胳膊上搗了一拳,「砸得再厲害些才好哩。」
宋少英看著羅雄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黃六嫂和田世傑也都笑了。
五
夜已經很深了,郝大成和黃國信已經談了很久。王尚青等早已入睡了。大隊部裡顯得很靜。這次爭論和南屏山截然不同,兩人都心平氣和。
郝大成和黃國信在祈雨問題上的鬥爭,仍然是一場嚴重的路線鬥爭,是南屏山斗爭的繼續。但是,情況不同了,鬥爭的內容和形式也大不一樣。祈雨事件是一個特殊的事件,敵我雙方以及紅軍內部圍繞著祈雨展開的鬥爭也是特殊的。但這次鬥爭卻反映出一個帶有規律性的東西:那就是內部的錯誤路線總是被敵人所利用,給敵人幫了忙。
郝大成和黃國信在這場鬥爭中,在如何對待群眾的問題上,有著原則分歧。但鬥爭形式卻不像南屏山那樣激烈,原因有這樣幾點:
首先,黃國信的身份變了。在南屏山時,他是縣委的特派員,是可以代表縣委說話的,那時,他對郝大成和吳可徵的壓力很大;現在,黃國信是縣委的聯絡員,他可以傳達縣委的指示,也可以把部隊情況向縣委彙報,對紅軍大隊的工作可以提出建議,卻沒有做指示做決定的權力,即使是臨時代理黨代表的工作,那也是要服從黨支部的決定,是黨的普通一員,而不是上級黨的代表。他的錯誤對紅軍大隊的工作,已經不起決定性的影響。
其次,是形勢不同了。在南屏山時,部隊剛剛從白馬山峽谷突圍出來,是走井岡山的道路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呢,還是繼續走流竄的道路?還沒有最後解決,部隊處在緊急關頭,何去何從,走什麼樣的道路,關係到部隊的生死存亡。那時黃國信的錯誤路線,在部隊中還有欺騙作用,危害是很大的,鬥爭是激烈的。現在形勢和南屏山大不相同了,黃國信的錯誤雖然能給革命造成損害,使工作陷入暫時的被動,但他想堅持他的錯誤,並繼續推行他的錯誤路線,那已經是很困難甚至是不可能了。所以郝大成找他個別談話,採用交談的方式來提高黃國信對錯誤的認識。
第三,由於黃國信的錯誤立場觀點並沒有改變,他並不認為阻止祈雨是錯誤的。他自認為是犯過錯誤的幹部,在部隊中已經沒有多大的號召力,所以他還是運用他那「以屈求伸」的處世哲學,暫時忍耐,伺機而動。……所以,他內心裡雖然不服,卻不願意公開地硬頂。這就是這次交談沒有形成激烈交鋒的原因。
「老黃同志,」郝大成向茶油燈裡添著油說,「你還有什麼想法你就說吧,真理越辯越明,道理越講越清。」
「我沒有什麼好講了,既然毛委員的文章上都說得明明白白了,我認為我沒有必要堅持。至於這件事上的是非,我感到事情已經過去了,大錯也罷,小錯也罷,無錯也罷,不去爭了,爭下去就沒有意思了。自從在縣委學習以來,我懂得為人要謙遜些,受點委屈也沒有什麼,我是個犯過錯誤的人,‘破牆亂人推,破鼓亂人擂’嘛!」
「老黃,你的情緒很不對。」郝大成誠懇地說,「你雖然口頭上承認了錯誤,但心裡卻不服。」
「是有些不服,」黃國信委屈地嘆了口氣說,「這真是叫好心沒有好報啊!」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也不滿意你這種情緒。」郝大成嚴肅地說,「你認為阻止祈雨動機是好的,就不應該受批評了嗎?不能這麼說,不能說我動機不壞,不管出現了什麼壞的結果,我都沒有錯,因為我是好心嘛!不能這麼說。如果一個戰鬥指揮員,由於他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又不調查研究,又不分析判斷,該謹慎的時候他魯莽,該小心的時候他大意,該大膽的時候他怯懦,結果他打了個大敗仗,不能說他的動機就是想打敗仗。在他的主觀上他是很想消滅敵人的,由於他的種種缺點和錯誤,結果反而被打敗了。主觀願望和結果完全相反,難道這個指揮員不應該很好地檢查自己的錯誤?」
「你說的倒也是,這件事情,我是沒有處理好。」
「這件事是沒有處理好,」郝大成更進一步說,「但這裡面不僅僅是個方式方法問題,而是個立場問題,你應該從對待群眾的態度上好好地挖一挖!尤其是對待農民群眾的態度。毛委員說:b‘沒有貧農,便沒有革命。若否認他們,便是否認革命。若打擊他們,便是打擊革命。他們的革命大方向始終沒有錯。’/b看起來,你這次錯誤和在南屏山的錯誤不同,但是從本質上說,還是一樣的,就是不相信群眾,特別是不相信農民。你一向是看不起農民瞧不起農村的,你雖然檢討了你的錯誤,但你並沒有真正認識自己的錯誤,你始終不相信農村革命根據地會勝利,在骨子裡還是你那個‘城市中心論’在作怪。」
「未免說重了吧?」
「不,並不重。你看,在這件事情上,你和羅雄就截然不同。不錯,他也帶著分隊去阻攔了,他反對迷信,但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如果他知道不去阻攔更好,他是不會去的。再說,他也是奉你的命令去的。但是在對待群眾的態度上,你們就截然不同了。你命令他去阻攔,他去;可是你命令他向群眾開槍,他就拒絕了。他在群眾面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對他那種一點就著的火暴性子的人來說,沒有堅強的群眾觀念,是不容易做到的。」
「這我要好好想一想。」黃國信的思想是複雜的,他前前後後權衡了利弊之後說,「我思想通了!明天,我就在部隊面前做出檢查,我也要向群眾去道歉,一定要挽回影響。」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