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四楞帶著吳可徵的信回到南屏山時,支委會議正在激烈地進行。
宋少英列舉著黃國信的錯誤言行,還沒有說完,黃國信就從木墩子上跳了起來。他認為打頭陣的是宋少英,指揮作戰的卻是郝大成,火氣不由得增加了三分。他把桌子一拍憤憤地說:
「我覺得這不是研究問題,這是借題發揮,藉故整人!少英同志,你說分散隱蔽、流動游擊是錯誤的,你憑什麼得出這樣的結論?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儲存革命力量。集中,集中有什麼好?如果白馬山峽谷突圍不成功,還不是讓敵人全部消滅掉?……」
「我不同意!」宋少英也激動地站起來,但郝大成用手勢制止了她:
「都坐下,先讓黃國信同志把話說完。」
黃國信怒衝衝地坐下來,掃視了在座的支部委員一眼:「你說我錯,我就錯啦?我是縣委派來的,我是堅決執行上級的指示的!」
「你這些主張,都是上級的指示?」郝大成平靜地說,「自從九里十八坪突圍出來,我們就和縣委失去了聯絡。你怎麼能以個人的意見代替上級的指示?」
「即使是我個人的意見,也不能武斷地說成是錯誤的!你們說我悲觀失望,這更是無中生有,這是汙衊!我參加革命並不比你們晚,論貢獻也不比你們少!在北伐時,我出生入死衝鋒陷陣;在九里十八坪暴動時,我四鄉奔走,發動群眾,把喉嚨都喊啞了;在追捕谷敬文的時候,我把谷中一打成了柺子腿;在開倉分糧的時候,我三天三夜上眼皮沒沾下眼皮;自從九里十八坪突圍出來,在萬松山區、鐵路沿線和白馬山區的轉戰中,苦,我沒有少吃一口,罪,我沒有少受一天,我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我的主張,全都是為了儲存這支部隊,為革命利益著想的!……」
黃國信的這段話是很講策略的:他在申訴自己的委屈中,歷數了自己以往的功勞;把自己的錯誤主張說成是堅持鬥爭儲存力量的方法。即使萬一錯了,也是個方法問題,動機還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對。他估計上級黨會支援他的主張,所以他表面上雖然激動委屈,內心裡卻非常自信。
「黃國信同志,」姚光明反駁說,「你那些主張的動機是好是壞,可以先不追究,咱們單從實際來說,效果是很不好的,你把部隊的思想弄亂了。」
黃國信不耐煩地聽著,做出不值得一駁的神氣。他並不認為這是他的責任,更不認為這是不好的現象,他覺得自己的主張有人贊同,有人擁護,是人心所向,是大勢所趨。他以為持有這種主張的人一定不少,於是他變得更加理直氣壯起來:
「姚光明同志說我的主張產生了很壞的影響,我認為恰恰相反。部隊思想的波動;正是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必須改變鬥爭方式;正是說明他們不願意再這樣傻幹下去,是戰士們用實際行動來抗議我們了!」黃國信講到這裡,想起在軍人大會上,王永祥和肖應良公開地同意他的主張,而沒有講出來的也許還有不少。他說,「我提議,不要只是我們少數人爭來爭去,我們應該多聽聽戰士的意見,瞭解瞭解他們的想法,要講民主嘛。」
宋少英聽了,覺得很不是味,正要講話,羅雄忍不住了,氣呼呼地說:「開大會就開大會,我倒要看看有幾個人同意你的主張!」
「羅雄同志的意見很好,」黃國信立即贊成說,「這些問題應該放在大會上解決,真理越辯越明嘛!」他不由得向郝大成掃了一眼,他估計喜歡快刀斬亂麻的郝大成一定會同意。他預計到這樣一個大會對他是很有利的。憑著他的能言善辯,即使不能把戰士全都拉到自己一邊,最低限度也會把思想攪亂,形成一場互相拼殺對射的混戰,爭論得一塌糊塗。就像一個撕扯亂了的爛麻團,扯不開,理不清,看你喜歡快刀斬亂麻的郝大成,這一刀你怎麼砍。在越砍越亂的情況下,必然搞得不可收拾,那時候可以由我黃國信按著自己的意願來收場。那時你郝大成就是急瘋了,恨病了,氣炸了,也沒有咒念……他想到這裡,便聽到了郝大成平靜而堅定的聲音:
「全隊的大會可以開,也應該開。……」
黃國信聽到這裡心中一樂。可是他又聽到了郝大成的下文:
「但是現在不能開。黃國信同志的錯誤主張和某些戰士的非無產階級思想不能混在一起去解決,我們應該在支部會上理出個頭緒來。……」
聽到這裡,黃國信的心不由得又往下一沉。
