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紅軍的二、三中隊，在進入四嶺山的第二天凌晨，便按照劃分的小組，分頭出發了。

吳可徵送走了工作組，特意把宋少英和王尚青留下，說：

「今天，你們就不要到工作組去了。有一個特殊任務要交給你們。」

「特殊任務？什麼特殊任務？」王尚青瞪著驚奇的眼睛，心急地問。

「你們帶上短槍，」吳可徵說，「換上便衣，到山上去幫助老鄉採茶，因為採茶的大多數是婦女，裡面有不少是民團團丁家屬。做好她們的宣傳工作，是爭取群眾、瓦解敵軍的一項重要的工作。開頭，她們對紅軍的政策還不瞭解，心懷疑懼，不好接近。……」

「是這樣。」宋少英有同感地說，「她們聽信了周武的謠言和恫嚇，對我們有很大的隔閡，工作可能比較難做。」

「所以要用一種特殊的方法去接近她們。」吳可徵接著說，「你們兩個都是山歌能手，可以用山歌去宣傳，這樣接近她們比較容易。只要能和她們接近，工作就好做了。」

「用山歌去接近群眾？」王尚青對這種方法表示懷疑，「這倒是件新鮮事，能行嗎？」

「我看能行！」宋少英說，「山上山下一唱，那就成了一家人了，是接近群眾的一個好辦法。」

「這可是大姑娘出嫁——第一遭啊！」王尚青仍然信心不足。

「是啊！」吳可徵說，「無論什麼事情，都有個第一回，開頭難嘛。可是，我們做革命工作，不能老一套，要創造出各種各樣接近群眾的辦法。……」

「那我們就試試吧。」王尚青說。

「不是試試，」吳可徵糾正說，「而是充滿信心認真地去做，一定要創造出新的經驗來。」

吳可徵又對宣傳方法和內容作了一些指示。宋少英和王尚青迅速地做好了準備，就出發了。

……

宋少英和王尚青走出梅林鎮沿著山路向西北，來到了蘭田崗附近的一座茶山。就是在這條山路上，郝大成和王尚青曾挑著鐵匠擔子救過黃六嫂。王尚青一邊走，一邊向宋少英介紹當時戰鬥的情形，很快就走到了史少平和田世傑奪馬的地方。

像昨天一樣，山上有一群婦女在採茶。

「怎麼開頭好呢？」宋少英思忖著，然後對王尚青說，「小王，我們和她們盤歌吧！」

「行！」王尚青聽說盤歌，變得信心十足地說，「盤歌咱小王還是有兩把刷子，就是不知道她們會不會。……」

「嘿，在黨代表面前沒有信心，現在倒驕傲起來了。」宋少英故意警告他似的說，「今天盤歌不同往常，要把你看家的本領全拿出來，這第一炮可要打響。」

「有你給我當參謀，保證輸不了！」

「我們也不能大意。盤歌不只靠歌才，還要靠機智，我們不能小看她們。」

「你放心，對山歌，咱小王是不會怯陣的！」王尚青信心百倍地說。

「好，你就先開頭吧！」

在這大山區裡，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凡是對歌，必須你唱我和，不然就是失禮；對不上就要認輸，就是對方奚落恥笑，也要忍受。你盤我，我盤你，互相爭取主動，雙方都想壓倒對方，都想難倒對方。

