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俘虜們都擠坐在一塊相距營地還有一段山路的林間空地上,在臨時搭的蓆棚下休息。戰士們給他們送來了米飯和開水,他們懷著奇異和疑懼的心情,接受著紅軍戰士們給他們的熱情款待,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聽當官的說,紅軍捉了俘虜不是砍頭就是活埋,看來不像啊!」有的俘虜嘁嚓著說。
「老兄,砍頭活埋這話靠不住。」另一個俘虜擺出權威的架勢說,「可是戰場上叫俘虜打頭陣這是把準的。你不想,咱和人家槍對槍刀對刀地幹過,能沒有仇?人家能拿咱當自己人待?」
這段話得到了俘虜絕大多數的贊同,接著有人附和說:「別看現在對我們笑嘻嘻,又是飯又是水又是煙的,可是往後,不會有好果子給我們吃的!」
結果提來的三桶白米飯,俘虜們只吃了一桶。就是這一桶,也還是在戰士們的勸說下吃的。他們雖然很餓,可是心裡塞滿了憂慮和疑團,吃不下去,一個個愁眉苦臉地耷拉著腦袋。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心裡害怕。」史少平看著滿臉愁容的俘虜們說,「你們當官的嚇唬你們,說我們殺俘虜。這全是騙人的鬼話啊,你們不要信那些狗叫喚,我們紅軍是寬待俘虜的。」
說到這裡,史少平看到俘虜們那冷漠的神情,就知道俘虜並不相信他的話。這些俘虜在國民黨裡受了那麼多反動教育,想用幾句話就消除他們的顧慮是不可能的。但從他們那專注的神情來看,他們卻很注意聽他的話。
「你們這一連的弟兄們,」史少平又換了個話題,「我們雖說不認識,可是我們過去見過面!」
「過去見過面?」俘虜們驚奇地打量著史少平那英俊和善、笑容可掬的臉。僵局開始開啟了!
「在牛角山,搜山的不就是你們一連嗎?」
「牛角山?」俘虜們回想著。
「就是你們團參謀長和一營長被打死的那座山。」史少平提醒說。
「對,我們是搜過那座山。」
「搜的就是我!」史少平笑笑說,「我看到你們宋連長那個猖狂勁,本想給他一槍,可惜沒有子彈了,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就你一支槍?」俘虜們驚奇地問。
「對,一支槍三顆子彈,其中有一顆是瞎火。」
「我們怎麼沒有搜到你呢?」俘虜們感到有點神奇。
「我有隱身術啊,」史少平玩笑地說,「我能看見你們,可是你們看不見我!」
史少平講起這一段經歷,並不是炫耀自己的勇敢和機智,也不是為了改變一下俘虜們那過分緊張的氣氛,而是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當他從九里十八坪回到南屏山來,向吳可徵和郝大成彙報他的經歷的時候,談到了牛角山的阻擊,他們都很重視王求正這條線索。這次他們準備對這些俘虜進行教育之後,把他們很快放回去。把這些俘虜作為一種宣傳力量,以促成一連的譁變。因此,想通過俘虜中可靠的人,和王求正取得聯絡。史少平為了不把王求正暴露在所有俘虜面前,以免給王求正帶來危險,所以他講得很慎重。
這時吳可徵來了。
「黨代表來看大家了!」史少平看見吳可徵從營地那邊走來,就對俘虜們說了一聲。
俘虜們雖然不知道黨代表是什麼官職,可是從史少平的尊敬的口吻裡,知道不是一般人物。他們一見吳可徵走到面前,就呼啦一聲,全都惶恐地站了起來,像一根根樹樁子般地豎立在那裡。
吳可徵邊向少平打招呼,邊說:「弟兄們都吃好飯了吧?」
「吃了,」史少平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可是吃得不多。」
吳可徵笑眯眯地叫俘虜們全都坐下,他也和俘虜們一起蹲到草地上,看了看桶裡剩下的米飯,幽默地說:「大家吃得怎麼這樣少?可不要不捨得吃啊,這是湯三磙子糧倉裡的,我們都是摻上野菜吃。為了優待你們,才給你們做的淨米飯啊!」
「啊……啊……」俘虜們漫應著,不知道該表示什麼態度好。
