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奇襲白雲山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南屏山的紅軍大隊,在緊張的政治、軍事訓練中,又度過了五天。在積極準備進入四嶺山的非常時期,在極度的緊張和精密計劃的情況下,真是一天等於十天或二十天!部隊在進行著階級教育;紀律教育,學習政策,學習做群眾工作;進行著軍事訓練。在這期間,又發展了一批新黨員,趙鐵牛、王尚青、黃四楞、陳大雷等全都入了黨。部隊的政治、軍事素質得到了大大的加強,部隊面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這期間,縣委又派人送來了信件。信中指出:

任洪元旅兩個團奉急令北調,去參加蔣、桂、馮、閻四派暫時聯合的對張作霖作戰,這是進入四嶺山區的有利時機。希望紅軍大隊加緊準備,爭取早日進入四嶺山區。……

信中還談到:黃國信已經回到了縣委,彙報了他和郝大成、吳可徵的分歧和爭論。在縣委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後,他承認犯了嚴重錯誤,作了沉痛的檢查,並表示堅決改正錯誤,現正在縣委學習。是否再派他回部隊去,這要根據他對錯誤的認識是否深刻,改正錯誤的態度是否堅決而定。……

這一天又接到田世傑送來的緊急情報——西屏山任中元的保安團在任洪元的策動下,已經開始向伏虎嶺的洪雷谷口發動了進攻。周威已帶齊心會前去抵抗。在去之前,曾要求周武和他共同出兵,但周武藉口防守白雲山更為重要,拒絕了。周威十分憤慨,雖有周祖蔭從中調停,周威仍很不滿。同時谷敬文已經來到沙河鎮。南山口正在增修哨棚,加強工事。周武駐守青龍山的民團已向沙河鎮集中。……

這四面八方來的訊息,就像陰雲翻卷的天空,醞釀著一場疾風暴雨。形勢在急劇地變化著,彷彿在告訴有關的各方:快!快!快!誰趕在前邊,主動權就在誰的手裡!

大隊支委會傳達了縣委信件,研究了四嶺山的情況,檢查了部隊各方面的準備工作,認為進入四嶺山區的條件已經具備,時機已經成熟。郝大成建議最後再審議一下襲擊白雲山的作戰方案,確定以後立即行動。

奇襲白雲山的作戰方案是郝大成提出來的。當他們從泥鰍溝穿出南山口的時候,郝大成已經完成了作戰方案的雛形。

他回來後,在談到進四嶺山的初步設想時,羅雄不禁興奮地跳起來,連聲說:「好主意!好主意!」接著又嘆口氣說,「唉,我怎麼想不到呢?」

郝大成笑笑說:「這叫‘獵人進山只見禽獸,藥農進山只見藥草’。你當時一心只想著強攻南山口,和敵人殺個痛快。同志啊,打仗可要有勇有謀,在我們力量還薄弱的時候,應該多用智取、少用強攻才行。」

「我跟你打了幾十次的仗,可就是沒有學會……」羅雄焦躁地說。

「學習要用腦子,打仗也要用腦子,要善於動腦筋。有人學習像‘壇’子,學一點存一點,收穫就大;有人學習像‘籃’子,學一點漏一點,那還行?」吳可徵說。

「學打仗啊,」郝大成說,「當然要學軍事,可是更主要的要學馬列主義,要學點辯證法,沒有馬列主義,你那軍事也學不好。」

說到這裡,郝大成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戰鬥歷程。在每次戰鬥的間隙裡,吳可徵一方面和他學習黨的各種檔案和指示,一方面和他一起指揮戰鬥,研究戰爭問題。吳可徵不僅抓部隊的政治工作和思想教育,而且很注意和他研究戰鬥總結,從中吸取經驗教訓。此外,吳可徵還通過古今中外那些有名的戰爭和戰役,來豐富他的軍事知識。

