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若是能快些找到上級黨,那就好辦了!」史少平不由得急躁起來,不安地說,「田大伯,谷敬文出佈告捉拿你,你可要小心啊!」
「這也有好處,」田世傑泰然自若地說,「谷敬文出佈告,正好告訴了我們黨,我在活動,我來取聯絡了。我想,我們黨一定會派人找我的!」
「那些壞蛋是怎麼認出你來的?」
「說來也巧,我以為我出去的時候,和你一般大,現在回來,已經滿頭白髮了,還有誰能認識我呢?誰想到那個老不死的二古董認出了我。他向黃鼠狼子報告了,黃鼠狼子又報告了谷敬文,我這才躲到這虎頭崖上來。……」
「你千萬不要在村子裡露面了,」史少平擔心地說,「谷敬文在佈告上把你的模樣說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我自然會小心的,」老人泰然地微笑著說,「狗雜種們要抓我,狗爪子還嫌短了點。革命嘛,就得不怕風險。我們來商量一下,怎麼找游擊隊吧!」
「村子裡的聯絡點,全叫敵人給破壞了,」史少平說,「我們還是到深山裡去找吧!」
「這麼大的荒山,找起來那是大海里撈針啊,」田世傑說,「谷敬文向山裡派了很多探子,游擊隊防得就更嚴了。若是不知道聯絡暗號,就是對面過去也不認識啊。」
「那我們怎麼辦?」
「依我想,村裡的游擊隊員不會很少,他們不會長期躲在山裡的。」
「谷敬文為了保障‘慶功’宴的安全,給各村保甲長下了死命令,要嚴防游擊隊的活動,這些日子村裡的民團查得特別嚴,找游擊隊不是很容易的,再說,後天谷敬文的‘慶功’宴就開始了,那時我們還找不到游擊隊可怎麼辦?那隻好單獨行動了。」
「辦法有兩個,」老人胸有成竹地說,「一個是先找後鬧,一個是先鬧後找。反正我們要打爛他的‘慶功’宴!谷敬文不是下令叫各村男女老少全去給他‘慶功’嗎?這可是個好機會啊,游擊隊是不會讓谷敬文安生的!」
「對啊!我們來他一個邊鬧邊找!」史少平興奮起來,躍躍欲試地說,「非狠狠地鬧他一下不可!把谷家寨鬧個天翻地覆!」
「得想辦法搞到武器才行!」
「這一點郝大隊長已經和我詳細交代過了,奪武器我還是有經驗的!」史少平信心十足地說。
「是的,那一天寨門一定查得很嚴,有武器也不容易帶進去!奪武器是個好辦法,……」老人撫弄著鬍鬚感慨地說,「三十多年沒有進谷家寨啦,我倒要看看變成什麼樣子啦!」
「田大伯!你可千萬不能去啊!」史少平關切地說。
「為什麼?」老人哈哈地笑著說,「谷敬文祖祖輩輩和咱們是老對頭了。他要‘慶功’,我不到場還行?」老人變得嚴肅起來,並舉起了青筋畢露的大拳頭,「我們要打他個靈魂出竅,叫他流著血淚‘慶功’!你到趙星海那裡去時給我帶一身衣裳和一把剃頭刀來。」
四
史少平和田世傑計議著進谷家寨大鬧谷敬文的「慶功」宴,以及如何找黨找紅軍游擊隊的方法,直到傍晚才分手。田世傑仍回郝家屋子,史少平去找趙星海。
天色黑定之後,史少平進了黃家灣,在村南頭的陡坡下面,他找到了趙星海的茅屋。他從透出燈光的破牆縫中向屋裡望去,只見揹著燈光坐著兩個人。從背影看,一個是老人——這無疑是趙星海,還有一個是青年人。他們正在嘁嘁喳喳地講話,只聽見老人以埋怨的口吻說:
「唉,你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啊,這種兵荒馬亂的年頭,還到處亂闖,說不定要闖出禍來,把你媽媽妹妹丟在家裡,誰照看她們啊!」
「是媽叫我來的嘛,」青年人辯白著,「我在家裡沒法待了,不出來也得去坐牢!」
「為什麼?你闖下什麼禍了?」
「這我以後再和你說,我聽到我舅舅的訊息啦!」
「真的?」老人激動地湊了過去,「快說,他們現在在哪裡?你見到他了嗎?」
「我沒有見到,是一個紅軍告訴我的,他叫史少平,你認識他嗎?」
「史少平?」老人回憶著這個熟悉的名字,他記起來了,「認識,他不是史太昌的兒子嗎?」
「對,就是他。」
「他到哪裡去了呢?」老人急切地問。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趙星海一邊問,一邊把一根木棒抓在手裡。
「我是史少平啊!」
「對,就是他。」林景元興奮地開了門。
三個人不勝驚詫地對看著,互相詢問著,回答著一些不連貫的話。史少平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並在急促的詢問中,知道鐵牛嫂跟著游擊隊上了山,只有小芬和爺爺在家,小蕙在起義之前,就讓飢餓奪去了她那小小的生命。現在趙星海也和游擊隊沒有聯絡了。
沉靜下來之後,趙星海又問史少平說:「這麼說,你來之前沒有見到鐵牛了!」
「沒有,他們是在南屏山上,我沒有上山就到這裡來了。」
「鐵牛這孩子我知道,吃苦受累他不怕,我就是擔心他掛家。」
「現在我們還顧不上,等力量壯大了,我們會打回來的!」史少平安慰著老人,轉而又問林景元,「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啊?你媽和你妹妹都好嗎?」
「說起來真是話長啦!」林景元興奮地說,「自從和你分開後,我就去找藥材店老闆要藥材錢,可是藥材店老闆硬是不給,我就跟他吵起來。他當著滿屋子的人罵我野種,打了我兩個耳光,把我打得鼻子嘴裡都是血!」林景元由於氣憤而高聲地說起來。
「輕些!」少平提醒他說。
「我當時想回敬他幾下,可是我一想不行,他店裡夥計那麼多,我不是自找苦頭吃嗎?我就忍著這口氣躲出來,瞅著沒人,藏到院子裡的一堆藥材後面。等到夜裡,我拿著柴刀,從視窗跳進了老闆的房子。老闆正醉得像攤泥一樣呼嚕呼嚕地睡在那裡。我點上燈,就把老闆叫醒了。
「我說:‘我是明人不做暗事,我討藥材錢來了!’老闆一見我拿著柴刀的那個架勢,嚇得冷汗直流,像老母豬篩糠一樣,全身抖索著開啟了抽屜,銀圓銅板隨我拿。原來我只想拿足我的藥材錢就算了,可是一想,這個老闆平時太可惡了,仗著土豪劣紳的勢力,可把藥農坑苦了。他的錢全都是藥農的血汗啊。我們村有個挖藥材的李老伯,爬崖跌傷了腿,沒錢治,向老闆去討藥材錢。老闆說,‘到了該死的歲數啦,治好了有什麼用?’我想:應該把李老伯治腿的錢也拿著。
「我拿足了錢,正要走,扭頭看見老闆兇狠地瞪著我,牙齒咬得咯嘣嘣地響。我的怒火也升起來了,我說:‘老闆,你不要發狠,咱們的賬還沒有算完呢!’他已經不那麼害怕了,惡狠狠地說:‘你還要什麼?’我說:‘那兩個耳光你不能白打!’