「我來和大夥兒認識認識,」吳可徵和藹而又誠懇地說,「我叫吳可徵,是紅軍大隊的黨代表,念過幾年書,當過鐵路工人,以後就參加了革命。咱們的紅軍大隊長,有事不能來看你們,我也代表他問候大家。」
「大隊長!」有的俘虜震驚地說,「就是他把我們抓來的!」
說得聲音很低,但由於場地上太靜,還是不少人聽到了,吳可徵也聽到了,他說:「大隊長姓郝,叫郝大成……」
「我們聽官長說了,很厲害……」俘虜有些談虎色變地嘟囔著說。這樣的人物,向他們這些被抓來的俘虜,表示問候,他們有點不敢相信,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
「大隊長打仗很厲害,可是平時卻很和氣,他小的時候打過獵,給地主放過牛,還打過鐵……」吳可徵說到這裡,就聽見俘虜們嘁嘁嚓嚓地議論起來。一個威震敵膽的紅軍大隊長,竟是個放牛出身。他們很不理解。有人低聲說:「我也給地主放過牛。」
吳可徵繼續說:「他和大夥一樣,是個苦出身。你們都是國民黨計程車兵,可是我知道你們裡面沒有一個地主老財,他們的公子少爺是不會當兵的!」
「這話對!」有幾個俘虜看看吳可徵親切的笑容,無形中,他們的心就向他靠近了幾分,原來和這個陌生人好像相隔十萬八千里,現在似乎近得多了。
「我們紅軍戰士都是窮苦人,有的討過飯,有的當過長工!有的叫土豪劣紳逼得家破人亡,所以才走上了革命的路。」吳可徵指著一個士兵說:「你是怎麼當兵的!」
「我?」被問計程車兵有些慌亂地站起來,「回長官的話,我是叫抓兵的抓來的!」
吳可徵叫這個士兵坐下,並說明紅軍和國民黨不一樣:「現在大家就像拉家常一樣說話,不要站起來了。」那個士兵臉紅紅地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懂紅軍的規矩!」
空氣慢慢緩和了,俘虜們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
吳可徵又問一個士兵說:「你是怎麼當兵的呢?」
「我也是繩捆索綁給抓來的!」
「你是被抓來的,還有誰是自願來的呢?」不知誰粗聲地嘆了口氣!
「我是頂租賣壯丁出來的!」
「我是自己當兵的,」有一個士兵說,「可是家裡窮,沒辦法……當了這個倒霉的兵,還不是為了一張嘴!」
吳可徵體諒地說:「你也是叫窮日子逼的啊。」
「我也是自己當兵的!」說話的是馬貴,「若是為了嘴啊,我就不當這個兵了,我當兵原來是為了報仇,……」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悔恨地把頭低垂在兩手裡,彷彿有一肚子痛苦,不知如何訴說。
「報仇?報誰的仇啊!」吳可徵詫異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馬貴仰起頭來說:「我叫馬貴,是四嶺山人。他孃的周武把我逼得家破人亡,本想當兵報仇,可是誰知道,國民黨和周武原來是一個鼻孔裡出氣。」馬貴悔恨地說,「我真是走錯了門,摸錯了路了!」
吳可徵向馬貴讚許地點點頭說:「馬貴說得有道理,你們大家都是窮苦人出身,可是走錯了門摸錯了路了。我出個題目問問你們,這個題目就是:‘槍口應該對準誰?’……」
這是一個粗聽起來簡單而又簡單,細想起來深刻而又深刻的問題。俘虜們幾乎沒有想過,有的順口說道:
「還不是當官的叫打誰就打誰。這還用問嗎?」
「叫你打過地主豪紳沒有?」吳可徵問。
「沒有。」
「打過紅軍沒有?」
「打過!」
「為什麼打紅軍?」吳可徵又問。
「因為紅軍和國民黨為敵啊!」
「因為紅軍主張打土豪分田地啊!」馬貴說。