這時郝大成也正像黃國信一樣,對召開大會的後果思考了一番。他覺得政治鬥爭也和在戰場上一樣,不光需要冷靜沉著,而且也需要智勇。他對黃國信的心理做出了應有的判斷,心想:「不能讓他把問題弄亂,不能讓他把水攪混,政治鬥爭也像打仗一樣,要選擇主攻方向,要打中要害。什麼時候強攻,什麼時候迂迴,什麼時候投入全部兵力,都是需要慎重思考的。」郝大成看了看宋少英和姚光明,他們好像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又看了看黃國信那張由高興到掃興、由希望到失望的臉,他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黃國信同志,我想我們應該從根子上來清理清理我們的根本分歧在哪裡。第一,你懷疑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你認為井岡山的道路走不通;……」
「對了。」黃國信激動地說,「我認為那是空想,……可是我問,在沒有上級黨指示的情況下,誰來證明我們的是非呢?……」
「報告!」滿臉大汗的黃四楞闖進了大隊部,會議中斷了,同志們都關切地問起吳可徵的傷情。黃四楞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宋少英著急地說:「四楞,你不會說詳細一點嗎?」
「怎麼個詳細法?」四楞感到為難,但他想到了一個脫身的辦法,就說,「那裡的情況,全都寫在信上啦!」
郝大成把信開啟,先瀏覽了一遍,認為沒有什麼急事需要問了,就對黃四楞說:「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你先到伙房裡吃飯去吧,回頭我再找你。」
四楞走後,郝大成接著說:「吳可徵同志這封信來得很及時,對咱們的爭論很有幫助。大家先看一看吧。不,少英你念一念吧,這樣節省時間。」
宋少英用飽含激情的聲音,把吳可徵的信接連唸了兩遍。待大家仔細思考了一番之後,郝大成感慨地說:「吳可徵同志的信說得很好,進一步堅定了我們走井岡山道路的決心。……」
「對這一點我有不同的看法:第一,我認為根據地不一定建立得起來;第二,我認為照那樣幹法,紅軍也儲存不住,到頭來,落個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我認為吳可徵同志的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宋少英激動地說。
「我認為並不清楚。」黃國信激烈地堅持說,「我那些主張正是根據目前部隊處在危急的關頭提出來的。你說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能使革命力量發展,我說不能;你說分散隱蔽、流動游擊不行,我說這正是儲存革命力量的最好方法。這就叫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啊!」
「不,真理只有一個,正確的道路也只有一條。」郝大成激動地說,「正像吳可徵同志說的,我們按照井岡山的道路,找一個有利於革命力量發展的地方紮根,我們這個決心是對的。我們一定要同悲觀失望情緒展開鬥爭,一定要同各種錯誤思想展開鬥爭。」
「我堅決不同意這樣做。」黃國信憤怒地抗議著,並輕蔑地說,「這是些很高深的革命理論問題,我跟你爭論不清楚。」
「不!你所說的革命理論我可能懂得很少,可是,一定可以爭論得清楚的。」
「好吧,」黃國信無可奈何地說,「我來聽聽你這個講得清楚的!」
「我們的根本分歧在哪裡呢?」郝大成整理著因為激動而零亂了的思緒,「在萬松山區、鐵路沿線和白馬山一帶,我們轉戰了三四個月,力量削弱了,這是事實。但是,在這個事實面前,我們得出了兩種不同的結論。支部和大多數同志的結論是什麼呢?堅持武裝鬥爭,肯定是正確的。但是,如何堅持武裝鬥爭呢?你那時主張到處流竄,說什麼只有流竄才能擺脫敵人,才能發動群眾,才能籌糧籌款。事實證明你的主張錯了。到底怎麼才對呢?這個問題,開頭我們沒有解決。
「為這個問題,我們苦惱,我們摸索,我們付出血的代價,我們取得了一些經驗和教訓。我們受到挫折,不灰心不喪氣;我們碰到困難,不低頭不彎腰。我們去學習,我們去創造,我們堅持著鬥爭。吳可徵同志說得對,哪有天生下來就會革命的?哪有不跌跤就學會走路的?毛委員上了井岡山,給我們指出了鬥爭的道路。就像我參加革命之前一樣,東碰西撞,摸索不到正確的道路,是黨和毛委員給我指明瞭方向。為了尋找正確的道路,吳可徵同志上井岡山去請教毛委員,給我們帶來了井岡山的經驗。……因此,我們得出的結論是:走井岡山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道路,就是革命的方向。有了根據地才能根深葉茂,本固枝榮,才能建立工農民主政權,才能實行土地革命,才能擴大紅軍力量,才能堅持武裝鬥爭!……」
「這不過是幻想……」
