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保證完成任務!」王尚青高興了,又頑皮地給宋少英敬了個禮,「請宣傳員同志快些把詞兒編出來吧!」
三
聯歡會就在大隊部門前的草坪上舉行。雜亂的樹棵子早已剷除,坑坑窪窪已經填平,並且在草坪北頭築起了一個十米見方半米高的土臺。
在原來靜林庵的山門上,今天增加了一副新的對聯:
鐮刀劈開新天地
錘頭砸爛舊乾坤
門楣上的橫批是:
共產黨萬歲
新老紅軍戰士和俘虜們坐在一起,他們已經熟悉了。有的在傾談,有的在說笑。會場的氣氛熱烈而又活躍。從打土豪中繳獲來的鑼鼓咚咚鏘鏘地響起來了。縱然還有些人有著自己的心事,尤其是俘虜們有的還惴惴不安,但這些心情不久就被歡樂的氣氛衝散了。
開會的時間到了,吳可徵和郝大成都講了話。他們從階級壓迫講到階級革命,從軍隊的性質講到為誰當兵為誰打仗。他們的講話產生了強烈的效果,會場上不斷響起「對啊」「是啊」的呼喊聲。
老楊頭忍不住對馬貴說:「我這大半輩子不知聽了多少邪門歪道,今天才第一回聽到了真言!」
「不是叫真言,」馬貴想起了剛學會的新名詞,糾正說,「叫真——理!」
「噢,是真理,神仙叫真言,凡人叫真理。」老楊頭領悟似的嘟嚕著。但馬貴沒有理他,只是張著口探著脖子貪婪地聽著,彷彿要把每一個字都仔細咀嚼一番,嚥到肚裡。
吳可徵和郝大成講完話後,大家緊張的心情才舒鬆了一下,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掌聲一落,一個白匪士兵出現在臺上。他歪戴著破舊的軍帽,拖著一雙破布鞋,兩肩聳到耳根上,縮著脖子,抄著手,把步槍夾在腋下,像沒有睡醒的醉漢似的,拖拖拉拉踉踉蹌蹌,在臺上走了一圈,好像全身冷得發顫,站在臺角上,彷徨悵惘地看著臺下。
「這是誰啊?」一個紅軍戰士問。
「認不出來嗎?是王尚青這個小鬼頭!」另一個戰士說。
「裝得還真像哩!」問話的戰士讚賞地說。
「這個傢伙,就像咱連裡的小朱。」馬貴說。
「他也被俘虜了嗎?」老楊頭猜疑地說。
「不,這是人家紅軍裝扮的!」另一個俘虜糾正說。
大家正在嘁嘁嚓嚓的時候,臺上的白匪士兵開始了道白:
「當官的養得白胖,當兵的餓得打晃;當官的床上一躺,當兵的寨門站崗。在下姓張名叫張自發,自從被國民黨抓了壯丁,落進火坑裡,日愁夜悶,苦不堪言……」
這時一個農婦挑著一擔柴出現在臺上。她身上穿著藍色的大襟褂子,青色的褲子,頭上用白色毛巾打著包頭。她把柴擔放在臺子中央,揪下包頭毛巾擦汗。
「這不是給咱們講故事的那個姑娘嗎?」
「對,是她!」俘虜們嘁嘁嚓嚓地說。
「別說話了。」有人表示不滿。
這時農婦從容地開始了她的道白:
「今天我上集賣柴,聽說新開來了一連白軍,我那兄弟不幸叫國民黨抓了壯丁,不知是不是在這個連裡。看,那裡,」她指著哨兵說,「有一個士兵在站崗,黃黃的臉,亂蓮蓬的頭髮,身穿破軍裝,肩扛破大槍,就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罪犯,我要去問問他。」
在農婦道白的時候,「匪兵」做著相應的動作。由於王尚青的過分誇張,引得臺下不斷髮出鬨然的笑聲。
農婦走到「匪兵」面前問道:「請問老總,你們連裡可有叫李小三的嗎?」
「沒有聽說。」「匪兵」說,「你找他有什麼事?」
農婦說:「他是我弟弟,是上個月才被抓了丁的。」
「噢,可憐,和我一樣!是個苦命人啊!」「匪兵」哀嘆地說。
「你也是被抓丁的?」
「不抓丁我會來幹這個鬼差事?」
「匪兵」唱:
叫聲大嫂你站攏來,
聽我細細說開懷,
當白軍,唉!
還不如上那斷頭臺!