在審議作戰方案的支委會上,郝大成具體解釋說:「根據偵察,周武民團在南山口加強了力量,又在山口上修了兩個哨棚,可以住二三十個人。從一切跡象判斷,敵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山口。我們的對策是:用一個半中隊佯攻南山口。這正符合敵人的判斷,所以我們要促使敵人犯錯誤。我們其餘部隊全都從泥鰍溝裡開進去,用半個中隊從南山口背後襲擊敵人,這樣,完全有把握把南山口拿下來並且固守住。這對周武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另外兩個中隊則埋伏在從沙河鎮到南山口的路上,打擊周武向南山口的援兵。……」

「這裡有兩個可能,」吳可徵補充說,「周武可能向南山口增援,也可能不增援。不增援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認為南山口的力量足以防守,不須增援;二是一旦得到南山口失守的訊息,並且知道我們是從背後襲擊他們的時候,如果他稍有軍事知識,就知道我們已經開進了四嶺山,不但救南山口無望,而且很可能中埋伏,他的最大可能是固守沙河鎮。谷敬文比周武要狡猾得多,我們要多做幾手準備。寧可把困難想得多一些。」

「正出於這樣的判斷,我們打伏擊的兵力才不多。」郝大成說,「我們整個作戰方案,可以用這麼一句話概括:‘明攻南山口,暗走泥鰍溝。」’

「我有一個疑問,」羅雄說,「南山口既然是佯攻,為什麼要用一個半中隊?我看只要半個中隊就夠了!」

「是的,」郝大成說,「佯攻是用不了一個半中隊。剛才黨代表不是說了嗎?我們要多做幾手準備。萬一泥鰍溝被敵人發覺了怎麼辦?當然,我們要相信四嶺山地下黨的配合,也相信溝口掩蔽得很好,但是,我們也要考慮到他們的困難。如果谷敬文把泥鰍溝找了出來,把我們部隊卡在溝裡,南山口上的敵人衝下山來,再把我們的退路一堵,這樣兩頭受敵,我們在溝裡,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施展了。」

「我們絕不能讓這種局面出現!」吳可徵說。

「所以,我們在南山口雖然是佯攻,也要加強力量。萬一泥鰍溝進不去,佯攻南山口的部隊就立即改為強攻,把南山口硬拿下來!即使拿不下來,也可以阻止敵人抄我們的後路。」郝大成稍停了一下,又補充說,「當然,這是防備萬一,凡事要準備兩手,甚至要準備三手,這樣才能應付一切可能產生的意外情況。」

「我懂了,」羅雄心悅誠服地說,「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就是最周密的計劃,也不可能完全符合實際情況,」吳可徵說,「在實施的過程中還要靈活,還要臨機應變才行。」

「我們準備什麼時候打響呢?」史少平問。

郝大成說:「深夜開進接敵,等到天亮以後打響。四嶺山的戰鬥,我們得放在白天打!」

「放在白天?」有的同志感到奇怪。因為我軍一向多在夜間戰鬥,這次為什麼要例外呢?

「因為白天打,對我們更有利一些。」郝大成肯定地說,「總的來說,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夜戰對我們是有利的。」郝大成解釋著,並且有意地引申說,「就說白馬山峽谷突圍吧,如果不是在夜間,那我們是很難突出來的。可是,並不是所有的情況都是這樣。我們進四嶺山和民團打仗,就跟國民黨正規部隊打仗不一樣,在新區打仗,就跟在老區打仗不一樣。大家想一想,在四嶺山區我們人地兩生,敵人卻非常熟悉,夜裡一打,變成敵明我暗。民團都是本地人,地形熟,夜裡登山就像走平地一樣,哪裡有洞,哪裡有溝,哪裡有樹叢,都一清二楚,只要往裡邊一蹲,我們就看不見摸不著他們了;可是民團呢,可以在暗中對付我們。這樣的戰鬥稍一延長,就形成了混戰的局面,既不能全殲敵人,又增加了我們的傷亡。我們是絕對不能和敵人拼消耗的啊!」

