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當著宋少英和王尚青的面,有意無意地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紅軍還會唱山歌?」
「紅軍也是和咱一樣的人嗎?」
「可不,周武還說紅軍是紅頭髮綠眼睛呢,真是胡造謠言。」
宋少英對婦女們說:「咱們來認識認識吧,我姓宋,叫宋少英,他姓王,叫王尚青。」然後又問婦女們說,「你們叫什麼呢?都是蘭田崗的吧?」
「我姓王,叫王淑貞。」這個心直口快的姑娘爭先搶著回答,然後又指著梳一條粗辮子模樣很俊俏的姑娘說,「她叫黃秋菊。」
黃秋菊靦腆地笑笑。
「她是朱二嫂,二哥叫周武逼死了,她現在還守寡。……」
「該死的丫頭!」叫朱二嫂的婦女聽到王淑貞說她守寡,噘起嘴來嗔怪著,「你真是個快嘴丫頭,看你叨叨些什麼!」
王淑貞不顧朱二嫂的責怪,仍然一個一個地大大方方地介紹著。
宋少英和她們一一認識後,就說:
「姐妹們,說話別誤了採茶,我們是來幫你們採茶的!」
「紅軍也會採茶?」
婦女們奇怪地問著,並仔細地打量著少英和小王採茶的手,不斷地暗暗稱奇:「看,紅軍有多麼靈巧的一雙手啊!」
「我們也給地主採過茶。」王尚青說。
「淑貞!這茶山是誰家的啊?」宋少英向一直跟在她身邊的王淑貞問。
「還不是周武家的!這白雲山上的茶園,全叫周武霸佔了,唉!」王淑貞嘆了口氣說,「多少人叫他逼得家破人亡啊!」
「淑貞!這話可別叫周武知道。」上年紀的婦女警告著淑貞。
「怕什麼?周武再厲害也不能把人吃了。」王淑貞不服氣地反駁了一句,便埋頭採茶。
其他人也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都默不作聲。她們還對宋少英存著很大的戒心,連互相間的嘁喳聲也都沒有了。她們把兩個紅軍看成了神秘的人物,懷著好奇、敬畏、猜疑的心情在觀察他們。
宋少英很快地打破了這種僵局,她說:「姐妹們,咱們不能採悶茶啊,你們既然拜我為歌先生,我就唱山歌給你們聽吧。」
於是宋少英先領頭唱起來:
山歌不唱不開懷,
磨子不推轉不來;
人不吃酒心不醉,
花不逢春不亂開;
要吃櫻桃上樹摘,
要唱山歌跟我來。
王淑貞首先跟上來,連一向沉靜的黃秋菊也跟著唱起來了。
山歌一唱,姑娘們的心就和宋少英靠近了,疑慮、隔閡已經大大地減少了。
宋少英唱著唱著,把山歌調子一轉,有意地用山歌來向她們宣傳革命道理,於是,她邊唱邊編新詞:
山歌好唱難開頭,
木匠難修轉角樓,
畫匠難畫天花板,
石匠難打鳳凰頭;
唱歌要唱革命歌,
走路要跟紅旗走!
「是該換個新的了,光唱老調都唱膩了。」王淑貞說,「就請歌先生教我們新的吧!」
「好吧,我來開頭。」宋少英向王尚青點點頭,示意他注意,王尚青會意地笑笑。
宋少英唱道:
哎喲……
白雲山上築歌臺,
誰要盤歌上山來,
我喉嚨裡有棵山歌樹,
歌像紅花萬朵開!
王尚青接唱:
哎喲……
唱歌就唱革命歌,
你唱山歌我來和,
唱得青山點頭笑,
唱得紅花開滿坡。
宋少英接唱:
哎喲……
採茶就要唱茶山,
滿山茶林嫩又鮮;
開山劈嶺種茶樹,
血汗換來茶滿園。
王尚青接唱:
哎喲……
茶山本是茶農開,
茶樹本是茶農栽;
片片茶葉滴滴汗,
地主霸山太不該!
宋少英接唱:
哎喲……
周武心黑霸茶山,
窮人血汗全榨乾;
茶農用盡牛馬力,
財主使盡血汗錢!
王尚青接唱:
哎喲……
大椒沒有不辣人,
財主沒有不黑心;
春天放債驢打滾,
秋天連人一口吞!
宋少英接唱:
哎喲……
共產黨領導鬧革命,
紅旗一展換乾坤;
推翻吃人的舊社會,
不做牛馬做主人!
