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成對談判代表表示歡迎之後,說:「紅軍到四嶺山區的行動和意圖,都在給總指揮的信中闡明瞭。我們互相之間,有什麼要求和希望,就通過今天的會談來協商解決。總指揮,你是客人,就請你先說吧!」
周威有禮貌地點點頭說:「今天到紅軍大隊部來談判,受到郝大隊長的歡迎,很是榮幸。」他向周祖蔭看了一眼說,「既然大隊長叫我們先講,蔭叔,那你就先說說吧!」
周祖蔭的小眼睛,像鑽子一般在郝大成、田世傑和史少平身上鑽了一遍,好像估量一下對手的力量,然後拖著長腔,像唸書一般說出了他和谷敬文、周武在一起研究好的質問詞:
「這次紅軍突然偷襲白雲山,殘殺我民團團丁,並且繳了他們的械,我們深表遺憾。四嶺山一向是民團和齊心會的轄區,你們強行侵佔,師出無名,行同盜匪。我們表示強烈抗議,因此我們提出如下要求:第一,我們要求你們立即發還民團的槍支……」
周威對周祖蔭的激烈措辭和命令的口氣,深感不滿與不安,他預感到可能發生爭吵。但他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作聲。他觀察著坐在對面的紅軍代表們的反應,看到田世傑和史少平激憤的臉色和輕蔑的微笑。
郝大成極其冷靜地聽著,淡淡地說:
「請周先生再說第二!」
「這第二嘛,就是紅軍要執行自己的諾言,立即派兵洪雷谷口消滅任中元!……」
「第三呢?」
「希望紅軍早日退出四嶺山!」
郝大成等了一下,見周祖蔭沒了下文,又問周威還有什麼要講。
周威說:「我沒有什麼說的了,萌叔所提要求,請郝大隊長予以答覆,言語如有冒昧不當之處,尚請諒解。」
郝大成平靜地說:「剛才聽了周先生所提要求以及對我軍指責,使我感到今天的談判是兩方人員三方代表。有些說法,絕不會是代表齊心會的意思,而是谷敬文和周武的聲音。所以周祖蔭先生,名義上是齊心會的代表,實際上是替谷敬文和周武講話!」
「這是大隊長的誤解!」周祖蔭臉色一陣黃一陣白,心慌意亂地辯解著。
「很顯然,你所提要求,代表的是谷敬文的利益!」
「願聽其詳!」周祖蔭鎮定了自己,挑釁似的說。他認為他提的要求除第一條外,從表面上聽來,都是符合齊心會的利益的。
「第一條,發還民團武器,我相信,這不是齊心會的要求,這隻能是谷敬文、周武的要求。這些武器,我們是不能發還民團的,但我們要發給四嶺山人民。」說到這裡,郝大成指著牆上的一條標語說,「這就是我們的做法,你回去可以告訴谷敬文!」
周祖蔭抬頭一看,一條紅色標語赫然在目:
「消滅地主武裝!擴大紅色武裝!」
「那還有什麼好談的?」周祖蔭激怒地說,「你們對談判根本就沒有誠意,完全是緩兵之計,完全是欺騙!」
「這裡是談判的地方,不是你下命令的地方!」田世傑惱怒地說。
「第二條呢?」周威急急地問,周祖蔭的情緒也影響了他。
郝大成乾脆地說:「我們準備派兵!」
「任中元駐兵洪雷谷口,擊退任中元的進犯,是四嶺山的當務之急,還請郝大隊長早日出兵為好!」周威說。
郝大成說:「紅軍經過明天一天準備,後天即可到達洪雷谷口!」
這個回答是出乎周威更出乎周祖蔭意料之外的。他們認為,紅軍可能極力拖延出兵時間。他們都想在談判中竭力敦促紅軍早日出兵,當然動機是各不相同的。但是紅軍這樣快地派兵是他們所沒有想到的。試想:第一天談判,第二天準備,第三天就出發,還有比這更快的嗎?