「看,馬貴說到點子上了。國民黨為什麼不打土豪劣紳專打紅軍?就是因為紅軍為窮苦人辦事,打土豪分田地。」吳可徵看見大家把腦子開動起來了,就接著說,「誰是我們的仇人?是土豪劣紳。是他們剝削我們窮人,壓迫我們窮人,逼得我們家破人亡;誰是我們的恩人?是中國共產黨。它主張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打倒土豪劣紳,叫窮人不受剝削,不受欺負,過好日子。……國民黨的隊伍就是土豪劣紳的隊伍,紅軍就是受苦受壓迫的工人農民的隊伍。你們想一想,當國民黨的兵,是不是幫助仇人打自己人啊!」
「哎呀!這麼一說,我們不是上當受騙忘了本了嗎?」有計程車兵猛然醒悟地說。
「我們這是忘了本啊!」馬貴愧悔地扭著雙手,彷彿要把內心的痛苦扭碎。他大聲問道:「黨代表,紅軍打不打周武啊?」
「打!周武既是土豪劣紳,又是民團團總,現在谷敬文要把他改編成國民黨的保安團了,我們不打他打誰?」吳可徵說。
「啊!這就好!」馬貴忍不住大聲地呼喊道:「我要去找周武算賬,為我那屈死的爹孃報仇!」
史少平坐在一旁,用專注的目光,洞察著俘虜們的內心深處。馬貴的一切言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們今天累了,在這裡要吃好睡好,還要好好想一想。明天上午請大家看看紅軍演的戲,接著就放你們回去!」
「放我們回去?!」俘虜們同聲發出疑問,這是誰也沒有料想到的結果,聽說要放回去,也不知是喜還是憂。大多數俘虜,只好抱著聽天由命的態度,聽任安排了。
「大家回去以後,」吳可徵說,「把紅軍的主張向弟兄們說一說,可不要錯把仇人當恩人,也不要錯把恩人當仇人啊!要大家想一想,槍口應該對準誰。摸錯了門走錯了路不要緊,可以棄暗投明嘛。」
當吳可徵將要離開俘虜時,馬貴向吳可徵面前邁了一步,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是,不知為什麼又沒有說出來,收住了腳也收住了口。史少平注意到了這一切。在吳可徵離開之後,史少平走到馬貴面前親切地說:「馬貴,你是四嶺山人?」
「是的。」馬貴疑惑不解地盯著史少平那張親切英俊的臉說。
「我們這裡也有四嶺山人,等會兒,我帶你去認識認識好嗎?」
「好啊,」馬貴高興地說,「什麼時候我能見見他們啊?」
「現在就走吧,」史少平痛快地說,「見見面,拉拉家常,一會兒就回來。」
馬貴跟在史少平後邊,離開了俘虜群,走到了營地附近。史少平選了一塊樹蔭坐了下來,然後讓馬貴也坐在自己對面。馬貴不懂得他的用意,疑惑地看著史少平,彷彿在問,「你不是帶我去見老鄉嗎?」
「馬貴,我想個別和你談談,剛才你好像有話要說,為什麼沒有說出來?」史少平問。
「我是想問一問黨代表,不回去行不行。我想留下當紅軍,剛才想說,一怕黨代表不答應,二怕回去以後,宋三聽說我要當紅軍,殺我的頭,我也就沒敢說出口來。」
「你想得很周到,」史少平說,「我問你,你們連裡有個叫王求正的排長嗎?」
「有啊!」馬貴一怔,心想:「他怎麼知道有個王求正排長呢?莫不是他們早有聯絡?」
「他這個人怎麼樣?對弟兄們好嗎?」
「好,」馬貴似乎沒有什麼顧慮了。他說了王求正平時對待士兵們的態度。後來,他竟把牛角山上搜查時,王求正的表現和自己的猜想全說了。最後他下結論似的說:「我看王排長準是個共產黨。」
「馬貴,」史少平懇切地說,「你苦大仇深,知道自己走錯了路,我們信任你!紅軍才是你真正的家。」
「把我留下吧!」
「可是現在不能,我們想託你帶一封信給王排長。你們連裡還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剛才黨代表不是說啦,要帶他們一起棄暗投明……」
「我明白了!」馬貴點點頭,他從史少平熱切的目光裡,看出了對他的信任和期望,一種強烈的自豪感在心頭浮起來,由於過分激動,聲音有些顫抖,他發誓一般地說:「不用說捎封信,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馬貴也沒有二話!」
二
