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初夏的晚上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郝大成和王尚青從四嶺山回來,在全隊引起的轟動和喜悅是可以想見的。大家都懷著興奮急切的心情,談論著四嶺山。大家都把王尚青拖來拉去,「逼」他提供更詳細的材料,以供那些「小參謀」們研究參考。一個個信心百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那些「小參謀」們在議論紛紛。

「你說怎麼進呢?」

「當然是強攻南山口啦!」

「去你的!那是傻瓜乾的事!我看繞道青龍山,從敵人想不到的地方打進去!」這個意見似乎得到了多數人的贊同。

「依我看,我們有更好的方法。」

「你說什麼好方法?」

「根據以往作戰的經驗,大隊長總是喜歡智取,反對力敵!」

「怎麼智取法?」

「那我怎麼知道?智取的方法呀,在咱大隊長那腦子裡裝著啦!」

「嘿,你這個參謀行,淨說些‘吃飽了準不餓’的大實話!」

大家說一陣笑一陣。

「那你說什麼時候進呢?」

「我說快啦!」

這個「快」字是很有學問的,它的巨大的伸縮性可以使那些「小參謀」們立於不敗之地。不管是三天之內進也好,五天之內進也好,或者是十天半月之內進也好,他們都可以說:「看,我估計得不錯吧?我早就說‘快’了嘛!」……

這樣的議論是寫不完的,它充分反映了部隊的熱烈的情緒。在部隊紛紛議論的同時,郝大成和吳可徵在大隊部裡也正在熱烈地談論著。

「根據你談的這些情況,」吳可徵說,「我認為四嶺山的黨組織和革命群眾都是很好的,他們都已經積極地動起來了。但是,由於黨組織被破壞得太嚴重,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又加周武在谷敬文的授意下,對群眾的鎮壓迫害越來越緊了,也給他們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周武民團的實力和我們原想的差不多。即使周威保持中立態度,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馬上進四嶺山恐怕有困難,我們的力量還不夠。不管山裡山外,都必須作進一步的準備。……」

郝大成說:「在進四嶺山之前,我們的隊伍一定要擴大到二百人以上才行,要站穩腳跟,沒有足夠的力量是不行的。」

「要快!」吳可徵說,「我們一定要爭取時間,搶在谷敬文之前,如果谷敬文提前進去,就會給我們造成更大的困難!」

「很對!」郝大成贊成說,「現在谷敬文是和我們爭奪四嶺山,就像兩軍對陣,從山兩邊爭奪制高點一樣,誰先搶佔了山頭,誰就有了主動權。」

「二百多人的隊伍,只要我們和紀松田同志協力做好擴紅工作,是不難達到的。就是武器不好解決。」

「這,我倒有一個想法。」郝大成胸有成竹地說。

「你快說說看。」

「劉玉龍團第一營,前幾天不是開到山下了嗎?根據這幾天的跡象,他們不像進剿南屏山,只不過是擺擺樣子,虛張聲勢。這也符合任洪元的心理,這個舊軍閥出身的傢伙,很懂得儲存實力。他和谷敬文不一樣,他在這裡一無家業,二無地產,不知什麼時候來個調令,撅起屁股就得滾。隊伍就是他的本錢,他的兩個團已經北調,只有一個團守家。如果不是刀壓脖子逼著他,他是捨不得花血本的!」

「他不來找我們,我們倒要去找他!」吳可徵看出了郝大成的心思。

「對,我就是這個主意,根據紀松田同志送來的情報,崖頭溝駐的是一連,連長宋三是個狂妄自大沒有頭腦的傢伙,是比較好對付的。這些白狗子麻痺得很,以為我們只能躲著他們走,根本不敢碰他們。我們正好乘其不備,奇襲他們一下。一口雖然吃不下他一個連,吃掉他一個排還是有把握的,這樣就可以補充我們的武器彈藥。……」

「你看什麼時候行動?」吳可徵興奮地問。

「今天晚上就幹吧。」

劉玉龍團的一營營部和二連、三連連部駐在一個較大的寨子裡。一連駐在崖頭溝。崖頭溝的圍牆已經作了草草的修補,只是寨門沒有辦法在短期內做好,夜間只好派上雙崗。太陽下山不久,寨內就宣佈戒嚴了,街道上除了白匪的巡邏小組外,空無人跡,老百姓都躲在家裡。

北門上兩個哨兵,懶洋洋地站在那裡,用軍帽不斷地扇著,抵擋著蚊子的進攻。

「老楊頭,你水壺裡還有水嗎?」一個大個子哨兵,用沙啞的聲音問另一個年紀較大的哨兵說。

「還有一點,你都喝了吧!」老楊頭摘下掛在身上的軍用水壺,搖晃了一下,遞給了他的同伴。

大個子仰起頭來,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直到一滴不剩,才把水壺還給了老楊頭,舒了一口氣說:「唉,真痛快!」