「老闆一看我要揍他,就嘶聲賴氣地喊起來,‘快來人啊!救命啊!’這時住在隔壁的夥計們都醒來了,只聽到啌咚啌咚地起床聲……
「我也有些慌了,來不及多想,就用柴刀背在老闆的禿腦殼上狠狠地敲了一下。他悶聲不響地倒了下去,腿、手亂蹬亂抓了一陣,也不知是死還是活。我跳出視窗就跑。他們燈籠火把地追了我半夜,沒有追上我。我一口氣跑到李老伯家裡,才想起我的柴刀還丟在老闆身邊。
「我給了李老伯一些錢,連夜跑回家去,可把媽媽妹妹嚇慌了,不知怎麼辦好。我說:‘反正我在家裡不能待了,我到九里十八坪找紅軍去。’我把錢往床上一丟,懷裡揣上幾塊菜餅子,就跑到這裡來了!」林景元越說越興奮。
「你媽和景妮她們怎麼辦呢?」史少平關切地問。
「當時沒有顧上細想,到了這裡才想到……」林景元自寬自慰地說,「沒有事便罷,若是有事她們也會往這裡跑的。……真沒有想到剛到這裡就找到你了!」
「這可真是巧遇啊!」
兩個人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來。這時史少平才想起最要緊但又一時沒有空提的事,他說:「大伯,你有多餘的衣裳嗎?」
「要衣裳做什麼?我那些破衣裳你們哪裡能穿?」
「不是我穿。」史少平把碰見田世傑的事向趙星海和林景元說了一遍。
「我也聽說他回來了。你怎麼不和他一起來呢?」老人關切地問。
「他出村進村都不方便啊,谷敬文的告示貼在那裡,哪個不認識他?還要找一把剃頭刀子,他得把那長鬍子刮掉。」
「我這就找。」老人立即掀開床頭上那用了幾輩子的破木箱子,把他過年過節穿的半新半舊的衣裳拿出來。然後又找了一把生了鏽的剃刀,在燈光下看了看,說:「我給他磨一磨,還能將就著用。」
「這麼說,你們倆真要去鬧谷敬文的‘慶功’宴了?」
「本想先找到游擊隊再幹的,可是來不及了。大伯你就放心吧,不會光是我們倆。」史少平說,「游擊隊饒不了谷敬文的!」
「能帶我去嗎?」林景元熱切地問。
「那得先問你怕不怕!」
「我不怕!」林景元又想起了牛角山戰鬥的情景,他又補充說,「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那好,咱們就一起去!」
「可惜藏在牛角山的那支槍沒有帶來!」
「帶來也沒法用,沒有子彈,又是大槍,行動很不方便。我們要到谷家寨去搞槍,最好搞到短槍和手榴彈。」
「好搞嗎?」林景元覺得有點懸。
「只要有老虎口裡敢拔牙的勇氣,總有辦法的。大伯,你說說這裡的情況吧,我們要跟谷敬文幹一傢伙!」
趙星海也被青年人的戰鬥熱情鼓舞起來,他說:「紅軍游擊隊都在豹子山上,還有很多紅軍家屬也都上了山,只留下一些老人小孩在家裡。他們經常下山來撒傳單,籌糧籌鹽,把頂壞的偽保長和民團也殺了不少,還把谷家寨的糧庫給燒了。可是谷敬文帶著保安團從白馬山回來以後,像瘋狗一樣亂撲亂咬了一陣子,游擊隊又不大露面了。」
幾個人同時沉默著,似乎在考慮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和對付這種局面的方法。
「谷敬文這狗孃養的,手段就是毒啊,」趙星海打破沉默繼續說,「現在麥子還沒有變黃,谷敬文就派保安團匪兵整天替他逼捐逼稅逼租,交不上的就拿青苗頂。唉,麥子還沒有上場,就都變成谷敬文的了。」
「這個老百姓的死對頭,非除掉這個禍害不可!」史少平憤憤地說。
「是啊,這樣一來,就把人們逼到死路上去了。其實谷敬文是另有毒計,他對人們說,你們不願意交青苗嗎?交紅苗也行!」
「什麼是紅苗?」林景元問。
「就是共產黨員和紅軍啊。他們還標出了價碼,交一個共產黨員頂三十擔谷,交一個紅軍游擊隊員頂二十擔谷,交一個赤衛隊員頂十擔谷。……」老人嘆了口氣說,「這是逼著人們拿刀子剜自己的心啊!鬧得可兇啦,近幾天又鬆一些了,可是為了‘慶功’宴的事,這又緊起來啦。」
「是啊,對敵人就是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史少平這時滿腔熱血都沸騰起來,恨不能化作一團烈火把谷家寨燒光,恨不能化作一把利劍刺向谷敬文的心臟!
五
「轟隆隆隆隆……」
一聲霹靂般的爆炸,打斷了他們的傾談。茅屋被氣浪震得跳動了一下,他們三個人不禁同時站了起來。睡在隔間裡的小芬也被震醒了。她睡眼矇矓地看著屋裡的兩個陌生人,待了一會兒,馬上就認出了史少平,叫了一聲叔叔,就撲到少平懷裡了。
她還不認識她的表哥林景元呢,但是,大家沒有顧上和小芬多講,就一齊跑到屋外張望。這時離天亮已經不遠了,他們看見西北方向的史家坪,升騰起一團團火光。
「什麼爆炸了?!」林景元問趙星海。
「這是史家坪,準是三十二旅的彈藥倉庫。炸得好!炸死這些強盜們!」老人高興地捋著鬍鬚,不斷地歡呼似的說,「炸得好,炸得好!」
小芬高興地跳跳腳,拍著小巴掌歡樂地叫著:「太好了,太好了!」
「這就是送給谷敬文‘慶功’宴上的第一件禮物!游擊隊的同志們幹得真好!」史少平微笑著說,並暗自下著決心——要給谷敬文的「慶功」宴再送一份「重禮」!