在吳可徵和俘虜們交談的時候,宋少英在大隊部前面的一棵大樹下找到了王尚青,奇怪地問道:「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王尚青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學習啊。」
「學習幹嗎要躲在這裡?你向口袋裡塞什麼?」
「我寫了一段山歌,」王尚青被逼得沒有辦法,臉紅紅地承認道:「是想唱給俘虜們聽的,可就是寫不好。」
「搞宣傳你倒挺主動啊,」宋少英稱讚著把手向王尚青面前一伸:「給我看看!」
「你不笑話我嗎?」
「傻小子!」宋少英嬉笑著斥責道,「看你這個忸怩勁!」
「我還沒有寫完呢。」王尚青仍然不情願地把團皺的紙頭從口袋裡掏出來。
「快給我!」宋少英一把把紙團奪在手裡,「哪裡學來的這一套扭扭捏捏。」她展開紙團,上面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
映山紅開朵朵紅哎,
唱一隻山歌給俘虜們聽:
白匪軍是反革命哎,
聯合土豪和劣紳,
欺侮受苦的老百姓。
哎嗨喲,哎嗨喲,
欺侮受苦的老百姓。
……
「寫得不錯嘛。」宋少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說明你學習有成績,可是,這歌詞還有點毛病。」
「我說你會笑話的嘛!」王尚青頑皮地說,「你快說說毛病在哪裡吧!」
「我一說,就把你說灰心啦?」
「看你說的,咱小王可不是那種沒出息的人,骨頭硬著呢,你說吧!」王尚青擺出傾聽的架勢。
「唱山歌要看物件,還要有目的性,」宋少英半玩笑半認真地說,「首先是人稱不對。你是唱給俘虜們聽的,當面叫俘虜,不是等於指著鼻子罵人家嗎?人家放下武器了嘛。把‘唱給俘虜們聽’改成‘唱給你們聽’不更好嗎?在戰場上是刀槍相見;現在已經放下武器,就得飯茶優待。所以嘛,山歌也不是隨便唱的,裡邊還有個俘虜政策問題。」
「我的老天爺啊!」王尚青故意撓撓頭皮說,「照你這麼一批,我就該挨板子了。還有呢?」
「還有修辭上也要推敲推敲。‘聯合’不如改成‘勾結’,‘欺侮’不如改成‘殘害’。你看呢?」
王尚青把要改的地方默唸了一遍,高興地說:「對!到底是老師。」
「沒有空跟你磨牙了,黨代表給我們一個戰鬥任務。」宋少英把紙頭還給王尚青說。
「戰鬥任務?開什麼玩笑?」王尚青不信。
「玩笑?今天我們要編個節目,明天就要登臺演出。你說不是戰鬥任務?」
「什麼題目?」
「還沒有編詞兒呢,可是我已經想了個題目,叫《寨上賣柴勸白軍》。」
「我知道你叫我扮什麼角色了!」王尚青故做不滿地說。
「扮什麼?」
「還不是那個白匪軍?」
「你不高興嗎?」
「不高興也得幹啊,是戰鬥任務嘛。」王尚青扮了個鬼臉,嘿嘿地笑了。
「我知道你會高興的,洋相鬼!」宋少英哈哈地大笑起來。
王尚青眼珠子轉了幾轉忽然問:「你剛才批評我不講俘虜政策,你要我演個白匪軍,指著我的鼻子罵,難道就不違反政策了?」
宋少英笑笑說:「那不一樣。臺下的是放下武器的俘虜,臺上的是沒有放下武器的‘匪兵’,你唱山歌是紅軍的身份,我勸白軍,是老百姓的身份。再說,我也並不想罵你啊,題目就是叫《寨上賣柴勸白軍》,這勸和罵可是大不一樣啊!宣傳工作不講政策不看物件還行嗎?」
王尚青忽而又問道:
「為什麼那麼急?詞還沒有寫,明天就登臺,我怕背不下詞來。」
「明天就把俘虜放回去了,不能等。」
「都放回去?有些人出身也很苦,為什麼不教育教育留下他們呢?」
「這事支部研究過了,敵人正造謠我們殺俘虜呢,可是我們把他們放了,敵人的謠言就揭穿了。還有:你看見炊事班裡做饅頭髮面沒有?那裡面得放上老面(酵母)才行。我們把這些俘虜放回去……」
「我懂了,那就像在國民黨隊伍裡放上了老面……」王尚青一本正經地說。
宋少英忍住笑說:「所以這次演唱很重要,咱們要讓那‘老面’效用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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