「太正確啦!」有人不由得讚歎著。

「不能說是太正確,這還沒有經過實際戰鬥的考驗呢。」郝大成誠懇的神情,使人感到這是由衷之言,並不是什麼過謙之詞,他繼續說:

「制訂作戰計劃,要根據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方法。因為作戰的地區和作戰的物件變了嘛,作戰方法也得變。剛才已經說了,在那裡黑夜作戰對我們不利,可是,如果我們在四嶺山區紮了根:群眾全都擁護我們,地形也熟了,消滅了周武的民團,改造了周威的齊心會,四嶺山的根據地建設好了,假如國民黨再派大部隊進攻我們,我們就利用有利的地形和敵人鬥爭,那夜戰就變得對我們有利了,因為條件變了嘛。……」

在一個簡單的作戰方案中,在一個什麼時候打響的具體問題上,郝大成竟講出了一套深刻的大道理來,大家不由得深深地敬佩。

郝大成接著給各中隊佈置了戰鬥任務:

羅雄一中隊,抽出一半兵力歸王求正指揮,配合四中隊佯攻南山口,一旦泥鰍溝發生了意外,就要變成強攻;

羅雄自帶半個中隊和二、三中隊一齊進泥鰍溝,在佯攻南山口的部隊打響之後,羅雄帶那半個中隊從後山襲擊南山口;

史少平和姚光明的二、三中隊在進泥鰍溝之後,埋伏在沙河鎮通南山口的路上,準備打援!

……

谷敬文以四嶺山區太上皇的身份,到達了沙河鎮。他自以為親自出馬,就可以旗開得勝,馬到功成,但事情並不像他想的那麼順利。他首先向周武說明了全面形勢的發展,指出了郝大成即將進入四嶺山的趨勢,準備趁周武心驚肉跳之際,同意把民團撤出青龍山,他好派自己的特務連去接管。卻沒有想到周武並不同意。

「司令放心!」周武婉轉地說,「南山口乃是天險,我看不需要過多調動青龍山的兵力。」

谷敬文立即看出周武對他存著戒心,便悻悻地說:「我這個提議也是為四嶺山的安全著想,怕民團兵力不足,捉襟見肘,顧此失彼,既然團總認為不須過多調動,也不妨看看今後的形勢再說。」

周祖蔭在一旁咕咕嚕嚕地吸著水煙,裝出一種老成持重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說:「武侄說的也是,對於防止紅軍進山,既不能等閒視之,也不必過慮。我們除了民團以外,各村寨的保長保丁也是不可小看的力量。到了緊要的時候,可以抽調。我看,不必煩司令出人了,只是請司令多多供給些槍支彈藥就行了!」

周祖蔭的意見使谷敬文大為生氣。「老奸巨猾的傢伙,反而計算到我的頭上來了!」谷敬文心裡暗暗罵了一句,皺著眉頭看了周祖蔭一眼,又想:「不讓我來人倒還罷了,反而跟我要槍!不能叫他們太得意忘形,要給他們點分量掂一掂!」於是他不軟不硬地說:「四嶺山乃是我的轄區!它的安全我自然要關心。在四嶺山面臨危難之際,不管人力物力,我是要用全力來支援的,這是我三縣司令的責任!」

本來谷敬文還想說得更硬一些,卻想到上峰給周武的委令尚沒有下達,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也不便過分相強,心想:「四嶺山反正是我的,什麼時候下手都可以。現在是一致對外的時候,不必急於求成,把關係弄僵。」便又把聲調緩和下來,問道:「周威現在怎樣?」