農婦白:
「你被抓了丁,家裡人怎麼樣?」
「匪兵」唱:
老孃哭得淚雙流,
妻子扯衣不放手,
真傷心啊,唉,
孩子急得直撞頭!
農婦白:
「當了兵,一個月關多少餉啊?」
「匪兵」唱:
一年關了兩回餉,
一共發了兩塊洋;
真可憐喲,唉,
買雙鞋子還得賒賬。
農婦白:
「你在兵營裡這麼苦,家裡又怎麼樣呢?收到過家裡的信嗎?」
「匪兵」唱:(他發出了啜泣聲,用手抹了把眼淚)
今年春天得家信,
老孃餓死妻生病;
沒法活啊,唉,
八歲的孩子去當長工!
這時臺下許多人落下了眼淚,響起了一片唏噓聲。
馬貴抹了一把淚水,死死地抓住老楊頭的手說:「老楊頭,這就是唱的咱們哪!」
「嗯!」老楊頭也在抹著眼淚,「唱的都是實話啊!」
「嘻嘻,這才叫看戲流眼淚——替古人擔憂哩。」在馬貴背後傳來嗤笑聲,這嗤笑聲和當時的氣氛是那樣的不調和。
馬貴扭頭一看,狂怒地罵道:「尤四鼠!你他媽的還有心肝沒有?」他伸手給了尤四鼠一個耳光,「我叫你笑!叫你笑!」
「怎麼打起來了?」
「安靜些!」
「誰不願意聽,滾!」
觀眾們一齊發出憤怒的呵斥聲。在這種場合,他們沒法分清誰是誰非。臺上的演出停頓了一下。
馬貴憤恨地對尤四鼠說:「我以後跟你算老賬!」
尤四鼠雖然左腮被馬貴打得發燒發麻,可是他還是慶幸地苦笑了一下,為破壞了演出的效果而得意。
在會場稍稍安靜後,又繼續演出了。
農婦白:
「當官的把軍餉剋扣下來,又做什麼用呢?」
「匪兵」唱:
當官的個個沒心肝,
榨乾了當兵的血和汗;
真可惡啊,唉,
吃喝嫖賭吸大煙。
「咱們宋連長就是這樣,淨他媽的喝兵血!」一個俘虜忍不住叫起來。
「他唱的就像是咱連的事啊。他們怎麼全知道呢?」一個俘虜奇怪地問。
「噓,好好聽,看下面怎麼說!」
農婦白:
「當官的打罵士兵,剋扣軍餉,你們不會反抗嗎?」
「匪兵「唱:
若是說話不當心,
就說你是通紅軍;
用繩捆啊,唉,
殺頭、坐牢、挨軍棍!
農婦白:
「那怎麼辦呢?逆來順受可總不是個長法啊!」
「匪兵」唱:
家鄉有人捎來信,
說是紅軍為人民;
勸我說,
打死官長投紅軍!
農婦白:
「你打算怎麼辦呢?」
「匪兵」白:
「聽說紅軍是我們受苦人的隊伍,官兵平等,老百姓擁護,不知是真是假。我還拿不定主意呢。」
現在會場上已經沒有哭泣聲。觀眾們都在關心著這個「匪兵」的命運。當看到「匪兵」那種猶疑彷徨的樣子時,馬貴憤慨了,他生氣地說:「這個傢伙,還三心二意幹什麼?要投紅軍,就投紅軍不就得了?」
馬貴的嘟嚕聲沒有引起觀眾的干涉,相反地,他的憤慨情緒感染了觀眾,也像剛才的悲嘆一樣,在會場上很快蔓延開去,以致農婦給「匪兵」解釋紅軍是什麼樣的隊伍那段道白都沒有聽清。
只聽「匪兵」唱:
聽你言,我下決心,
決心革命投紅軍;
真慚愧啊,唉,
當白軍我真是忘了本。
農婦白:
「你明白了就好!」
「匪兵」白:
「我要去當紅軍,眼下要怎麼辦呢?」
農婦唱:
回到軍營去宣傳,
勸說弟兄們齊譁變;
棄暗投明是正理,
窮人的血肉緊相連!
「匪兵」白:
「對,我回到軍營以後,就把窮兄弟們聯成一氣,有的弟兄還比我苦得多哩。別看我穿的是白軍的黃狗皮,可我還是一顆窮人的心啊!」
農婦白:
「對,要倒轉槍口,打倒國民黨,打倒土豪劣紳,為人民報仇雪恨!」
臺下,史少平帶頭喊起口號來: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打倒帝國主義!」
「打倒土豪劣紳!」……
整個會場在口號聲中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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