對歌對歌，你唱我和，口氣總是很大的，因為這樣可以激起對方的情緒來。對山歌的開頭都有「哎喲」三個字，以喚起對方的注意，好聽清下面的歌詞。

王尚青清了清嗓子，把臉一仰，就縱情地唱了起來，嘹亮悠揚的歌聲漫過茶山，在晴空裡激盪：

哎喲……

雲在天上游哎，

水在山下流；

姑娘們採茶不唱歌，

為什麼低著頭？

「小王，這個頭開得還可以。」宋少英不褒不貶地說了一句，仔細地觀看著山上的動靜。

果然，採茶的姑娘們直起了腰，用手在眉毛上打著遮簷，向山下看著，然後交頭接耳地嘁喳了一陣，清脆的歌聲像泉水一般流下山來，歌聲裡帶著挑戰、戲謔和輕蔑的味道：

哎喲……

小小魚兒漾清波，

小小山雀離了窩，

野兔子蹦出茅草坡，

小夥子要聽什麼歌？

「快，向她們進攻。」宋少英說，「先來容易的，不要一下子把她們難倒。」

王尚青略微沉思了一下，唱道：

哎喲……

半山腰飛來巧八哥，

我來跟你們對山歌：

咱們住的是什麼山？

咱們腳下是什麼河？

山上什麼出產得多？

「這個又太容易了。」宋少英說。

「我想先和她們認認親，故意‘咱們的山咱們的河’的，她們準把咱們當成白雲山人了。」王尚青辯解著。

「嗬，你還真有兩下子，」宋少英同意王尚青的解釋，笑笑說，「真是巴掌心裡長鬍須——老手了。」

這時山上傳來回答的歌聲：

哎喲……

山上的黃鶯對八哥，

我們跟你來盤歌：

咱們住的是白雲山，

咱們腳下是流沙河，

山上香茶出產得多。

你有好歌多多唱，

沒有好歌少囉嗦！

「看，她們嫌太容易了，再問，一定要勝過她們！」宋少英激勵著王尚青，「激一激她們，先在氣勢上把她們壓倒。」

王尚青又唱：

哎喲……

採茶的姑娘別逞能，

答不上來會臉紅；

幼苗成樹要寸寸長，

人上高山要步步登！

什麼鳥愛的是梧桐樹？

什麼人愛的是茶樹林？

什麼花愛在山崖上長？

姑娘們愛的是什麼人？

山上立即傳來了回答。顯然，姑娘們慢慢地對上勁來了：

哎喲……

小夥子開腔別逗人，

聽我的金鐘對銀鈴：

鳳凰愛的是梧桐樹，

茶農愛的是茶樹林，

映山紅開在山崖畔，

姑娘愛的是勞動人！

王尚青接著唱：

哎喲……

什麼開花又開花？

什麼開花在枝丫？

什麼開花不結果？

什麼結果不開花？

山上姑娘們答：

哎喲……

棉花開花又開花，

茄子開花在枝丫，

桂花開花不結果，

無花果結果不開花。

……

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對了十幾個，老是難不倒採茶的姑娘們，王尚青有些著慌了。

「少英，你看怎麼辦？老難不倒她們，如果不趕快問，她們就會反過來問我們，那可就被動了。」

「可見她們也是山歌能手。」宋少英說，「可是她們只會舊的不會新的，我們要問她新詞，她們就答不上來了。」

「新詞兒我一時編不出來，」王尚青畏難地說，「還是你和她們對吧！」

「傻瓜，哪有女的和女的對山歌的？好，我給你編詞你來唱。」

宋少英順口編了一段。王尚青接著唱道：

哎喲……

什麼草生來根連根？

什麼花開滿山林？

什麼人是咱的死對頭？

什麼人和窮人是骨肉親？

過了一會兒，山上傳來了歌聲：

哎喲……

芭茅草生來根連根，

映山紅開花滿山林，

……

……

歌聲停住了，採茶的姑娘們回答不出來了。

王尚青立即興高采烈起來：「少英，你看，你的辦法真靈。」

宋少英說：「我來替她們回答，她們準會感謝我們！」

於是宋少英站上一塊突出的岩石，向採茶的婦女們唱道：

哎喲……

對不上山歌不要緊，

唱個山歌來認親。

山上的翠竹根連根，

窮人生來心連心；

映山紅開放春光好，

革命花開幸福臨；

土豪劣紳是咱死對頭，

窮人和紅軍是骨肉親。

宋少英的歌喉不僅圓潤婉轉，而且高昂激越，其中有清泉的淙淙，也有江河的浩蕩。

王尚青禁不住稱好。

宋少英說：「光你說好還不成，要聽聽山上姑娘們唱什麼。我替她們做了回答，就是不好，她們也該謝謝我！」

果然，山上傳來了姑娘們答謝的歌聲：

哎喲……

高山翠竹節節青，

代答山歌情意深；

字字新韻聲調好，

句句新詞道理明；

山歌好比清泉水，

高山深谷流不停。

採茶姑娘愛山歌，

今日幸會歌先生；

請把好歌教給我，

四嶺山上傳名聲！

王尚青聽罷，高興地說：「少英，我們勝利了，我們勝利了！咱們快去見見你的那些徒弟們吧！」

少英也高興地點點頭說：「走！」

二

當宋少英和王尚青走上茶山的時候，姑娘們一擁而上，馬上把他們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問道：

「你們是哪個村的？」

「怎麼沒有見過你們？」

宋少英和王尚青只是微笑著，沒有立即回答。

王淑貞撥開人們，站到他們的面前，像對老熟人一般頑皮地說：「你們先不要作聲，讓我來猜。」

「你猜猜看。」宋少英一下子喜歡上這個大膽潑辣心直口快的姑娘了。

王淑貞故意地繞著宋少英轉了兩三個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大聲說：「你們不是別人，是從南屏山上來的紅軍！對吧？」

王淑貞一句話，把採茶的婦女們嚇了一跳，趕忙從宋少英身邊離開，重新打量著這個健壯美麗的姑娘。她們想：「不會吧？難道這麼一個文靜俊秀的姑娘會當兵？」她們希望自己的「歌先生」說出一個「不是」來。

有的年紀大些的婦女數落王淑貞說：「貞丫頭，你可不要沒輕沒重地瞎胡猜，玩笑可不是這樣開法。」接著又向宋少英抱歉地說，「歌先生，你可別見怪，貞丫頭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說話沒準頭。……」

宋少英並不注意其他人的歉意，依然笑著向王淑貞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南屏山來的紅軍呢？」

「我一看你這身打扮，就不像莊稼人。你看，我們這裡穿繡花鞋，可是你穿的卻是布草鞋；我們這裡不是留辮子就是梳髽髻，你卻剪的是短髮，就是包在花頭巾裡，我也看得出來；還有，你那走路向前大步跨的樣子，……哈哈，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快嘴快舌的王淑貞，像熱鍋裡爆豆子一般，噼裡啪啦地說了一通。

「對，你猜對了。」宋少英坦然地承認說。接著她又指著王尚青說，「他也是紅軍！他還到你們四嶺山來打過鐵呢！」

「在蘭田崗住過一夜。」王尚青在這麼多婦女面前說話還是第一次，本想說得頑皮一些，卻沒有想到反而有些靦腆了。

「喲，怪不得這麼面熟呢。」黃秋菊想起來了。

婦女們都驚愕地看著宋少英和王尚青，不知道和他們親近好還是疏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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