「正像司令說的,冥頑不化!」周武說,「自從你給我的信落到他的手裡,他對我們的戒心就更重了。他的眼睛只死盯著個任中元。我怕他叫紅軍給迷惑住了!」

「想辦法把他幹掉!」谷敬文咬牙切齒地說。

「幹掉他本人容易,」周武顧慮重重地說,「就怕他手下那些人難辦!」

「現在四嶺山的共產黨怎麼樣?」谷敬文又換了話題。

「不出司令所料,田世傑果然從九里十八坪回來了。不過我控制得很嚴,他不敢在白雲山露面,只是潛藏在伏虎嶺一帶。共產黨有什麼活動,表面上看不出來。」

「可是,咳……」周祖蔭叫煙嗆住,接連咳嗽了幾聲說,「可是也不能大意,那個《盼紅軍》的山歌,都唱到沙河鎮來了。」

「對啊!他們就是善於秘密活動!」谷敬文說,「這一手比什麼都厲害!如果發現了什麼人替紅軍宣傳,一定要嚴厲鎮壓,殺一儆百嘛!……」

「現在正在嚴密查訪搜捕!」

「你說說紅軍來和周威接頭的是個什麼人?」

「是挑著鐵匠擔子進來的!」

「我是問他的長相!」

周武把在周威大廳裡見到的紅軍代表的樣子大體上說了一番。

「是他!」谷敬文聽了周武的介紹,斷然地說,「他竟然親自到四嶺山來了。」

郝大成的形象對於谷敬文來說,印象是太深刻了,感觸是太強烈了。從郝大成十六歲賣柴,打塌張彪的鼻樑骨起,到九里十八坪起義,打下谷家寨止,把他追得屁滾尿流。……郝大成那健壯的身形,那噴火的目光,歷歷如在眼前。

從谷敬文的神態和語氣中,周武感到這個人來到四嶺山非同小可,說明事態的嚴重性。他疑惑不安地問道:「你說的是誰啊?」

「是誰?」谷敬文忽然憤慨地吼道,「是郝大成!你不該讓他走掉!」

「啊!啊!」周武絕望而兇狠地叫道,「他竟敢單槍匹馬來闖我的四嶺山了!」

「他到底從哪裡出去的?」

「從青龍山。」周武說,「打傷了兩個哨卡,是夜裡出去的!」

「不!絕不會從青龍山!」谷敬文想了一會兒,深信不疑地說,「襲擊哨卡,那是假象,你叫他迷惑了。」

「那能從哪兒呢?」周武驚異地說,「南山口連只兔子也沒有出去呀!」

「只有傻子才再從南山口出去,一定另外還有出山的路!」谷敬文肯定地說。

周武不能不承認他說的的確有道理。

「他既然能秘密地出去,也就能秘密地進來!」谷敬文說到這裡,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脊背上立即滲出一層冷汗,「團總,一定要把這條路找出來,不然,四嶺山就完蛋啦!」這一句話,谷敬文說得很悽慘。

周武和周祖蔭也都嚇慌了。

「從山上走的?」

他們想來想去想不出來。

「從山下走的?」

周祖蔭絞了半天腦汁,想出來了。他曾聽人說過:白雲山下有條溝,又想了半天,想出了這條溝叫泥鰍溝。洞口在哪裡,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要快,要快找到這條泥鰍溝。」谷敬文幾乎是喊叫著說,「這條溝是四嶺山的生死溝啊!」

周武當即抓來了許多藥農、樵夫、獵人,立逼他們說出這條溝在哪裡。但他們都說不知道。周武用盡了種種威脅利誘的手段,仍然得不到結果。後來,實在沒法,便派了一箇中隊的民團到白雲山下尋找洞口。五十多名團丁,整整搜了半天,他們爬遍了山溝,鑽遍了樹叢,都沒有找到。周武直急得跺腳罵娘,毫無辦法。谷敬文為了謹慎起見,當天夜裡,向山溝裡派上崗哨,命令他們一旦發現動靜,立即鳴槍報警,並準備第二天,再組織更徹底的搜查。

