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風起雲湧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奇襲白雲山的戰鬥結束了。

郝大成望著眼前歡騰的群眾,歡騰的山野;望著正在打掃戰場的部隊;望著正在對俘虜進行階級教育的吳可徵,他按捺不住心頭的興奮和激動。

還在幾個小時以前,這四嶺山區還沉浸在苦難中,充滿著靜寂、冷漠和痛苦的呻吟。現在,出現這樣驚天動地的沸騰歡樂的景象,全都是由於紅軍進入了四嶺山。

郝大成眼望著這目前的景象,預想著未來即將展開的錯綜複雜的鬥爭,他的思緒就像在風暴中激盪著的海洋,波浪翻湧。

這時,從不遠處傳來吳可徵鏗鏘有力的聲音:「……你們這些當團丁的,大都是些受苦受累的窮苦人,你們仔細想一想,為什麼要替周武賣命?俗話說,‘同宗同族不同根,地主僱農兩樣人’,你們的仇人是土豪劣紳啊!你們各自回家去吧,不要給周武賣命了……要記住,中國共產黨是中國人民的救星,紅軍是老百姓的隊伍,是為窮人打天下的!……」

在吳可徵遣散俘虜的同時,郝大成命令羅雄集合部隊,帶著繳獲的武器彈藥以及其他軍用物資,準備向梅林鎮開進。

紅軍進入四嶺山區,像平地一聲春雷,震撼了四嶺山的各個角落,引起各方面形勢的急劇變化,本來四嶺山區的鬥爭就是十分錯綜複雜的,現在就變得更復雜更劇烈了。

即將展開的這場鬥爭,真像是一盤剛開局的象棋。在決戰之前,各方都開始了緊張的佈局。敵我雙方都按照各自的情況,調動各種力量,採用各種手段,準備著展開一場短兵相接的拼殺。

遣散俘虜之後,田世傑留在沙河鎮附近,配合紅軍偵察人員偵察谷敬文和周武的動靜。郝大成和吳可徵率領著部隊開進了梅林鎮。

梅林鎮是四嶺山區的大村寨,它和沙河鎮、太平寨並稱為四嶺山區三大鎮之一,成為三足鼎立之勢。這個村寨有近五百戶人家。鎮上有幾家土豪,在紅軍圍殲周武民團二中隊的時候,他們已經帶著細軟和家眷逃進了沙河鎮。

紅軍大隊部設在一家土豪的兩進的大院子裡。半個小時後,大隊部和各中隊的住房便已安排就緒,很快地展開了各方面的工作。

吳可徵、宋少英和黃六嫂負責發動群眾工作。鎮上的土豪向沙河鎮逃跑時,沒有來得及把糧食帶去。吳可徵、宋少英和黃六嫂帶領群眾,把土豪的糧倉開啟,除留下一部分作為軍糧外,其餘全部分發給缺糧的貧苦群眾。通過開倉分糧,向群眾宣傳共產黨的綱領、紅軍的宗旨,宣傳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道理,力求迅速在群眾中站住腳,然後深深紮根。

郝大成完成了如下軍事部署:第一,羅雄的一中隊駐守梅林鎮,保持高度的戒備狀態,以應付敵人可能對南山口或梅林鎮發動的突然襲擊。

第二,王求正的四中隊駐紮在南山口,對外可以保持和南屏山的聯絡,扼守通往南屏山和九里十八坪的通道,對內可以和梅林鎮成為掎角之勢。如果谷敬文、周武從後山進攻南山口,梅林鎮的一中隊就可以從後面夾擊他;如果他們進攻梅林鎮,南山口的四中隊也可以下山支援,抄敵人的側背。

郝大成命令史少平的二中隊和姚光明的三中隊,馬上吃飯睡覺,明天即分成戰鬥小組,在黃六嫂等地下黨員的配合下,散佈到各山村去,一面到田間幫助群眾抗旱,一面開啟各村土豪的糧倉,分給青黃不接的群眾。……