「不對!這絕不是幻想!你是怎麼樣想的呢?你認為敵人太強大了,除了分散隱蔽縮小目標之外,就沒法堅持鬥爭了,就沒法儲存紅軍力量了,所以……」
「是這樣,」黃國信打斷郝大成的話激動地說,「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嘛。」
「那麼,咱們就把你的主張一層一層地剝開來看吧,」郝大成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在到處流竄失敗之後,並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只是變得更加悲觀了,因此你在到處流竄的主張之上,又加了個分散隱蔽。你把部隊分散了,力量就更小了,就更容易被敵人個個擊破。你強調說為了不被敵人消滅,就只能隱蔽起來,所以你的‘分散隱蔽’的實質,就是悲觀失望、逃避鬥爭。你的那個‘流動游擊’只不過是一個空洞的口號而已。」
黃國信聽到這裡受不住了,郝大成的分析,像一把犀利的尖刀戳到了他的要害處。他猛然跳起來,氣急敗壞地喊道:「你說我悲觀失望,你說我逃避鬥爭,這簡直是粗暴的汙辱,我實在受不了!讓上級黨來證明誰是誰非吧,讓歷史來證明誰對誰錯吧。我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會證明我是正確的!我相信戰士們的眼睛是亮的,誰對誰錯也能分得出來。」黃國信說到這裡,未免有些心虛。
「羅雄,」郝大成吩咐說,「黃國信同志不是要我們聽聽戰士們的意見嗎?你去把趙鐵牛、王永祥和肖應良找來。咱們聽聽他們的想法。」
這一天戰士們沒有出去操練,全都分散在大殿周圍學習,他們三個人很快都到了。郝大成讓他們談一談思想,談一談對建立根據地還是分散隱蔽、流動游擊的看法。
黃國信看到幾個戰士一時還不知從哪裡說好,就鼓勵他們說:「有什麼就說什麼,放開膽子說嘛。那天開大會,大隊長沒有參加,我覺得你們說的都在理。」
肖應良說:「提起要求分散的事,我心裡有些難過。開頭是有些糊塗,後來宋少英同志一說,好像有些明白了,可是黃國信同志提出了那麼多問題,我的思想又迷糊了。昨天夜裡少英同志和羅雄同志又和我們談了好多道理,我現在有些通了。若是我們分散了,可怎麼個鬥爭法啊?就像孩子離開娘,瓜兒離開了秧,能活得了嗎?就說羅中隊長吧,他也把地主房子燒了,把地主砍了,到頭來還得藏到深山裡。革命嘛,翻天覆地的大事,還是大隊長說的,要想得遠一點,看得大一點。」
黃國信聽著聽著有些不對頭,怎麼越講離自己的想法越遠了?這是怎麼回事?他覺得自己腳下踩的那塊地面在往下陷,他認為這不是肖應良的真實思想。啊!黃國信忽然明白了:「原來你們是背後做了工作,是有意挖我的牆腳,拆我的臺啊。好一個不打亂仗!郝大成啊,你這是按你計劃好了的一步一步地和我攤牌啊。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招數。」他仍然把希望寄託在趙鐵牛身上。
王永祥說:「我沒有什麼說的了,我想的和小肖說的是一樣。」
黃國信反感地看了王永祥一眼:「我早就知道你們想的是一樣啦,佈置好的嘛。」
趙鐵牛這時是一肚子的話,只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說起。他說:「這幾天我就像做了一個夢,一會兒迷糊一會兒清醒。昨天夜裡大隊長和我講了半宿,我才真正從夢裡醒了過來,才琢磨透了這個道理:革命嘛,就不能只想著個人,要想著天下受苦受難的人,要不受苦不受難,就得推翻舊社會;要推翻舊社會,就得靠天下受苦受難的人團結鬥爭。我那個想回家鄉的思想,就是自私,是想報個人的仇,是眼光短淺,只看到自己家裡人在受苦受難,把整個革命給忘了。正是因為我眼光短淺,我才上了當,中了毒!」
趙鐵牛是個不急不躁慢吞吞的脾性的人,說到這裡竟然衝動起來了。他用拳頭擂著膝蓋憤憤地說:「學習井岡山,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就是好。誰想拉我鐵牛走歪路,哼!」他在膝蓋上狠狠捶了一下,「我不頂他幾個滾兒才怪呢!」