「馬貴,聽說你家就在四嶺山,想家了吧?」老楊頭一邊向身上掛水壺,一邊搭訕著問。

「還提家幹什麼?」馬貴傷心地說,「我現在沒有家了!」

「為什麼?」老楊頭表示著關切和同情。

「說來話長呢,」馬貴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肚裡的苦水吐一吐,「我爸爸原來是老茶農,種茶有辦法,手藝很好。凡是經他管理的茶園,茶樹長得特別旺,出的茶也特別香。周武看中了我爸爸的手藝,想霸佔我們的茶園,逼爸爸去給他當長工,爸爸和我一樣,都是脾氣倔,性子傲,不吃周武這一套。可是不到半個月,禍事就來了。我爸爸賣茶回來,天黑了,正在路上走著,就從山上滾下了一塊大石頭,把我爸爸砸死了。大家都知道是周武乾的,可是一時又找不到證據,媽媽連氣帶急生了病。有一天,周武派人來,說我們的茶園是他的,並且拿出了字據。我媽聽了,又氣又恨又急,一口氣沒上來就閉上了眼。我把心一橫,就跑出來當了兵,盼望有一天回四嶺山找周武去報仇,誰知道,國民黨和他媽的狗財主都是一個窩裡的狼。完了!我爸爸、媽媽在黃泉下也不能瞑目了!唉,仇也報不成了!」馬貴又絕望地長嘆了一聲。

「家裡還有別人嗎?」

「有一個叔伯哥哥,叫馬義山。他從小就不務正業,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聽說他在周武民團裡很吃香。開始,我聽了氣得直咬牙,後來一想,也就算了。你看我們兩個吧,都是窮光蛋,可是都跌在臭水坑裡,仔細想想,咱拿著槍桿子為誰賣命呢?」

「這是命不濟啊!」老楊頭無可奈何地說。

「從前我也相信‘聽天由命’這些話,可是慢慢地不相信了。我敢說我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人,誰也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麼祖祖輩輩受欺負?像周武這夥財主們,他媽的什麼壞事都幹,老天爺為什麼不懲罰他們?如果真有神明的話,他不是瞎了眼,就是和財主們穿一條褲子!……」

「輕一點,你幹嗎像吵架一樣呢?」老楊頭制止著激憤中的馬貴。

「說說心裡痛快!」馬貴放低了聲音,「你說說,咱們三個多月沒有發一個銅板兒了,可是宋連長給他姘頭買一副手鐲子就化十八塊大洋。難道說,他發餉就是咱命好,他不發餉就是咱命不好嗎?那麼說,咱的命好命壞不是在天老爺手裡,而是在宋三這個酒鬼手裡啦?」

怕事的老楊頭連忙提醒他說:「馬貴,你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叫宋三聽到了,腦袋也保不住。不過,你講的好像還有點道理呢。」

「這個道理,靠我自己是想不出來的,是二排的王排長幫我想通了。」馬貴忽然悄悄地把嘴湊到老楊頭耳邊說,「我看王排長準是個共產黨。」

老楊頭彷彿被雷聲震了一下,驚慌地說:「瞎說,瞎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他以長輩的口吻教訓地說,「馬貴,你年紀輕,現在這種世道,說話可要當心,一句話說不好就要掉腦袋!」

馬貴「唔」了一聲,悶聲不響了。他噼噼啪啪地在臉上拍了幾下蚊蟲,把一股悶氣發洩在巴掌上,自己的兩腮被打得直髮麻。

當馬貴悶聲不響的時候,老楊頭卻又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心,於是他又把話頭提起來:「你怎麼知道王排長是共產黨呢?」

「我說了,你可不要和第二個人講啊!」馬貴鄭重地警告道。

「你還不知道我老楊頭嗎?我什麼時候亂說亂道過呢?」

「咱們在白馬山峽谷裡跟紅軍打了一仗後,不是向北開嗎?」馬貴說,「那一天到了牛角山下……」

「記得,就是團參謀長和營長叫人家打死的那座山!」老楊頭表示自己的記憶力是很好的。

「對,就是那座山,在搜山的時候,我被石頭絆倒了,鞋子也甩脫了。我蹲下身穿鞋子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山洞,裡面好像有人,我正要推上子彈喊,王排長几步搶到洞口前面,向我擺著匣子槍說:‘快,向上搜!快!’……」

「你為什麼不告訴王排長?也許他不知道身後有個洞呢。」老楊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當時說啦,我說:‘王排長,你後面有個洞。’可是王排長還是一個勁地向我喊,‘快,向上搜!’我轉念一想,管他洞裡有沒有人,服從命令要緊。我爬上山坡回頭一看,王排長還站在那裡,直等到後邊沒有人了,他才追上了我們!」

「洞裡也不一定是紅軍游擊隊啊!」老楊頭仍不願意承認馬貴這個新奇的發現。

「錯不了,」馬貴見老楊頭不甘心承認他的發現,他就越發肯定地來證實它,「搜完了山,只抓了幾個老百姓,那團參謀長和營長該不是他們打死的吧?你說,紅軍到哪裡去了?還能飛到天上去?過後我仔細一琢磨,準在那個洞裡。」

「這可說不定,紅軍就是會神出鬼沒,不會展翅飛也會地遁法。就說峽谷裡那一仗吧,四面圍了個風雨不透,到頭來紅軍跑了不說,還落了個自己人打自己人。這不,忽然又到了南屏山來啦。」老楊頭彷彿被他自己的猜測嚇住了。他的聲音很低,像蚊蟲哼哼一樣,「我看,咱們老駐在這裡就有點不保險……」

「別說話,有人來了!」馬貴首先提起了槍,站好了自己的崗位。

老楊頭也緊張地把槍提起來。

果然,就像有意來證實老楊頭的猜測一般,在慘淡的星光下,有兩個人慢吞吞地向寨門走來,好像經過長途跋涉累得精疲力盡的樣子。

「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老楊頭先喊了一聲,他和馬貴同時把槍端起來,作出隨時準備射擊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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