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波驟起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這麼說,大哥是不想出兵南屏山了?」

「不只是我不想去,我也不贊成你去。在打任中元的時候,你這麼起勁就好了!」

周武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又氣又恨,心中暗自罵道:「谷敬文說得對,果然是冥頑不化。」不投機的談話進行不下去了,他們都不愉快地沉默著。

最後,周武無可奈何地說:「大哥,四嶺山是我們周家的四嶺山,絕不能讓外人進來啊!」

「這我同意。」周威淡淡地說。

周威的這句話,總算是周武這次來太平寨的最大成果。他悻悻地離開了周威的大廳。

在周武和周威會見後的第三天,郝大成通過田世傑的引見,以南屏山紅軍代表的身份踏進了周威的大廳。

周威在會見郝大成之前,是經過一番慎重考慮的。如果還在周武來和他談到共產黨要進四嶺山之前,他也許根本就拒絕會見。但是,自從他和周武那場不甚投機的談話之後,他倒很想摸一摸紅軍的底細,從而搞清谷敬文、任洪元、任中元、周武和紅軍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同時也要摸一摸紅軍的來意,然後好採取對策。

周威在大廳門前迎接著郝大成,他一面仔細打量著這個威武英俊的青年,一面很有禮貌地拱拱雙拳說:「我是周威。」

郝大成也向周威拱拱手說:「能見到總指揮我很高興。」然後在周威的對面從容地坐了下來。

周威的衛士,一個十八歲的很機敏的青年,給他們端上茶來。周威等衛土退出去之後,說:「田大哥已經和我講了,郝先生是受紅軍所託,來到敝寨,不知有何見教?」

「我說說我的來意吧!」郝大成不拘俗禮地直率地說,「紅軍聽說總指揮參加過義和團運動,又組織了齊心會打走了慣匪任炳元和西屏山民團團總任中元,很是敬佩。但是,不知道齊心會的宗旨,再就是齊心會和周武的民團是什麼關係?」

「齊心會的宗旨,就是‘防匪保家’,這是盡人皆知的!齊心會和民團的關係,是‘井水不犯河水’,這也是盡人皆知的!」周威一邊說一邊審視著郝大成,猜測著他的真實來意。然後先發制人地問道:「聽說紅軍對南山口有一次大舉進犯,不知出自何意。」

郝大成微微笑道:「可見總指揮是聽別人傳言,並不明真相:這既不是大舉,我們只不過十二個戰士;更不是進犯,因為是民團首先向我們開槍的。」

「那是因為你們在南山口搶劫!」

「可見總指揮聽的只是謠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紅軍絕對不會搶劫;你說的所謂‘搶劫’,其實只是一次很偶然的遭遇!」

「遭遇?」周威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和什麼人遭遇?」

「遭遇的是谷敬文的便衣信差,他們是給周武來送信的!」

「有證據嗎?」

「有信為證。」

郝大成把一封揉皺了的信放在周威面前。

周威十分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信,信封上的「周武賢弟親啟」六個字跳進他的眼簾,他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但他並沒有想到要看信的內容。他和郝大成都沒有料到談判是沿著這樣一條線向下發展的。

周威把信往旁邊一推,緊盯著郝大成那張聰明、坦率、真誠的臉問道:「你的來意到底是什麼?難道就是叫我來看這封信嗎?」

「不!」郝大成說,「這是話趕話趕到了這一步,現在咱們回到正題上來吧,總指揮說齊心會的宗旨是‘防匪保家’,可是,四嶺山有兩種匪,不知總指揮防的是哪一種匪;四嶺山有兩種家,不知總指揮保的是哪一種家!」

「我不懂你的意思!」周威聽到這樣新鮮的問法感到莫名其妙。

「有一種匪,是明火執仗,打家劫舍,公開搶奪,過去的任炳元和任中元就是這種土匪!……」

「過去的任炳元和任中元,這是什麼意思?」周威又聽到一個新鮮的提法,不禁插斷郝大成的話題,驚奇地問道。

「因為他們現在已經成了國民黨的保安團,他們變成了另一種匪,也可以叫作官匪!」

「另一種?」

「對!有一種匪,他們剝削人民,壓迫人民,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他們橫徵暴斂,巧取豪奪,用屠刀把人民推在水深火熱之中,這種匪比那種明火執仗的強盜在殘害老百姓上,並沒有什麼多大差別,……」

「這種匪在四嶺山是沒有的!」

「不對!你們四嶺山的土豪劣紳就是這種匪。在九里十八坪是谷敬文,在南屏山是湯三磙子,在西屏山是任中元,在這四嶺山就是周武!」

談話是這樣直率,這樣尖銳,這樣一針見血地馬上接觸了實質。

這些話對周威來說是太新奇了,太深奧了,使他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本能地敬佩地看著郝大成莊嚴而聰明的臉,又問道:「有哪兩種家?」