吳可徵對這些即將分散的戰士們說:「同志們,發動群眾,這是我們的根本,沒有群眾我們就像沒有水的魚一樣。我們要時時刻刻不忘群眾,我們一刻也不能離開群眾,可是發動群眾,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周武這個地頭蛇,在四嶺山區經營了幾輩子,他就像一棵蒺藜草,根在沙河鎮,藤蔓卻伸向四嶺山的各個山村。在白雲山地區,更是根盤節錯,各山村都有周武的爪牙,在我們立腳未穩,還來不及普遍深入地發動群眾的時候,他們會先發制人的,會利用種種手段,製造各種謠言,欺騙威脅群眾。在爭奪群眾上,我們一定會和他們有一場嚴重的鬥爭!……」

「所以大家要注意,要想紮根,就得除草!」郝大成接過吳可徵的話頭說,「周武民團是集中在沙河鎮,他那些爪牙遍佈在各山村裡,有的可能公開活動,有的可能潛藏起來,必然會和我們明爭暗鬥,所以我們在發動群眾的時候,要和剷除敵人的爪牙結合起來,只有發動了群眾,才能夠除掉敵人的爪牙,只有除掉了敵人的爪牙,才能更好地發動群眾,所以這兩項工作要同時進行。……」

吳可徵繼續說:「在幫助群眾抗旱的時候,要注意多向群眾宣傳,批駁敵人的謠言,打破群眾的顧慮。如果敵人大股出擊,各小組可以互相配合,在山林裡和敵人打游擊。如果碰上小股敵人,就把他吃掉!」

吳可徵和郝大成講完話,史少平和姚光明帶著各自的中隊,劃分成若干小組,指派了小組長,然後安排大家吃飯休息。

郝大成和吳可徵離開場坪,向大隊部走著,這時黃六嫂走到郝大成身邊熱切地要求道:

「老郝!你給我們一部分槍吧,在發動群眾的時候,我們得瞅空子敲打他們幾個!」

「你要多少?」郝大成問道。

「十支吧!」黃六嫂笑笑,她暗自想道:一張口就是十支,是不是胃口太大了呢?隨即又改口說,「七八支也行!」

吳可徵看出了黃六嫂的心理,笑笑說:「你要得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大成同志和我研究過了,不是給你十支,也不是給你二十支,而是把繳獲民團的槍支全給你,五十支!」

「那真是太好啦!」黃六嫂興奮地說,「我們得快些把農民自衛隊組織起來!」

「是要快啊,」郝大成說,「我們要和敵人搶時間!」

「我們一定很快組織起來!田大叔負責組織農會,我組織農民自衛隊。」黃六嫂充滿信心地說,「鄉親們都等著呢!」

「你說得對,」吳可徵說,「在發動群眾的基礎上,我們應該儘快把農會組織起來,把自衛隊組織起來,這些槍,一定要發到可靠的人手裡!」

「只要有紅軍撐腰,我們腰桿子就硬,農會和自衛隊一定會很快就成立起來的!」……

繁忙紛紜的工作初步就緒,然而處在戰前的指揮員卻沒有休息。

吳可徵的傷口在隱隱作疼,但他卻興奮異常,毫無倦意。

郝大成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兩頰深陷的戰友說:「老吳,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情,你也應該歇一會兒了。」

「我們都應該休息一下,」吳可徵懇切地說,「你比我更需要休息,可是,我總覺得還有些事情沒有辦完。如果有一點考慮不周或是忽略過去,就會給工作帶來不應有的困難和損失。……」

