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披著人皮的豺狼,就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得清楚了。」
「人總和豺狼不一樣啊!」
「不一樣?你說西屏山的任中元怎麼樣?」
「他比豺狼還兇狠!」一提到任中元,周威就忍不住激憤起來。
郝大成笑起來了:「看看,你還說人總和豺狼不一樣呢。」
周威也發現自己講的有了矛盾,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問道:「如果紅軍進了四嶺山,能不能幫助齊心會去打任中元呢?」
「當然能,這一點我可以答應。」郝大成誠懇地說,「我們一定會消滅任中元的!」
「如果紅軍真像郝先生說的如此之好,進四嶺山我不反對。」周威不無疑慮地說,「但是隻能在白雲山和青龍山活動,不能進入齊心會的防區。齊心會的防區是黑蛇嶺和伏虎嶺,這你是知道的!」
「我懂得總指揮的意思,」郝大成微笑著說,「總指揮對紅軍還不放心!」
「你說對了!」周威直率地說,「我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我不只聽紅軍的主張,我還要看紅軍的行為!」
「到時候我們看吧,」郝大成說,「也許我們不來,你們還要去請。」
「到時候看吧!」周威半敷衍半搪塞地說。
「好!我們一言為定!」郝大成斬釘截鐵地說。
「只恐怕四嶺山不容易進來!」周威笑笑說。
「哈,哈,」郝大成充滿信心地說,「我相信不久咱們就會見面的!」
四
郝大成謝絕了周威的挽留,告辭了周威,當晚在小茶館裡和田世傑、黃六嫂、王尚青會齊了。黃六嫂和王尚青完成了對沙河鎮的偵察。至此,郝大成進四嶺山的任務,已在幾經危險的情況下圓滿地完成了,所剩下的問題是他們如何出四嶺山,和四嶺山黨組織及革命群眾如何迎接紅軍進山的問題了。
「從今天周武那個兇惡的樣子來看,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郝大成說,「他在周威的大廳裡雖然還不敢行兇,可是他已經敢動手了。他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我們的。」
「我們暴露了身份,又有很多團丁認識我們,這對我們出山很不利。」王尚青說。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出山?」田世傑問。
「當然越快越好。」
「是不是繞道青龍山出去?」黃六嫂思忖著說,她有些焦急。
「我也想了,」郝大成說,「南屏山在白雲山南面,我們東出青龍山要繞上很大的一個圈子,不只時間太長,而且也不一定安全,青龍山也是周武的轄區。……」
「從南山口出去,當然是最近了,」田世傑憂慮地說,「可是,再走南山口是不行的了。」
「還有別的路沒有?」郝大成沉思地問。
黃六嫂說:「白雲山有句俗話:‘出山進山一條路,不走山口無路行。’要出白雲山,不走南山口是出不去的。」
「我們從南山口上打出去!」王尚青看著郝大成和田世傑為難的樣子,衝動地說,「反正我們有武器了,大隊長,豁出命來我也要掩護你出去!」
「有武器當然比沒有武器好,可是,拼命不是個好辦法。」郝大成說,「這兩支短槍給田大叔和黃六嫂留下,這是堅持鬥爭所必需的。」
「不!不!」田世傑和黃六嫂同聲說道,「你們不帶武器出山不行,我們可不放心。」
田世傑又說:「我看還是找周威說說,請他派人護送你們。」
「周威不一定願意這樣做,即使周威同意這樣作,結果也不一定好。」郝大成沉思著,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便用堅決的口吻說:「我們一定要在白雲山找出一條新的路來,我們不只是為了出去,更主要的是為了進來。」
「不只是為了出去,更主要的是為了進來。」這個念頭看來似乎是郝大成臨時想出來的,其實是郝大成深思熟慮的結果,只不過是由於出山這個難題把它觸發出來就是了。在進山的時候,郝大成便十分注意四嶺山的地形,為打進四嶺山作好準備。當時他看了南山口的地勢後,感到用巧妙的方法進行奇襲,或是化裝成谷敬文的信差,用智取的辦法都是可以把南山口拿下來的,只是花的代價大小的問題。總之,在掌握了白雲山的地形和民團的兵力部署及活動規律後,郝大成是有充分的信心根據具體情況,想出進四嶺山的辦法的。到底如何進法,當時他準備放在以後去考慮。但現在,如果就能找到另外一條出山的路,在進四嶺山時加以利用,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部隊突然出現在南山口的背後,那該是多麼美妙啊!