郝大成說:「一種家是,祖祖輩輩給地主豪紳當牛做馬,起五更,睡半夜,勞累終生,種了萬擔糧,自己餓肚腸,織了萬匹布,自己無衣裳,蓋了萬間房,自己住草棚,開了萬畝荒田,自己無一壟葬身之地的窮苦老百姓,他們是一種家;還有一種家,就是手不提籃,肩不挑擔,整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糧食滿倉,金銀滿櫃,榨乾了窮人的血汗,吸盡了窮人的骨髓,只管自己享福,不管窮人死活的土豪劣紳,他們是另一種家!……」

「唔……唔……」

「不知總指揮仔細想過沒有?」

「唔……」周威像咀嚼著從未吃過的東西,一時還品不出它真正的味道,只是覺得新鮮,他向郝大成真摯地點點頭說,「我得好好想一想!」

郝大成呷了一口茶,觀察著周威的面部表情。他知道,要讓周威在一個早上就學會用階級觀點去認識問題,是不可能的。但是,郝大成也知道,他提的這些問題,就像一根根撬棒,插進了周威的腦海深處,掀動了他那帶有濃厚封建色彩的思想根基。

「你以為‘防匪保家’就是為民除害吧?」郝大成又進一步說,「可是,在四嶺山你並沒有救了誰!」

「什麼?」周威驚異地喊了一聲,不由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個人這樣指責他!「你是什麼人?你是來教訓我周威嗎?」周威變得更加激動起來,「我周威地無一壟,房無一間。我周威為了四嶺山的老百姓安安生生過日子,才和任中元結下了不共戴天的冤仇,我的身上還留著任中元的刀疤。你說,我周威不是為民除害是為什麼?」

郝大成以無聲的微笑等待著周威把話講完,然後以十分平靜的聲調問:「你四嶺山有賣兒賣女的沒有?有上吊跳崖的沒有?」

「有啊!」

「有吃不飽穿不暖的沒有?」

「有啊!」

「在荒年的時候,就是鄭大年死的那一年,有餓死的人沒有?」

「有,餓死了上千的人呢!」

「看,這些賣兒賣女,上吊跳崖和餓死的人,你並沒有救了他們!甚至連誰害了他們你也不清楚。」

「這是荒年,誰有辦法!」

「不,這是叫土豪劣紳催租要債逼的!共產黨就有辦法,只有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打倒土豪劣紳,才能真正解救人民!」

「種地交租,借債生息,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誰能改得了?」

「這是地主豪紳的規矩!打土豪分田地,這就是共產黨的規矩!就是窮苦老百姓的規矩!規矩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人訂出來的!」

「別人訂什麼規矩我不管,我周威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規矩!」周威看了郝大成一眼說,「咱們開啟窗子說亮話吧,你的來意我知道,是要我答應紅軍開進四嶺山!」

周威這樣直率地開門見山,一下子捅到了實質問題,這是出乎郝大成的意料的。

「四嶺山是四嶺山人民的四嶺山,紅軍要到哪裡去,也不用經過什麼人的允許!」

郝大成這樣毫不隱諱地表明瞭自己的看法和決心,也是出乎周威的意料的。

「不!四嶺山是周家的四嶺山!絕不許外人進來!」周威忍不住用拳頭擂了一下桌子。

「不對!你和周武雖然都是姓周,可不是一家!從周氏家譜上看,不錯,都是一個祖宗。可是四嶺山有一句話說得好:‘周家佃戶種的周家地主的地;周家地主剝的周家佃戶的皮!’……可見同是姓周,並不是一家人,田世傑不姓周,他卻舍了性命來救你!」

不等郝大成說完,周威就暴跳起來,大聲喊道:「我和周武是兄弟!你是在挑撥!」為了禮貌起見,他才沒有請郝大成出去。

周威的衛士們都站在大廳外面的廊簷下,通過雕花的窗欞向裡觀望著,他們很擔心兩個人會打起來。

郝大成故意不看激動萬分的周威,若無其事地瞅著茶杯上的精美的映山紅圖案,彷彿周威的激憤和他毫無關係。周威看著穩坐在椅子上的郝大成,心想這個人好沉著啊,如果我現在把龍泉寶劍舉在他的頭上,他也不會動一動聲色的,在激怒之餘,不由得暗中敬佩。

「這不是挑撥,這是真情。」郝大成等周威稍稍冷靜了之後說,「你把周武當兄弟,可是周武卻把你當仇敵。你以為四嶺山還在你手裡,其實它早成了谷敬文的一部分啦!你還是看一看谷敬文給周武的信吧。」