「是啊,」郝大成說,「我正在想,谷敬文和周武現在在幹什麼呢?周威聽到我們進了四嶺山後,會怎麼想呢?又會怎樣行動呢?」

郝大成一邊說一邊走到水缸邊,在缸裡舀了一瓢水,倒在臉盆裡,然後把頭浸在冷水裡,以驅散不斷襲來的睡意。

「田大叔和偵察人員該回來了,他們會帶回一些情況來的。」吳可徵說。

郝大成說:「我們很需要知道谷敬文的行動。」

吳可徵說:「我估計谷敬文和周武很可能派人到伏虎嶺去見周威,挑撥我們和齊心會的關係。」

「我完全同意你的估計,」郝大成馬上贊成說,「我也是這樣擔心的,就怕周威一時不明真相,上了他們的當!」

「我們應派人向他說明真相!」吳可徵說,「應該立刻就去。」

「這個任務可很重,派誰去呢?」

吳可徵說:「最好是田大叔和史少平去。」

「我看就這麼辦吧,只是田大叔還沒有回來。」

彷彿證實郝大成、吳可徵的判斷似的,田世傑和偵察人員回來了,帶來了谷敬文已經派人到伏虎嶺去的訊息。

「果然不出所料!」吳可徵說,「他們派誰去的呢?」

「去了四匹馬,是周祖萌和周柺子!」田世傑說,「我們也要快去人才行。周威的脾氣耿直、急躁,很容易上谷敬文的圈套。」

郝大成向田世傑說:「田大叔,敵人騎馬,又是凌晨走的,現在早就到了伏虎嶺的洪雷谷口了。如果我們派人去,眼下又找不到馬,步行能來得及嗎?」

「恐怕來不及了,步行走到伏虎嶺的洪雷谷口,少說也得明天早晨才能到。」田世傑焦慮地說,「我擔心周威中了他們的奸計,聽說紅軍進了四嶺山,一怒之下,把齊心會拉回來對付我們!他和周武有‘共同防守四嶺山’的誓言,很可能聽信周祖蔭的那一套謊話。」

「這是很嚴重的情況,」郝大成說,「周威如果一回兵,任中元必然乘虛而入,那就會使四嶺山變成混亂的局面。」

「我們一定要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吳可徵說,「剛才你們分析得都對,不過,周威回兵也不那麼容易,一、他不放心任中元;二、即使回兵,也不會很快。我們雖然趕不到周祖蔭的前頭,可是我們能趕到周威回兵的前頭;即使趕不到他回兵的前頭,也一定能在半路上截住他!」

「對!」郝大成說,「我們爭取先把周威穩住,穩住周威就是我們的勝利。而後便可從長計議。」

「這事還是我去吧,可是光我去還不行,紅軍也得去一個代表才行。」田世傑說。

郝大成說:「剛才已經和可徵同志研究過了,讓史少平同你一起去。目前任中元正在洪雷谷口,要阻止周威回兵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你這一趟太勞累了。」

「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田世傑說,「要走就得快。」

「你先去吃飯,」郝大成說,「一會兒我就派人去叫史少平。」然後又同吳可徵商量說,「是不是還要寫封信呢?」

「是要寫封信,我起草。」吳可徵說,「我們對周威應該有個明確的表示才行。」

「我們先把他穩住,一切爭議可以通過談判解決,只要我們爭取了時間,站穩了腳跟,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郝大成說完,又問田世傑說,「大叔,還有什麼情況嗎?各山村裡可有什麼動靜?」

「有!」田世傑說,「紅軍一進四嶺山,敵人就慌了手腳亂了營啦!各山村裡的土豪劣紳都逃到沙河鎮去了,可是那些保長保丁沒有進沙河鎮,谷敬文命令他們帶上武器進山,要和我們鬥呢!蘭田崗的保長黃老八,已經帶著人進山了。」

「是啊!」郝大成說,「他們是絕對不會甘心的!我們一定要快些把群眾發動起來,把周武的這些爪牙剷除掉!」……

在郝大成和田世傑興奮交談的時候,吳可徵已經把信寫好了。

田世傑和史少平帶上信件立即出發了。

在戰鬥結束紅軍進駐梅林鎮的同時,沙河鎮正亂作一團。

谷敬文急得在周武的大廳裡轉圈,周武則縮在太師椅裡一言不發。

谷月仙急得不斷地喊叫著。

周家像往日一樣,豐盛的早餐端上來了。可是今天這些酒肉之徒卻倒了胃口,沒有一個人想吃。只有周祖蔭掛在門外籠子裡的畫眉,似乎保持著鎮靜,竟然放開喉嚨唱起了美妙的晨歌。

周武氣急敗壞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伸手把籠子扯下來,狠勁摔到地上,一腳踏了上去,畫眉鳥尖叫一聲,和鳥籠子一齊被跺得稀爛。

「你這是何必呢?」谷月仙雖然急得要命,怕得要死,但她卻不滿意丈夫的失態做法,然後轉向谷敬文說:「大哥,你現在是四嶺山的主心骨,你快想個辦法吧。那個郝大成不會打進沙河鎮來吧?」