夕陽西下,彩霞滿天,郝大成帶領著紅軍大隊下了南屏山,預計初更時分到達南山口。

就在這時,白雲山腰,白雲寺的鐘聲「當!當!當!」地響了。洪亮的鐘聲激盪在山間,像往日一樣悠揚。

這鐘聲震動著一個人的心絃。她腰挎一把柴刀,坐在一棵老橡樹下——這就是黃六嫂。在離她不遠的樹叢中,有一個年老的獵人,他手持獵槍,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四周——這就是田世傑。他和黃六嫂得知今天夜裡,紅軍大隊就要進入四嶺山。他們在這裡防衛著泥鰍溝口,等待著紅軍。他們從群眾口裡得知,今天下午,周武親自帶領民團搜查了山溝,但什麼也沒有搜查出來,可見泥鰍溝掩蓋得十分嚴密。他們兩個的心情幾乎是共同的,喜氣洋溢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和焦急:「紅軍能順利進山嗎?戰鬥會順利嗎?現在周武的民團在幹什麼?谷敬文這隻老狼到來後,他將給周武出些什麼鬼主意?……但是,紅軍就要進來了,親人就要進山了,四嶺山的天很快就要亮了。眼望穿了,心盼碎了,盼望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那窮苦人當家做主的日子就要來到了,那將是多麼美好的情景啊!……」他們激動振奮,他們歡欣鼓舞。

今天的四嶺山好像也和往日不同,火紅的晚霞把它打扮得分外壯麗。莫不是這青山有意,綠水懷情,同他們兩人一起在等待著紅軍的到來,嚮往著美如彩霞般的火紅的日月?!

「當!當!當!」白雲寺的鐘聲,擾亂著黃六嫂的心境。她那土地的被霸佔,她那丈夫的慘死,都和這白雲寺的鐘聲有關。她憤恨地望了望白雲寺那掩映在樹林中的金碧輝煌的塔頂,心想:「紅軍就要來了,窮苦人就要站起來了。既要搬倒周武這個活閻王,也要掀掉白雲寺這個虎狼窩,你們這些身披袈裟,口唸阿彌陀佛,心似虎狼蛇蠍的狗東西,你們就等著吧!」……

黃六嫂久久盼望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在這種時候,她彷彿覺得有些突然,又覺得有些擔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吧?萬一谷敬文找到泥鰍溝,把溝口堵了起來,那將怎麼辦?他還會派人來搜的!晚上總不會派人來搜吧?」想到這裡,她又放心了。時間好像過得太慢了,她心急火燎地等待著紅軍的到來。

突然間,黃六嫂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望著山溝的進口處,臉色漸漸變了,嘴裡不禁發出一聲「咦?!」接著吃驚地想道:「民團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黃六嫂沒有看錯,有兩個全副武裝的團丁向著大橡樹走過來了。

黃六嫂立即鑽進了樹叢,田世傑也已經察覺了。他們兩人都感到吃驚。好在這時已經暮色蒼茫,山溝裡已經升起淡淡的霧氣,當兩個團丁來到大橡樹下的時候,夜色已經朦朧了。田世傑和黃六嫂機警地躲在樹叢裡。

「唉!真他媽的倒血黴!」團丁氣喘吁吁地在大橡樹邊坐下來,一把揪下瓜皮帽子,扇著鳳,撲打著蚊子。另一個也在一旁坐下來。

「當官的一動嘴,當兵的跑斷腿。」另一個說,「這不,那個獨眼龍司令一句話,咱們就得受半夜的洋罪。」接著點起一支菸,吸了起來。

「看這個吃緊的樣子,好像紅軍真的要來了!」

「十有八九哇。」抽菸的團丁說,「你別說啊,谷敬文還真是厲害,他這一來,咱們四嶺山的防務可就大變樣了:原來南山口只守著一個分隊,現在一中隊全開上去了;從青龍山抽調的那個中隊也來到了沙河鎮;明天如果能把泥鰍溝搜查出來,然後一堵,嗨,咱四嶺山就像鐵桶一般,萬無一失了。」