郝大成又把桌子上的信推到周威面前。

周威把信紙從信封內抽出,低下頭去仔細地看信,隨著信的內容的逐漸披示,周威的臉上升起越來越濃的煩惱憤怒的陰雲。……

正當周威看信的時候,周武滿頭大汗,在大廳外跳下汗津津的灰青馬來,闖進了周威的大廳。三方首領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突兀地相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昨天晚上週武聽到了黃六嫂被捕又被兩個鐵匠劫走的訊息,並得知這些人來到了齊心會的轄區。天不亮他就騎馬跑到太平寨來,要建議周威和他的民團一起搜捕。為了說服周威,他請周祖蔭和他一道趕來。由於他心躁性急,催馬疾馳,把他的高階謀士遠遠地丟在了後邊。

周武一進大廳,向大廳掃了一眼,他看見端坐在那裡的郝大成,立即猜透了七分——他就是南屏山來的人。同時郝大成也從這位不速之客的外形氣質和走進大廳的方式上,判斷出他就是周武。

「大哥!他是什麼人?」周武喘吁吁地用馬鞭子指著郝大成問周威說。

「南屏山來的紅軍代表!」郝大成不等周威說話,就聲色俱厲地說。他的兩眼噴射出咄咄逼人的火光,使周武感到戰慄。

「啊!你就是劫走黃六嫂的鐵匠啊!」周武吼叫一聲,把馬鞭子一丟,立即從腰裡抽出手槍,頂上子彈,對準了郝大成。

郝大成仍然鎮靜地坐在那裡,以輕蔑和警惕的目光盯著周武那張兇狠的臉,平緩鎮定地說:「我是個赤手空拳的客人,並不想和你動武。我勸你也不要在總指揮的大廳裡逞英雄!」

可是,不等郝大成說完,周武就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向郝大成面前跨了兩步。他右手執槍,伸出左手就要去抓郝大成的領口。但郝大成猛然站起來,抓住了周武執槍的右手,只輕輕一扭,就把槍繳了下來。郝大成真想一拳把周武的尖腦殼砸爛,但他還是剋制住了滿腔的怒火,把槍放在八仙桌上,然後凜然不可侵犯地坐了下來。

「周團總!不要無禮!」周威怒斥著周武,他感到在他的大廳裡侮辱他的客人,就像侮辱他本人一般。

周武無力地把被郝大成扭疼了的胳膊垂下去,仍不甘示弱地氣咻咻地說:「大哥,不要放走他!他是來和田世傑取聯絡的紅軍,我們要抓的正是他們!」

「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周威憤憤地瞪了周武一眼,表示出內心的不滿和憤慨。

周威對周武不滿的原因有四:第一,周武在他的指揮部裡對他的客人竟這樣粗暴無禮,是對他極不尊重,是沒有把他放在眼裡的狂妄行為。第二,他見到了谷敬文給周武的信,雖然還不知周武的態度,但肯定他已經和谷敬文勾結,這在三天前那一場不愉快的談話中已經得到了印證。第三,他覺得紅軍代表的拜訪,並無惡意,雖然有激烈的爭論,卻正說明對方的坦率正直。同時,他感到紅軍代表所說的道理非常新鮮。他對這些道理當然還談不上完全理解,也就更談不到完全接受,但他覺得這些道理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和說服力。他覺得這位紅軍代表是一個有學問有膽略的值得敬佩的人。他清楚地看到周武用槍口對準他的胸口時,他是那樣的鎮靜沉著,表現出臨危不懼的英雄氣概。在這位英姿勃發,彬彬有禮的紅軍代表面前,那些「共產黨是青臉紅髮、巨齒獠牙」的無恥謠言,不攻自破。周威喜歡這種人,尊重這種人。相形之下,周武顯得卑鄙無恥,虛偽奸詐,粗俗低下,淺薄渺小。周威討厭這種人,卑視這種人。第四,就是周武又揹著他,逮捕了黃六嫂,搜查田世傑,這又是對他不誠實不尊重的行為。……

周威眼下的思想狀況是這樣的:對待周武,他既討厭,又原諒。不管紅軍代表多麼受到他的敬重,在他眼裡仍然是外人;不管周武多麼使他厭惡,在他眼裡,畢竟是同宗同祖一家人。谷敬文的信使他震驚而又惱恨,但他又認為這可能是谷敬文的一廂情願,周武還不至於壞到暗算齊心會出賣四嶺山的程度。

周威也感到,他對周武的斥責雖然是對的,但也太使周武難堪了,他畢竟是同族的兄弟,周威不願當著外人的面太讓周武為難。他想在沒有外人的參與下,解決他們四嶺山內部或是家族內部的糾紛。於是他向大廳外面喊道:「楓森!客人辛苦了,請客人到廂房裡去休息!」然後他向郝大成歉意地說:「郝代表,對不起……」

郝大成站起來誠懇地說:「總指揮,我等你的迴音。我相信總指揮是不會使紅軍失望的!」

然後郝大成跟著衛士向外走去。在出大廳之前,他一直沒有理睬周武,但是他將要跨出門檻時,卻回過頭來說:「周團總,今天你的火氣太大,你想動武那很容易,紅軍一定奉陪到底!」

郝大成這幾句充滿威懾力量的話,更加深了周威對他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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