隨著「轟轟隆隆」和「噼噼啪啪」的持續的爆炸聲,火苗升起來了,映紅了黎明前的夜空。
「是怎麼炸的?」他們四個連小芬在內,幾乎同時在猜測著這個謎。
黎明已經徐徐降臨了,他們仍然站在山坡上向史家坪張望著,想看出個究竟,多享受一會兒勝利的歡樂。
山村的人們都出來了,談論著擁向村頭。史少平他們不便公開露面,四個人便沿著山坡上了山,躲進了樹林裡,但仍然注意著史家坪方向的動靜。
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忽然傳來「砰!砰!」的槍聲。隨著槍聲,他們看見史家坪東南方向的山頭上,擁出幾十個灰黃色的人影。槍聲不斷地響著,顯然,這是保安團在追捕爆炸彈藥庫的人。
越來越近,就越加看得真切了。敵人約有兩個排的兵力把一個山頭佈滿了,卻看不見被追趕的人。史少平正在納悶,忽然從樹叢裡跳出一個人來,他穿著青色的褲子,淺藍色的上衣,是當地農民通常穿的服裝。高高的個子,在朦朧的晨霧中,看不清他的相貌和年齡。他一齣現,槍聲反而稀了。匪兵們都紛紛地向他圍攏上去,但聽不清他們喊叫些什麼。
「要捉活的!」少平想著,並緊張地看著事態的發展。
他們都心焦火燎地注視著。史少平在想著如何援助這個處在危險中的游擊隊員。
「轟!」一顆手榴彈在敵群裡爆炸了,一團藍色的煙霧罩住了敵人。
被追趕的人矯健極了,他像一隻又兇猛又敏捷的豹子,在敵人群中竄來竄去,忽而躲進樹叢裡不見了,忽而又從岩石後面跳出來。但是,六十多個敵人卻在收縮著包圍圈,越聚越緊,越聚越密。從當前的情景來看,他想脫出包圍已是萬難了。同時也可以判斷出,這位游擊隊員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武器了,剛才爆炸的很可能是他最後的一顆手榴彈。現在他的唯一武器就是他的機智和勇敢了。
「壞了,他就要被俘了!」林景元痛苦地說。
「若是有支槍,就可以把敵人吸引過來。」史少平焦急地絞著雙手。
他們都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心臟似乎就要停止跳動。
這時,只見那個游擊隊員拐了一個彎,直對著他們這個方向跑來,快得都沒有看清他是怎樣從敵人包圍中衝出來的!
趙星海急了,猛然向前跑了幾步,似乎要向前把突圍的人擋住。他痛苦地喊道:「壞了,跑到懸崖上去了,這是條絕路!」
就在這瞬間,被追趕的人站上懸崖,騰地縱身一躍而下,像山鷹展翅,消失在崖下的雜樹叢裡。他們四個同時驚呼道:「啊,跳崖了!」
匪兵們一齊擁到懸崖上,亂糟糟地鬧鬨了一陣,沒有辦法下去,便向崖下亂打了一陣槍,然後回史家坪去了。
當天下午,史少平和林景元,懷著沉痛和崇敬的心情,繞道來到了懸崖下。他們想找到那個跳崖的游擊隊員,但他們幾乎找遍了整個山谷,也沒有找到這位英雄。這位神秘的游擊隊員確實是從這裡跳崖的,但這裡只有被踏倒的山草,被子彈打斷的樹枝和被手榴彈炸開的新土,卻沒有一滴血跡。
「這位游擊隊員還活著。」史少平首先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從一切情況判斷,他地形很熟,很順利地離開了山谷。」
這位英雄的游擊隊員是誰呢?他現在又在哪裡呢?這真是一個謎。
「我們將來能見到他嗎?」林景元說。
「我們會見到他的!」史少平充滿信心地說。
史少平這幾天來,不僅看到了敵人對人民群眾的殘酷鎮壓,更看到了人民群眾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仍然手持武器堅持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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