「這可得好好想一想。」田世傑有些焦灼地說。
「大叔,俗話說:‘要知山中路,須問採樵人。’你有熟識的藥農、獵人和樵夫嗎?要問問他們,不過一定要問可靠的人。」
「能不能從劈雲峰上攀過去?」黃六嫂說,「聽說有個老藥農上去採過藥草!」
黃六嫂雖然這麼說,但她也覺得可能性不大,只是提一提,開開思路而已。
「劈雲峰在哪裡?」王尚青忍不住問道。
「就是白雲山的主峰啊!」黃六嫂回答說。
「是整天罩在雲霧裡的那個山峰嗎?」郝大成問。
「就是!」
「還是另想別的辦法吧,」田世傑搖搖頭說,「那個老藥農上是上去過,可是沒有到頂上!難哪!……」
「難道活人能叫尿憋死?」王尚青性急地說,「上天入地都不行嗎?」
「入地?」田世傑猛一拍腿,興奮地說,「對啊!你這一說,我想起一個故事來。……」
「這麼說是有辦法了?」王尚青高興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你先不要高興,還不知能行不能行呢。」田世傑仰了仰頭,像是遙望一件久遠的往事,「那是我來四嶺山不久,我認識了一個獵人。有一天他在白雲山下打傷了一隻狍子,正追著追著,眨眼就不見了。循著血跡他找到了一個洞口,他撥開樹叢鑽了進去,沿著這個山洞,他走到了南山口下的澗底,他又過了一道兩丈多寬的石縫,沿著狍子的血跡,又鑽進了第二個山洞。那第二個比第一個更長更窄更潮溼了。……走到洞口,就聽見澗底的流水聲,這個時候已經看不見血跡了。老獵人被這個狡猾的狍子引到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長不見頭的山溝裡來,又懊惱又生氣,本想向回走,覺得很冤枉,窩著一肚子火,咬了咬牙下狠心追到底。他爬過了一個山洞又一個山洞,蹚過了一條小溪又一條小溪。在洞和洞不連線的地方,長著很多雜樹棵子。也不知走了多少時辰,他鑽出了一叢頂密的雜樹棵,忽然前面開亮了。一看,已經鑽到南山口外面了。那時鄭大年的爺爺還在世,他捻著雪白的鬍鬚說:‘你鑽到泥鰍溝裡去了!’我們才知道白雲山下還有一條泥鰍溝。這條溝幾乎沒有人走過,知道的人也很少。……」
「你進去過嗎?」郝大成問。
「我沒有進去過,出於好奇,我到洞口那裡看過一回。」
「可好找?」
「不好找。那洞口不大,是在南山口下的山溝裡,全叫雜樹棵子蓋著。是了,我記得離洞口不遠有一棵老橡樹。」
「這就好,」郝大成說,「我們從泥鰍溝裡鑽出去!」
「我帶你們去找!」黃六嫂說。
「只要那棵老橡樹還在,我們會找到的!」郝大成說,「人多了反而更不方便。」
「現在研究一下,如何配合你們進山吧,」田世傑說,「需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好抓緊準備!」
「首先要保持山裡山外的聯絡,山裡有什麼情況要及時告訴我們。」郝大成說,「我們也把進山的時間通知你們,好及時配合。」
「聯絡人員由我們派出,」田世傑對郝大成說,「我不懂軍事,怎麼配合,還是你說說吧!」
「軍事上配合,你們是有困難的,也不很需要,主要是政治上準備,向廣大群眾宣傳紅軍的主張,把群眾先發動起來。這些工作你們都已經做了,並且很有成效,這就是最好的配合了。至於軍事上,我想,部隊剛進山,道路不熟,要給我們派幾個嚮導;再就是要把泥鰍溝保護好。我們出山以後,敵人有可能追查出泥鰍溝來,然後把它封鎖和堵塞起來,我們進山就困難了。」
經過研究,認為應該迷惑敵人。要有人到青龍山一帶襲擊哨卡,使周武誤認為紅軍代表東出青龍山,以掩護泥鰍溝這條秘密通道,這需要田世傑或黃六嫂幫助完成。郝大成本想把兩支短槍全給田世傑留下,在田世傑的堅持下,只留下了一支,另一支由郝大成帶在身邊,以防不測。
經過再三思考,郝大成認為這個計劃雖然是可行的,但並不十分完善。造成東出青龍山的假象,只不過瞞哄敵人一時,一旦敵人清醒過來,這條通道仍然難以保住。於是他們又重新研究保護泥鰍溝的方法。