黃國信已經看清了形勢,他對那個全體大會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怒:我黃國信也是個有地位,有威望,有能力,有雄心的頂天立地的漢子,今天竟然叫這個挑鐵匠擔子的傢伙逼得走投無路。嫉恨、委屈、羞慚、痛苦、懊惱一齊咬噬著他的心。此時,黃國信的心境是十分複雜的。打退堂鼓吧,實在不甘心失敗;繼續進攻吧,又感到沒有後盾。他隱隱地覺得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的錯處,是輕視了這個人,所以才造成了今天這個被動的局面。他怎麼改變這個局面呢?忽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際:我這是何苦呢?建立根據地那條路你走通也罷,走不通也罷,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在這裡對我有利我就待,對我不利我就走,哪個樹林不歇鳥?哪個池塘不養魚?你們要向死衚衕裡拱,要向牛角尖裡鑽,隨你們拱去鑽去。於是他表現出十分厭倦地說:「我們還是不要爭論了吧,將來事實會證明我們誰是誰非,歷史會做出公正的結論。我在這裡得不到起碼的尊重和信任,這說明你們對待上級特派員的態度是不正確的!」
「不對,這不是事實!」郝大成寸步不讓地說,「你的意見我和老吳一向都是認真考慮的。不錯,我們有爭論,你不能要求我們對你的什麼意見都聽。對的,我們聽;錯的,我們就不能聽。尊重領導和盲目服從是兩碼事。一個指揮員在戰場上指揮戰士們衝鋒陷陣,戰士應當服從;如果這個指揮員命令戰士們放下武器向敵人投降,戰士們不僅不應該服從,而且應該打死他!……」
黃國信氣呼呼地坐在木墩子上,擺出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不屑於和郝大成辯論。
「至於信任,」郝大成繼續說,「你說的更不是事實,吳可徵同志在的時候,我們把你當成上級黨的特派員,吳可徵同志受傷以後,我們還是把你當成上級黨的特派員,我帶三中隊下山,部隊的工作全託付給你,這是大家不信任你呢,還是你辜負了大家的信任呢?」
黃國信不能不承認郝大成說的都是事實,具有不可反駁的力量。他被郝大成駁得啞口無言,狼狽不堪,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便虛晃一槍,說:「難道我對部隊情況的估計不對嗎?我們的力量是比以前削弱了,連吳可徵的信裡也說明了這一點!」
郝大成說:「不錯,你看到了部隊的困難處境,吳可徵同志看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問題不在看到部隊嚴重困難這個事實,而是在對這個事實所作出的結論上。一座高山,崖陡路險,這個事實誰都看得很清楚,但對於能否攀登的結論卻大大不同:有人不怕困難向上攀登,艱險的道路更鼓起了他攀登的勇氣和戰鬥的豪情壯志,他終於登上了頂峰。可是也有人望而生畏,想找個平坦的路走,平坦的路是登不上高山的,到終了,他還是放棄了登山的目標。
「不錯,我們工作中也有不少缺點錯誤,如果你正確地指出來,我們是非常歡迎的。但你的意見卻往往不是建設性的,而是破壞性的。你看到農民的莊稼長得不旺,如果你提醒他趕快澆水,趕快施肥或是趕快除蟲,他會感謝你,聽你的意見。如果你對他說:‘把苗拔掉。’這個農民還會聽你的嗎?……」
黃國信並沒有認真聽取和思考郝大成的話,他也在尋找郝大成為什麼不同意分散隱蔽的原因。他在按著他的為人處世的哲學在分析這一場鬥爭。郝大成為什麼這樣堅決反對分散隱蔽,堅持走井岡山的道路?難道真是一心一意為革命嗎?難道就沒有一點私心嗎?有!這是明擺著的事:如果隊伍一分散,他這大隊長不成了光桿司令了嗎?所以他堅決反對。如果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得到成功,那他的地位也就水漲船高,……對,為什麼早沒有想到這一點呢?郝大成啊,這就是你的實質。所以把我黃國信當成了妨礙你實現野心的絆腳石。你要把我搬走,這就是我們之間的恩怨。好吧,我暫且把路給你讓開,讓你去碰個頭破血流吧!於是他心裡好像開了一條縫,頓覺輕鬆了不少。他插斷郝大成的話說:
「郝大成同志,你不要說了。你們對我尊重信任也罷,輕視排擠也罷,我不計較。從老吳的信上看,他很快就要回來了,我應該回到縣委去,我會如實地彙報我們之間的分歧。在走之前,我要奉勸你一句,古詩云:‘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可不要為了個人成名,堅持錯誤到底啊!」
惡毒的誹謗像一聲霹雷打在會場上,震動了所有到會的人,除了黃國信以外,幾乎全都吃驚地跳了起來。
即使是一把刺刀戳進郝大成的胸膛,他也不會感到這麼驚駭和疼痛。一腔怒火燒沸了全身熱血,他的臉一下變得火紅,全身像發高燒一般簌簌地顫抖著,他那寬闊的胸膛彷彿盛不下這樣巨大的憤怒,一起一伏地鼓脹著。他真想撲上去,揮起鐵拳,砸扁這個惡毒地汙辱他的人。他爸爸一拳,打瞎了谷敬文的眼睛;他一拳打塌了張彪的鼻樑。而這一拳打下去,也許分量比那兩拳加起來還要重!
