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洪雷谷報警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在紅軍進駐白雲山的時候,四嶺山西部,伏虎嶺洪雷谷口的戰鬥正處在膠著狀態。連續五天的戰鬥給兩方——周威的齊心會和任中元的保安團,帶來了相當大的傷亡。

任中元憑著國民黨發給他的優良的武器,並採用突然襲擊的方法,曾一度佔了上風——有將近一個連的兵力,衝破了洪雷谷口的守衛,登上了伏虎嶺。

但是,周威的齊心會卻憑藉著地形的險要和對任中元的刻骨仇恨,彌補了武器低劣的缺陷。

戰鬥已進行了五天,還很難判定誰勝誰負。

開始,衝進洪雷谷的那股保安團,對伏虎嶺的威脅是很大的。洪雷谷是伏虎嶺的大門,洪雷谷失守,太平寨就很危險了。

當告急文書到了太平寨時,周威便連忙帶著朱英二中隊趕到了洪雷谷,經過拼死爭奪,消滅了將近一個排的保安團,終於把洪雷谷奪回來了。

雙方的損失大體相等,周威俘虜了保安團的排長王丹臣,齊心會的一中隊長焦大海卻讓保安團抓去了。焦大海的被俘對周威的軍事力量來說,算不了什麼大的損失,但對周威的精神來說,卻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因為焦大海、朱英和周威在義和團的時候,他們是生死之交,是換過蘭譜的結義三兄弟。

周威一聽焦大海被俘,心如刀絞。他懷著沉重而又焦慮的心情,立即給任中元寫了一封信,建議交換俘虜,想用俘虜王丹臣把焦大海換回來。但是任中元卻深知周威和焦大海的關係,並且想到這個關係還可以利用,便立即給周威寫了一封半土半文半粗半細半笑半罵的信,給周威以極大的羞辱:

周威總指揮麾下:

來信知悉。很是抱歉,我不能使你滿意。王丹臣是我的小小的排長,在我來說,不過是一根汗毛;焦大海是你的結義兄弟,對你來說,重如手足!

你提出來交換,無異於以羊換馬,以銅換金,以石換玉,以汗毛換手足,真是異想天開,不明事理至極也。

如你真能以義氣為重,拿自己腦袋來換,何所惜乎?你身為齊心會總指揮,如果有種,就把你的結義兄弟奪回去嘛!有深仇而不報,弟落難而不救,枉為人也!

你義弟在我的監牢中,雖受拷打但卻活著!如你遲遲不來,那就很難說了。

砍傷你臂膀的那把戰刀早已磨亮,恭候虎駕

光臨

你的死對頭任中元謹啟

這封信大大激怒了周威,如果不是朱英和周楓森拉著,他真要立即衝下山去同任中元拼個死活!他發誓同任中元死戰到底,為了表示他的決心,把齊心會的兵力差不多全都拉到洪雷谷來了。他的指揮部就設在離洪雷谷口只有五里路的石門店。這是一個七十多戶人家的山村。當週祖蔭和柺子腿來到石門店的時候,周威正在他的指揮部裡審問王丹臣。

周威坐在指揮部的太師椅裡,雖然面有倦容,卻仍不減當日的威嚴。

王丹臣站在周威面前,他神情沮喪,臉色蒼黃,萎靡不振,但在沮喪中似乎又流露著一點倨傲,覺得自己是國民黨的排長,就是做了俘虜,也比齊心會高出一等。

「你就是王丹臣嗎?」周威看了俘虜一眼,聲色俱厲地問。

俘虜看看周威穿著一身老百姓的農裳,覺得受一個莊稼佬的審問,是莫大的恥辱,便不耐煩地回答道:「我已經回答過好多遍了!」

「啊!你不願意回答我的話嗎?」

周威的眼裡突然冒出了火光,他站起身來,摘下掛在牆上的龍泉寶劍,「嚓啦」一聲抽了出來,劍鋒寒光逼人,他說:「你要知道我周威的脾氣,我是說到哪裡做到哪裡。任中元挖人心吃,我也能挖你的心,不過是丟給狗吃!」