……
三
朱二嫂被這山歌深深地感動了。因為她的丈夫朱老二,就是在周武霸茶山的時候被逼死的。
「你們唱的都是我們窮人心裡的話,這茶山上滴滿了我們茶農祖祖輩輩的血汗和淚水啊。」朱二嫂眼圈紅紅地說,「可是我們不敢唱,周武把刀架在窮人的脖子上,……唉,有冤沒處申,有苦沒處訴啊!」
「現在紅軍來了,」宋少英說,「就是要打倒周武,給窮人申冤報仇!只要窮人齊了心,有紅軍撐腰,周武一定能打倒,茶山一定會奪回來!」
「能那樣就好!」朱二嫂滿懷期望,可是還不相信很快就能做到這一點,「周武能那麼好惹嗎?他有民團啊!」
宋少英說:「不錯,周武是有民團,可是,死心塌地替周武賣命的卻不多,大多數團丁都是苦出身,都是被迫去幹的。……」
宋少英這話首先說到王淑貞心裡去了,她插斷宋少英的話頭說:「宋大姐的話真對!我爸爸就是為了欠周武的租債,才被迫去當民團的!」
「所以紅軍對團丁和對周武不一樣。」宋少英說,「就說昨天早晨打的那一仗吧,紅軍把團丁圍起來,槍都是朝天上打的!只要團丁放下武器,紅軍就優待他們,不是立即就把他們都放了嗎?」
「是啊,紅軍就是好啊!」有的團丁家屬舒了口氣,然而仍有些不放心,「打仗總是要傷人的啊,若是團丁還沒有放下武器就叫打死了呢?就說昨天吧,為了奪馬,山窪裡就打死了一個!」
「那你們回去,就要對自己的親戚、朋友、熟人、鄰居宣傳。凡是家裡有當團丁的,都要他們知道,共產黨是窮人的救星,紅軍是窮人的隊伍,窮人不打窮人。要團丁們棄暗投明。」
「我明天就到沙河鎮去!」王淑貞乾脆地說,「叫我爸爸投紅軍,打周武這個狗東西。」
「紅軍也都是苦出身?」婦女們關切地問。
「是啊,就說黨代表吧,他祖祖輩輩都是鐵路工人;郝大隊長從小就給地主放牛,後來又去打鐵。就說小王吧,」宋少英指了指王尚青,「他是個孤兒,從小就討飯。」
王尚青機靈地意識到以自己的苦引出群眾的苦來,是和群眾求得心貼心的好辦法,他便接著說:
「我七歲就給地主放牛,後來家鄉遭了災,我們逃荒流落到外鄉,一家四口,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了。當了紅軍以後,黨代表叫我把我一家的遭遇編成了山歌,我現在就唱給你們聽聽吧。」
王尚青沉思了一下,用沉痛的聲調一字一淚地唱道:
家鄉年年旱又澇,
地主舉起殺人刀:
租子重,利息高,
捐稅多得像牛毛。
攜兒帶女逃荒去,
野茫茫啊路迢迢;
父親餓死山崖畔,
一堆黃土埋荒郊。
母親病重行路難,
妹妹喊餓哭嚎啕;
破衣爛衫難擋寒,
雪如鋼錐風如刀。
婦女們聽著王尚青的悲憤的傾訴,都忍不住啜泣起來。王尚青繼續唱著:
富人桌上魚肉肥,
都是窮人血和淚;
財主張燈過佳節,
窮人有家也難歸。
窮人有家歸不得,
茅屋空空債累累;
土豪劣紳逼租債,
兇似豺狼惡如鬼!
採茶人從這如泣如訴的歌聲裡,看到了自己苦難生活的寫照,聽到了自己悲慘心聲的傾訴,一邊低頭採茶一邊用手背抹淚。
王尚青的歌聲卻忽然一轉,變得高昂明快,猶如高山巨瀑奔騰直下:
道路不平要踩平,
千年鎖鏈要砸碎;
跟著共產黨幹革命,
槍桿子打爛舊社會。
水流千轉歸大海,
紅旗一展起風雷;
泥腳杆子要坐天下,
從此窮人不受罪!