郝大成和吳可徵對這個問題曾慎重地研究過,預見到周威會要求紅軍早日派兵,這是周威來信中已經講明瞭的;他們也預料到谷敬文和周武利用周威這種心理,竭力慫恿周威敦促紅軍早日出兵,並以此來試驗紅軍是否真心幫助齊心會,同時谷敬文和周武一定認為紅軍提出派兵打任中元完全是緩兵之計,尤其是在立足未穩之時,根本不可能派兵,谷敬文和周武想借此擴大紅軍和齊心會的矛盾。
郝大成和吳可徵針對谷敬文這一陰謀手段,不但主動提出這一援助,而且提出早日派兵,這就完全打破了谷敬文的陰謀。
郝大成和吳可徵充分考慮到四嶺山區群眾深受任中元的殘害,任中元進攻洪雷谷口,這是四嶺山區迫在眉睫的大事,也是這次談判成功的基礎。通過協助齊心會打退任中元的進攻,才能最快地取得四嶺山區人民的信任,取得齊心會的信任。這雖然不是發動群眾的主要辦法,但是,它對發動群眾是有利的,對爭取齊心會的群眾是有利的,對紅軍在四嶺山立足也是有利的。同時通過協助齊心會作戰,紅軍就可以進入齊心會轄區,紅軍的影響必然在伏虎嶺和黑蛇嶺一帶傳播,從長遠看,從整體看,對紅軍擴大宣傳,並且迅速控制整個四嶺山區都是有利的。
當然,郝大成和吳可徵也充分考慮到不利條件,那就是我們紮根未穩,在我們派兵洪雷谷之時,谷敬文會從中搗亂,但是,只要保持高度警惕,採取正確的措施,是可以防止的。
「紅軍能如此迅速到達洪雷谷口,足見郝大隊長的誠意,」周威滿意地說,「周某表示感謝,並預祝郝大隊長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周威扭頭看看周祖蔭,周祖蔭也微微點頭,表示滿意。然而,他們的內心卻是很不一樣:
周威自然認為紅軍出兵,會很快解除四嶺山的危難,並且聯想到消滅任中元的這個大喜大慶的日子已經不遠,因而他由衷地高興。
周祖蔭卻認為借刀殺人的時機已到,他們抄襲紅軍後方的陰謀有可能得逞。原來谷敬文和他都認為紅軍提出這一條只是空口說說,並不會真正去做,現在紅軍真正答應了,那就讓他們和任中元先去拼殺一番,弄他個兩敗俱傷,以便「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這就是此時周祖蔭內心所想的。
郝大成用威嚴的目光盯視著周祖蔭的不懷好意的乾癟多皺的臉。這兩道目光,就像兩把無形的利劍,一直刺進了他的心裡。
周祖蔭忍受不了郝大成的炯炯目光的逼視,他把多皺的眼皮耷拉下來,說:「第三條呢?」
郝大成依然平靜地說:「至於第三條,要紅軍早日退出四嶺山,我相信這不是周總指揮的本意。紅軍既然進來了,就沒有打算再走。周先生說,四嶺山是周家的四嶺山,可是你並不反對谷敬文進來,甚至寧願讓任中元進來,……」
「這是誣衊!」
周祖蔭像被追趕得走投無路的老狼一般哀嚎了一聲,但自知理屈,這一聲叫得很沒有力氣。
「這一條可以從長計議,」周威和解地說,「我還是上次見面時那句話,如果紅軍真像郝大隊長說的那樣好,就是不來我也要請的。」
「紅軍絕不會叫總指揮失望。」郝大成說。
「紅軍有什麼要求於齊心會的,如果周某能夠辦到,一定盡地主之誼。」
「紅軍對齊心會並無什麼要求,只是要求總指揮提高警惕,切勿上谷敬文的當!」
「這倒不須郝大隊長多囑,周某不是三歲的孩子,誰好誰壞我還能看得出來!」
「那樣就好,」郝大成說,「既然周先生代表谷敬文出席了這次談判,我也向周先生提出兩個要求。」
周祖蔭忽然瞪起了眼睛,預感到這位紅軍大隊長要開始向他進攻了,他心頭升起一種驚慌的情緒,急急地問道:「對我的要求,對我有什麼要求?」
「第一,周先生對消滅任中元不是很關心嗎?你為什麼以前不動員周武派兵去洪雷谷口呢?為什麼反而要周總指揮回兵白雲山來夾擊紅軍呢?你在要求齊心會回兵夾擊紅軍的時候,向總指揮說紅軍到處燒殺搶掠,村村煙火,家家哭聲,現在總指揮已經到達白雲山了,你可以帶總指揮去看看,哪個山村在著火,哪個家裡有哭聲!」
「這……這……」周祖蔭狼狽不堪地擦著臉上的汗珠。
「第二,請周先生回到沙河鎮,告訴谷敬文和周武,叫他們不要造謠誣衊紅軍,也不要威脅恫嚇老百姓,更不要詭計多端……」
「這是無中生有!」周祖蔭聲嘶力竭地叫道,「民團和四嶺山老百姓是一家人!」
「這裡卻是鐵證如山!」郝大成說著,從史少平手裡接過了一卷紙,然後在周祖蔭和周威面前鋪開,「請總指揮看看,是誰在向四嶺山人民頭上開刀!」
這是一張周武出的傳單,上面誣衊紅軍殺人放火。另一張就是谷敬文簽名的「十殺令」。這一連串的殺殺殺殺,把周祖蔭「殺」了個落花流水,啞口無言。
郝大成笑笑說,「和紅軍接近者殺!和紅軍說話者殺!如果對所有人都適用的話,今天周先生和總指揮的頭也難保了!」
「這‘十殺令’應該撤銷!」周威把桌子一拍說,「他谷敬文憑什麼在四嶺山發號施令?」
老奸巨猾的周祖蔭看到談判桌上的形勢大為不妙,認為只有以退為守,方能保住周威對他的信任,便連忙說:
「我回沙河鎮去,一定轉達郝大隊長和總指揮的意思……」
紅軍出兵洪雷谷的協議已經達成,談判會議很快就結束了。
如何來估價這次談判,為時尚早,但三方對談判結果都表示滿意,這種現象也是很微妙的:
紅軍在談判中,完全達到了預期目標。爭取了周威暫守中立,併為今後繼續爭取齊心會初步打下了基礎,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在談判中,還初步揭露了谷敬文和周武的陰謀和醜惡面目。
周威對談判結果也是滿意的,他完全達到了敦促紅軍早日出兵洪雷谷的目的。
周祖蔭的無理要求雖然完全被駁倒了,而且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在周威面前丟了面子,但他仍然是滿意的。紅軍答應出兵洪雷谷,這就為實現谷敬文、周武策劃的陰謀,提供了條件。他那本來就不值半文錢的麵皮,和這樣大的成果比較起來,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這次談判,是三方鬥爭的序幕。將來鬥爭的結果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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