在閃閃發光的劍鋒下,王丹臣頓時失色,他戰慄著,哀求地說:「總指揮,你問吧,我知道的,我都說。」

「先說說任中元的兵力部署。」

「任團長……不,任中元共計三個營,將近九百人,二、三兩個營住在西屏鎮,一營住在洪雷谷口外面的楊家寺。……」

周威仔細地聽著王丹臣所講的任中元情況,他忽然打斷俘虜的話說:「我這個人為人處事,喜歡真誠,最恨虛偽。我也和你來個君子協定,你回答我的一切提問,都必須說實話。只要我感到滿意,我可以放了你,若是你對我說謊,那就別怪我劍下無情!」

「請總指揮問吧!」俘虜被降伏了,由於他有了獲生的希望,神情變得坦然起來。

「任中元為什麼突然向我發動進攻?」

「這次進攻全是他的堂兄任洪元的主張,他想和谷敬文爭奪四嶺山,就派了他的副官馮自信來。這次洪雷谷的戰鬥,就是馮自信幫助任中元指揮的。」

「劉家寨和王家寨沒有駐人嗎?」

「沒有,一營全部駐在楊家寺。」

「任中元的下一步打算是什麼?」

「這……」俘虜為難地說,「我實在不知道。」

周威本想還問戰鬥之後的情形,但王丹臣被俘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於是他又問道:「任中元現在還吃人心嗎?」

「還吃!」

「當了保安團長以後,他還吃?」

「國民黨並不禁止吃人心啊!」

「任中元當土匪吃人心,當了國民黨還吃人心,這麼說國民黨和土匪是一個樣囉!」周威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郝大成和他講的關於防什麼匪保什麼家的話來。他忽然想在這個國民黨軍官身上了解更多的東西,以便使自己進一步弄清國民黨任洪元、保安團任中元、谷敬文、周武和紅軍之間的關係。郝大成曾說谷敬文要進四嶺山區,任中元要進四嶺山區,從這個俘虜嘴裡得到了證實。紅軍也直言不諱地講要進四嶺山區。這些要進四嶺山區的人,企圖是不是一樣?誰好誰壞?他想通過俘虜這個側面對這些問題作一些探索。

「老實說,我也搞不明白。」俘虜顯得有些惶恐,「任中元當了保安團長之後,是有些變了。過去他既搶窮人也搶富人,現在他不像過去那樣明火執仗地搶劫了,但是他可以出名目要捐要稅。過去財主們怕他,現在財主們靠他。他現在是一心要殺共產黨。」

「唔,」周威點點頭,對俘虜的回答表示滿意,他的態度和緩下來,不像是審問俘虜,而像是和俘虜研究問題。

「你們說共產黨殺人放火,任中元也殺人放火,那你們應該和共產黨交朋友才對啊,為什麼又成了死對頭呢?」

「我也聽說共產黨殺人放火,」俘虜說,「到底是真是假我沒見過。在上個月,我們保安團還抓了幾個共產黨,一個是篾匠,一個是長工,還有一個是打獵的。」

「他們做了什麼壞事呢?抓人也得有罪證啊!」

「聽說他們要造反,還偷偷地打死了一個保長呢!」

「為什麼打死保長呢?」

「因為那保長糟踐婦女,還逼死了好幾條人命,老百姓見到他沒有不恨得咬牙的!」

「這個保長應該殺!」周威肯定地說,「共產黨做得對啊,為民除害嘛!」

周威把俘虜提供的情況和郝大成向他談的話印證起來,做了如下推理:既然國民黨做土匪任中元編成保安團,那麼國民黨肯定不是好東西;谷敬文是保安團,肯定也不是好東西;周武也要改編成保安團,就是不改編,民團也和保安團差不多。這麼說任中元、谷敬文、周武都是一丘之貉了。他們都反對共產黨,那就說明共產黨是好的了。俘虜不是說了嗎?那個保長因為太壞,共產黨不是把他殺了嗎?周威沉思著,好久沒有再說話。