「想法叫敵人找不到泥鰍溝就好了。」王尚青說。
「對啊!」黃六嫂接著說,「砍些雜樹棵子把洞口擋起來行不行?」
「擋洞口是個好辦法。」郝大成受到了啟發,「就是用樹棵子不行,砍下來的樹棵子葉子一落,反而把洞口露出來了。……」
「那就用石頭擋!」田世傑說。
「對,用石頭擋起來好,可是要堵得和石壁一樣,讓敵人認不出來才行。」
「這不難辦到,反正洞口又不大。」
「那我們怎麼進來?」王尚青又產生了顧慮。
郝大成笑笑說:「擋洞口是為了叫敵人從外面找不著。我們是從裡面出來,用勁一推,不就開啟了嗎?」
「我們一定把泥鰍溝保護好!」黃六嫂說。
「在你們進山的那一天,我們一定到泥鰍溝口等你們!」田世傑說。
大家心情輕鬆地笑了一陣,計議已定,當天夜裡就分手了。
分別時,郝大成和老人緊緊地握著手,深情地說:「田大叔,你可要小心啊!我們一定爭取早一天打進四嶺山來!」
「我盼著這一天,我們在四嶺山等著你們!」
郝大成和田世傑久久地握著手,他們之間,互相寄託著多麼殷切的期望和巨大的信賴啊!
五
郝大成和王尚青走了一夜,在第二天的凌晨,他們到了白雲山下,隱蔽在樹叢中間。只見沙河鎮到南山口的路上,團丁持槍在手,來來往往,如臨大敵。有人吵吵嚷嚷地從山上走下來,又有人議論紛紛地向山上走去。從這些片斷的議論中,可以聽出大致的內容:周武已經給民團下了死命令,嚴密封鎖南山口,不分男女老幼一概不準通行;給各村保正和保丁也下了通令,見到兩個鐵匠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不能抓活的,就立地打死,並有重賞;已經派人去青龍山,把山口卡死;此外還派了帶短槍的團丁到齊心會轄區暗害紅軍。……因此,團丁們認為在這樣周密的搜尋下,那兩個紅軍是非落網不可了!
郝大成和王尚青在團丁們交接班的紛亂情景過去之後,他們極其小心地進入了白雲山下的一條山溝。他們首先找到了那棵老橡樹,在橡樹兩旁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掩蔽在雜樹叢中的洞口;洞口裡邊,陰溼而又泥濘。
王尚青爭先鑽進了山洞探了探路,郝大成隨後跟了進去。他們爬一陣,躬著腰走一陣,又扯著青藤踩著石稜攀一陣,有時他們要像四腳蛇一樣穿過低矮狹窄的裂縫,有時又涉過急湍的暗流。……實際上,比田世傑說的還要艱險難行。從澗底向上一望,青天就像一條彎曲的淡藍色的河流。郝大成看著這樣險要的地方,暗自佩服當年獵人的膽量和爬山的功夫。通過那些張牙裂嘴的怪石的縫隙,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南山口的似斷似連的小路,又影影綽綽地看見團丁們在南山口上來往走動。郝大成不禁微微地笑道:「你們就在那裡守著吧!」
直到太陽偏西,他們終於走出了泥鰍溝。這時他們的行動更加小心,走一段,觀察一會兒,認為確實沒有危險,他們才向前走去。穿出了最後一叢樹林,前面已經是南山口的山谷了,再向前面不遠,就是寬闊的山路了。
這時他們看見從路旁樹林子裡鑽出幾個樵夫來,郝大成警惕地握槍在手。但他立刻把槍放下了,臉上露出勝利的歡欣和輕鬆的微笑。他認出為首的樵夫就是史少平。
「大隊長!」史少平和另外三個戰士歡呼著向他們奔跑過來!他們都緊緊地抱在一起,就像分別了幾十年後又重逢一般。史少平說:「全隊的人都在掐算著你們應該回來的日子,黨代表讓我們提前到這裡來等你們!」
「你們等了很久了吧?」
「我們已經等了兩天了!」
他們一行六人披著嫣紅色的晚霞,向南屏山進發,吳可徵和全體同志們都正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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