……
王尚青發自肺腑的山歌,深深地打動了採茶婦女們的心,她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動情的山歌,也從來沒有聽到山歌中這些新鮮的道理。在她們的心目中,都已經把宋少英和王尚青當成姐妹和兄弟看待了。
黃秋菊是穩重而又聰明的,她比別人想得多也想得細,她一邊聽歌一邊觀察著這兩個神秘的人物——從出世以來,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當兵的。她彷彿要通過宋少英和王尚青的言行去看透他們的內心,猜測著他們的來意。她越觀察疑問就越多,越思考就越難理解——他們能說會道,能採茶會唱歌,還會打仗,他們是誰教的呢?世上能有這樣的兵?……於是她大起膽子問道:
「宋大姐,你也打過仗嗎?」
宋少英點點頭說:「打過,打過很多次呢!」
「響槍響炮的,又殺又砍的,你不害怕嗎?當兵打仗總不是女人的事啊,就是男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不去當兵啊。」黃秋菊想到了「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那句話,沒有好意思說出來。
聰慧的宋少英早已看出了黃秋菊的心思,同時這也是許多婦女的心思,雖然她也一再說紅軍是窮人的隊伍,可這畢竟是新鮮事情,不是一聽就懂了的,她認為正好借題目做文章,把紅軍的宗旨解釋給她們聽。她笑笑說:「秋菊,你這話裡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女人上戰場,炮火連天,沖沖殺殺,這個女人一定很兇狠,很殘忍,對嗎?」
黃秋菊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第二層意思就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女人拋頭露面,東奔西闖,出來當兵就更不合適了,對嗎?」
黃秋菊又點點頭。她的臉不由得漲紅起來,這個女紅軍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並把她沒有說出嘴的話全說出來了。
「咱們要說女人能不能當兵,先說說為什麼要當兵吧。我們上戰場是叫敵人逼的,你不殺他們,他們就來殺你,他們剝削我們,壓迫我們,他們逼死我們多少人啊!只要你一反抗,他們就要抓你去坐監牢。他們為什麼能欺壓我們窮人呢?就是因為他們有官府、有軍隊,我們要不受他們欺壓,就得和他們拼!所以我們也要有槍,也要有自己的軍隊,也要有窮人自己的政府!你們說這個道理對不對?」
「對!」王淑貞說。
黃秋菊和其他婦女也都點點頭。
「現在我就再說說你那第二層意思。兵和兵可是不一樣:替土豪劣紳賣命,幫助土豪劣紳打窮人,這樣的兵就是國民黨白匪軍,就是地主的民團。他們專門欺壓老百姓,姦淫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橫行霸道,蠻不講理,這種兵人人痛恨。可是世界上還有另一種兵,他們專打國民黨白匪軍,專打殺人放火的任中元,專打土豪劣紳;他們替窮人申冤報仇,專門為窮人辦事;他們和老百姓一條心,是老百姓的子弟兵,這樣的兵是共產黨領導的……」
「紅軍!」王淑貞搶著說,「我要當兵啊,就要當宋大姐這樣的兵。」
「是啊,淑貞說得對,紅軍就是這樣的兵。男的能當兵,女的為什麼不能當兵呢?咱們婦女也是爹孃生的啊!咱們婦女要解放!要和男人一樣平等,男人能做的事,咱們婦女也一定能做!你們看咱們的黃六嫂,有些男人都不如她。」
「對!婦女千年萬載受欺壓,今天紅軍來了,我們就要爭爭氣!」王淑貞說,「當兵上戰場有什麼可怕的?膽小怕事什麼也幹不成,古時候,女兵女將多得很呢!」
王淑貞說得很有氣勢。
黃秋菊感慨地說:「宋大姐,照你這樣一說,我心裡也亮堂了,貞丫頭講得也挺有骨氣。咱們老百姓見識少,心眼實,聽見周武說得有鼻子有眼就信了,有的人還糊塗著呢!宋大姐,你快到處去指點指點吧,不然,真要上週武這些壞蛋的當了!」
「光靠我們去講還不夠。」宋少英說,「咱四嶺山有成千上萬的人家,宣傳革命道理還要靠大家,這樣就可以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地傳開去,大家很快就會認識共產黨,知道紅軍是什麼隊伍了,就知道打土豪分田地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短短的半天時間裡,宋少英和王尚青完全取得了婦女們的信任。她們向宋少英提出這樣那樣的問題,宋少英總會給她們十分明確的答覆。宋少英在她們心目中,簡直成了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人了。她們敬佩地看著宋少英,心想:「這個女紅軍真了不起啊,能打仗,會採茶,山歌唱得好,道理講得明……」
她們不由得覺得自己的命運前程,同共產黨、紅軍緊緊地連在一起了。共產黨和紅軍的到來,會給她們的生活帶來新的變化。看來時代是要變了,社會是要變了,她們的生活也要變了。
她們各自的心事,都想向這位女紅軍說,並且預想到能從她那裡得到巨大的幫助。
這些婦女們心裡漸漸地注滿了希望和歡欣:她們相信,共產黨和紅軍一定會把她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
傍晚時分,彩霞滿天。婦女們和宋少英就要分手了,她們感覺到互相之間竟有些難捨難分。尤其是王淑貞,她簡直把心也要交給這兩個紅軍了。
王淑貞對紅軍這樣好,是有它的歷史原因的。在她沒有接觸到紅軍之前,她的心目中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田世傑,一個是黃六嫂。田世傑捨命救周威,帶頭鬧暴動;黃六嫂鍘刀口上救鐵柱,手持剪刀刺周武,都使她深深敬佩。她感到田世傑和黃六嫂不只是心地好,為人正直無私,而且有骨氣有膽量,所以她把他們當成英雄來崇敬。後來,她知道田世傑和黃六嫂都是共產黨,是和紅軍一樣的,因此對紅軍也產生了好感。本來,這種好感還是很模糊,很不明確的。但是,當郝大成挑著鐵匠擔子初探四嶺山,救黃六嫂,以及今天看到宋少英和王尚青做的,聽到宋少英和王尚青講的之後,她對紅軍的好感就變得具體了,實在了,明確了。
這個熱情的姑娘,一把拉住宋少英,一定要他們到她家去吃晚飯。她想讓媽媽和爺爺親眼看看紅軍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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