「總指揮,你累了吧?」周楓森關懷地說。他把周威的沉思當成了疲勞的表現,「休息一會兒再審問吧!」

「不,我不累,我是在想。」周威看看俘虜,俘虜正在等他發問。

「任中元既然不須明火執仗地搶劫了,那他為什麼要進攻四嶺山呢?進四嶺山對他有什麼好處?」

「這件事我可摸不透!只有任中元才清楚,可是我也聽到一點議論,對不對就不保準了!」

「你說!」

「谷敬文當了三縣剿共司令後,要到四嶺山來當土皇帝。任洪元也不甘心,也叫任中元來當土皇帝,和谷敬文爭這塊地盤。……」

聽到這裡,周威激怒地把寶劍向桌子上一拍,猛然站起來大聲叫道:「好啊,這些卑鄙無恥的傢伙,都像餓狼一樣向四嶺山張開血口了。只要有我周威在,哼!……」

周威突然把話停住了,驚愕地瞪著門口。

滿身汗溼的周祖蔭,滿臉血汙的周柺子,突然出現在周威面前。

「出了什麼事?」周威急急地問。

「紅軍,啊,紅軍!」周祖蔭由於喘得太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可是舌頭髮直,沒法一下子說清楚。

周威吩咐把俘虜帶下去,並給周祖蔭端了一碗水,讓他坐下慢慢說。

「紅軍佔了白雲山啦!」周祖蔭喘息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終於說出了要說的話。

這個訊息對於周威來說,真是太突然了,他以為是聽錯了:

「真的?」

「是啊!」

「民團呢?南山口呢?四嶺山就這麼容易進嗎?」周威焦躁地在屋子裡轉著圈。

「紅軍殺進來,把民團打死了不少。這些共產黨啊,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真是無惡不作啊。……賢侄啊,你快救救白雲山吧!」周祖蔭呼天搶地地說著,汗水淚水鼻涕水一齊往下流。

「總指揮,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啊!」周柺子幫腔說,「快回兵吧!」

「回兵?」周威悲痛地叫了一聲,「任中元還在門口呢,伏虎嶺就不要了嗎?」

「現在是哪頭緊急救哪頭啊!」周祖蔭說。

「我不能拆了東牆補西牆。」周威猶豫著,「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然而,周祖蔭卻不讓周威仔細想,他立即拿出他的有力的法寶——把他的祖宗端了出來。他說:「威侄,你還記得,在我們周家的祠堂裡,當著老祖宗們的在天之靈,發過什麼誓嗎?」

「記得!」

「你說一遍,」周祖蔭擺出了家長的架勢,「給我聽聽!」

「四嶺山是周家的四嶺山。」周威說出當時的誓言,「如有外侮,齊心會和民團要聯合出兵,保護四嶺山的安全!」

「對!」周祖蔭已經緩過氣來,不再張口喘氣了,兩眼直瞪著周威說,「威侄,現在是你實行誓言的時候了!……」

「這……」周威似乎要掙斷這束縛著他的誓言的鎖鏈,然而他沒法掙脫。停了好一陣子,忽而又問道,「紅軍到底是怎樣打進來的?」

周祖蔭和周柺子分別敘述了他們各自知道的情形,但作了很多的虛構和捏造。

「唉,可怕極了,紅軍一進山就和任中元進山一個樣!」周祖蔭誇張地說,「到處是大火,到處是哭聲,唉!四嶺山可真遭大難了!」

「民團呢?」周威皺了皺眉頭,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事情。

「民團哪裡是紅軍的對手啊!」周祖蔭哭腔哭調地說,「你再不回兵,眼看沙河鎮不保,我們周家的產業不說,那周氏宗祠就會為共產黨所毀,我們世世代代祖先怎能瞑目於九泉之下?宗祠不保,我們這些後世不肖子孫,怎麼還有臉活在世上啊!」

周祖蔭噙著老淚,不斷地向周威念著封建禮教的緊箍咒。周威眼前的龍泉寶劍雖然鋒利,但他卻砍不斷舊社會給他套在頭上的宗法思想的緊箍。

周威愁苦地在屋裡走來走去,目前發生的一切似乎和他原來的推理不相符合。到底應該怎麼辦呢?他躊躇了足有十分鐘,然後他好像下了決心似的說:「好,我馬上回太平寨去,把四嶺山的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串聯起來,就像抵抗任中元一樣抵抗他們!」

「聯合老百姓恐怕太慢了。」周祖蔭說,「起了大火的時候再挖井,哪能來得及?」

「那應該怎麼辦?」

「把你這五個中隊的齊心會帶到白雲山去,咱們來個前後夾攻。」

「這洪雷谷呢?」

「丟了洪雷谷有什麼關係?」柺子腿說,「寧願讓任中元進來,也不能讓共產黨站腳啊!」

「混蛋!」周威的臉色變得鐵青,「可恥,你忘了四嶺山和任中元勢不兩立嗎?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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