「莫慌!」谷敬文看了他妹妹一眼,說,「這一個回合,算是叫他姓郝的佔了上風。可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郝大成想在四嶺山安營紮寨佔地盤,這是妄想。你想想,在九里十八坪,他們不也是鬧鬨了一陣子嗎?到頭來,還不是叫咱們把他趕出去了!」

「他們不會打沙河鎮吧?」谷月仙一心想問明白沙河鎮是不是安全,至於以後,那還遠著呢,現在是火燒眉毛顧眼前啊。

「不會!」谷敬文說,「他得留下人守南山口,剩下的就沒有多少人了。攻寨子和打埋伏是兩回事。咱們寨子裡兵多糧足,不怕他來攻!」

「再說,」周武聽了谷敬文的分析,似乎又有了點信心,「各山村還是我們的。」

「對!」谷敬文說,「我們一定要把各山村的保甲長們聯合起來,和共產黨較量較量。」

「就怕那些泥腳杆子不聽話,都信服共產黨那一套。」周武憂慮地說。

「他們要把老百姓煽動起來,這是必然的,可是這需要時間。」谷敬文停止了轉圈,在飯桌上端起一杯酒來,一仰脖子倒了下去,他想借用燒酒刺激一下他的情緒和精神,然後冷笑一聲說,「可是,我們不給他這個時間!」

谷敬文把「時間」兩個字說得特別重。

「也不知祖蔭叔能不能把周威拉回來。」周武說。

「能拉回來,當然更好。」谷敬文說,「就是拉不回來,也沒有多大關係,我們不能依仗周威。我估計紅軍不敢分散,很可能住到梅林鎮去,總要休息兩天,這兩天我們可以幹很多事情。」

「你快說怎麼幹吧!」谷月仙急躁地說。她覺得谷敬文說得有點玄乎,懷中像揣著個兔崽子,總覺得心驚肉跳,惴惴不安,她希望谷敬文能給她一顆定心丸。

「立即派騎兵到各村去通知各保甲長!」谷敬文悻悻地說,「以我三縣剿共司令的名義,頒佈‘十殺令’,向所有團丁家屬和老百姓宣讀!……」

「應該給窮小子們點厲害看看!」周武惡狠狠地說。

「是要給他們點厲害看看,槍打出頭鳥,揀那些‘積極’分子多殺他幾個!」谷敬文把菸屁股狠勁向地上一摔,「這些泥腳杆子不聞點血腥味是不會服輸的!特別要注意那個蘭田崗,要多殺他幾個才行,不然鎮不住他們!」

「我打算派馬義山去找黃老八,」周武說,「這傢伙還有兩下子!」

「好!」谷敬文贊成地說,「那就先從蘭田崗開刀!」

「若是這一手再不靈呢?」谷月仙覺得這顆定心丸仍然不能定心。

「那我們還有第二手、第三手、第四手!」谷敬文說。

周武夫婦都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等著他們的「主心骨」把那幾手全說出來。

「現在不是天旱嗎?我們把白雲寺的法慧和尚請出來。這張王牌非同小可,老百姓信菩薩敬鬼神,這是幾千年來的老傳統老習慣。我不相信,紅軍能用幾天的時間就把幾千年的傳統打破!」

「阿彌陀佛!上天保佑!」谷月仙眼睛一閉,虔誠地禱告著。

「上天會保佑的!」谷敬文堅定著他妹妹的信心,「我們要發動一場大祈雨!」

「紅軍會阻攔的!」周武說。

「就是要紅軍阻攔,文章也就是要從這兒做起。」谷敬文險惡地說,「如果紅軍一阻攔,我們從中一挑動,老百姓就會和紅軍發生衝突,我們就可以把老百姓鼓動起來,抓在手裡;萬一他們不阻攔,那我們就利用祈雨把老百姓拉到我們這一邊。只要一祈雨,紅軍阻攔也罷,不阻攔也罷,全對我們有好處!」

「唉!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谷月仙總算放心了,她也看出這是很毒辣的一手,「這個法寶準靈!哼,我倒要看看姓郝的還有什麼咒念!」

谷敬文還想把他的第三手說出來,那就是要把他的特務連調進四嶺山來。但他感到對爭取周威不利,同時又顧慮到九里十八坪老巢的安危,既然谷月仙已經定了心,也就沒有說出來。

這時有人進來報告說:「被紅軍打散了的二中隊的人零零散散地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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