會場上沉默著,沉默得有些怕人。
其實黃國信說出這樣的話並不奇怪,因為他是從極端自私的個人主義來對待一切的,是從「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種人生觀來分析和觀察人與人的關係的!同時這種人身攻擊正是他打擊同志,轉移鬥爭方向,防衛自己的一種伎倆。
「黃國信!」宋少英怒不可遏地一步跨到黃國信的面前,「你為什麼血口噴人!」
黃國信也站了起來。他首先看見了羅雄那對血紅的眼睛和威風逼人的氣勢。
「姓黃的!」羅雄大聲喊叫著,「你把這句話給我收回去!」
這時許多戰士也都擁在門外,不知大隊部發生了什麼事情。整個營地籠罩著一片緊張的氣氛。
那種憤怒、衝動……在郝大成的心中足足地攪動了一分鐘。他以堅強的毅力,才把胸中的怒火壓了下去,強制著自己冷靜下來。他首先坐了下來,心平氣和地說:「坐!坐!大家都坐下。」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可以想象出他是用了多麼大的抑制力才壓下了這不可遏止的怒火,「這是黨的會議,什麼話都可以說。黃國信同志,你有什麼話繼續說吧!」
郝大成竟然容忍了這樣惡毒的汙衊,到會的人都替大隊長抱屈。全大隊的人沒有一個不尊重、愛戴和敬佩他們的大隊長的。在人們的心目中,大隊長是一個閃閃發光的英雄,是大家學習的榜樣。今天竟有人這樣汙辱他。哪一個不義憤填膺?
宋少英更是感到內心的劇痛,汙辱大隊長的是什麼人啊!是黃國信這樣一個上級派下來的人,所以她的痛苦、惱怒、憤恨更增加了幾倍。
「我的話講完了!」黃國信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鬆軟無力地喃喃地說著。他似乎又隱約地覺得這一刀砍過去,碰在過硬的岩石上,反跳回來傷害了自己。
「不!你完了,我沒有完。」宋少英衝動地說,「我提議現在就開全體大會,請你在大會上講講清楚!」
「對,開大會,我贊成。」羅雄的眼裡仍然冒著火。
「你的意見呢?」郝大成有意地問黃國信。
如果處在半個小時之前,黃國信還是贊成的,現在,一種悲觀、膽怯、孤獨、懊喪相混雜的情緒,佔據了他的心。他似乎發現了自己的軟弱無力,發現了自己的可憐渺小,雖然整個營地裡是陽光燦爛,可是他覺得眼前是天昏地暗。他像一個虛脫了的病人一樣,不僅失去了進攻的能力,而且連防衛能力也沒有了。他的臉像蠟一般枯黃,他煩躁,他頭暈,像喝了過多的酒一樣,又幹渴又噁心,肚子像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覺得脹疼。又好像被挖了五臟一樣,滿肚子空虛。這種氣氛再延續半個小時,他就會真的病倒了。
「要開你們就開吧!我頭疼得厲害,我不參加了。」黃國信強打起精神說,「你們說我錯也罷,說我對也罷,這是大家的自由,反正我的話已經說完了,我的責任已經盡到了。聽從也罷,反對也罷,這也是你們的自由。」
郝大成緊盯著黃國信那由枯黃變得蒼白的臉,不由得從內心深處氾濫起一股憤懣的感情。他的言辭變得激烈起來:「黃國信同志,我們的爭論,不是為了個人的意氣,也不是非原則的鬥爭。‘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支箭雖然狠毒,可是他射不中為革命而獻身的人。希望你能認識錯誤,回到正確道路上來。」
黃國信承認第一個回合是失敗了,但他並不服輸,他認為將來的事實會證明他是正確的,於是,他的精神又振作起來,想出了一條退兵之策:「我可以服從多數。但我保留我的意見!你們一定要往錯路上走,我有什麼辦法?好吧,讓我們等待著歷史的結論吧!」
「結論一定會有,」郝大成充滿勝利信心地說,「歷史將證明你是錯誤的!」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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