「不見得,」呼扇著帽子的團丁不以為然地說,「紅軍裡面有能人啊!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俗話說:‘你有你的關門計,我有我的跳牆法。’紅軍要來,總有他們的辦法。」

「辦法?就是有,我看也不多,上天飛不過南山口,入地鑽不過泥鰍溝。我不相信紅軍能把山推倒。」抽菸的團丁說得很有信心。

「這泥鰍溝真能找得到?」

「既然有,就一準能找到。」

兩個團丁悶頭吸起煙來。……

沒有月亮的夜晚,佈滿藍天的繁星顯得特別明亮,像無數眨動著的好奇的眼睛,觀察著這山野的秘密。夜風吹拂著山林。發出不休止的沙沙的聲響。就在這平靜的夜晚,就在這沉睡的山野,一場戰鬥的暴風雨正在孕育形成。

在茂密的樹叢中,田世傑和黃六嫂屏住氣息,一字不漏地聽著兩個哨兵的談話,吃驚和焦慮中又有欣慰和慶幸。

吃驚和焦慮的是,敵人還要繼續搜查泥鰍溝,這給紅軍秘密進入四嶺山帶來很大威脅。如果今夜紅軍不能按原計劃進入四嶺山,萬一明天敵人找到泥鰍溝,把它堵塞起來,那就很嚴重了。

欣慰和慶幸的是,紅軍定於今夜進入四嶺山,比敵人搶先了一步。只要紅軍今夜能進來,就是被哨兵發現了,秘密行動變成了公開的戰鬥,即使增加很多困難,那也畢竟是無傷大局了。

「最好是把這兩個喪門星除掉!」黃六嫂摸了摸掛在腰間的柴刀,輕輕地說。

「我也這樣想,」田世傑輕聲地說,「敵人還要來換崗的,就怕響了槍不好辦!」

接著他們又計算著紅軍進入的時間:為了保守機密,紅軍在天黑定了之後才能到達南山口外,三個中隊,帶著武器和裝備,穿過泥鰍溝是很不容易的,再快也得到下半夜才能全部開進來。

「臨近半夜時,再對付他們也不遲。」

「要緊的是不要響槍。」田世傑說。

夜漸漸深了。

兩個哨兵蹲在老橡樹下,背靠在樹身上,一會兒響起齁齁的鼾聲。田世傑摸起一塊石頭向草叢裡丟去,響起一陣唰唰聲。

「哪個?」一個哨兵條件反射地叫了一聲,立即端起槍來。

另一個也驚醒了,嘟嘟囔囔地說:「你大驚小怪地咋呼啥?還不是些野兔子、小松鼠!」

過了一會兒,田世傑又丟了一塊石子兒,哨兵不再大驚小怪了。田世傑和黃六嫂一個手提獵槍,一個手握柴刀,躡手躡腳地來到大橡樹下。兩個哨兵懷裡摟著步槍,斜著身子,歪著腦袋打瞌睡。田世傑向黃六嫂做了個奪槍的手勢。雖然他們一個是老人,一個是婦女,但體力卻不弱於壯年。兩人同時把哨兵的槍身抓住,猛力一拉,槍立刻奪在手中了。黃六嫂由於用力過大過猛,那個瞌睡中的哨兵,竟被拉了個嘴啃地,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兒。

兩個繳了械的哨兵,被捆柴繩子牢牢地綁在橡樹上。

「可綁結實了?」田世傑問。

「松不了。」黃六嫂說著,把繩子猛力一拽。團丁被勒得號叫了一聲。

「饒命吧,」哨兵悽悽慘慘地哀求道,「把我的肋骨勒斷了。」

「得把嘴給他們堵起來。」田世傑說著捋了幾把樹葉子,揉成一團,塞到哨兵嘴裡。哨兵只是搖頭晃腦地表示著痛苦,卻無法叫出聲來。

「換哨的也快來了吧?」黃六嫂抬頭看看星星,已是半夜時分。

「繩子還有吧?」田世傑知道兩條繩子只用了一條,他這樣問,完全是因為在作著另外的思考。

「還有一條。」

「走,我們到前面小路口等他們去!」田世傑沒有和黃六嫂商量,顯然他已經考慮好了。

到了路口,他們把繩子抖開,攔路扯了一條絆馬索,離地大約有半尺高。然後就在路邊樹叢中蹲下來,懷著獵人等待獵物的心情,準備著捕捉那兩條腿的「野獸」。

地轉星移,夜露漸重。田世傑和黃六嫂感到有些冷。他們耐心地等待著,終於,隱約地聽到了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小石子兒在沉重的腳下沙沙地響著,已經看清了,兩個團丁一前一後地走著。

「啊呀!」前面的團丁腳絆在繩子上,驚叫一聲撲倒在地。

田世傑和黃六嫂原想等待著後面那個團丁走上來,去拉倒在地上的同夥時,再突然猛襲他們,把他們兩人一齊生擒。卻沒有想到後面的團丁並沒有上前去拉跌倒的同夥,他嚇蒙了,一見前面的撲倒了,不問緣由,扭頭就跑。

就在這時,老橡樹附近,響起了石頭滾動的聲響,擋住泥鰍溝口的石頭被推開了,紅軍進入了四嶺山。

田世傑和黃六嫂並沒有十分注意這些響動,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兩個團丁上。田世傑去擒獲倒在地上的團丁,黃六嫂手腳快些,她去對付向回跑的那個團丁。那個團丁向回跑了大約半里路,猛然收住了慌亂的腳步,驚駭地張大了嘴巴,因為在面前出現了幾個穿軍裝的人。他又急忙扭頭向回跑,剛一轉身,看見了黃六嫂的明晃晃的柴刀。

「把槍給我!」黃六嫂命令著。

走投無路的團丁把槍交給了黃六嫂。這時幾個穿軍裝的人奔跑過來,其中一個急切而驚喜地喊了一聲:「黃六嫂!」

黃六嫂沒有見過紅軍,她看見面前站著一群穿軍裝的人,開始驚愕地愣怔了一下,而後才悟出這是紅軍,——他們已經從泥鰍溝進來了。突然和狂喜的衝擊,使她仍然呆愣著,她並不認識那個喊她的人。

但是,那個精幹的小戰士,走到她的面前,親切地說:「黃六嫂,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王尚青啊!」並滑稽地加了一句,「小鐵匠!」

「啊!你們進來了?」黃六嫂驚喜地喊了一聲,「我和田大叔就是來等你們的!老郝呢?」

「在後邊!」王尚青說,「田大伯呢?」

「我們正在這裡抓團丁呢,還有兩個在大橡樹上綁著哪!」

四更時分,郝大成帶領兩個半中隊,全部從泥鍬溝中開進了四嶺山,隱蔽在沙河鎮通往南山口中間丘陵地帶的叢林中。一中隊的半個中隊準備在佯攻南山口的一個半中隊打響後,從後面襲擊南山口。二、三中隊則埋伏在山路兩邊的樹叢中,準備阻擊從沙河鎮出來增援南山口的民團。

在焦急的等待中,星星漸漸地淡了,稀了,而後終於在越來越亮的天空中消失了。東方的山峰上升起了乳白色的淡淡的晨曦。朦朧的山影逐漸清晰起來,眼前慢慢展開了一片廣闊的景物——白雲山的峰巒和藍天溶成一體,樹林、茶園、秧田、麥地……都已經清楚可辨了。鳥雀唧唧喳喳地唱起了晨歌,隱伏在樹林草叢中的刀槍,並沒有引起它們的震驚。

就在這時候,南山口傳來了第一陣槍聲,這槍聲很遠,並沒有打破這初夏之晨的寂靜。接著又一陣槍聲響了,這一陣槍聲比較近,可以判斷出這是南山口民團在向山下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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