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最遲也不能超過明天!」
黃四楞的到來,暫時打斷了醫生和病人的爭執。吳可徵沒有讓黃四楞喘口氣,就急切地詢問著部隊的情況。由於黃四楞不善於描述細節,吳可徵不得不一句一句地追問:
「四楞,你說大隊長帶著三中隊,第二天就下了山?」
「是的,我和他一塊下山的,到了山下,我們就分開了,他們向西到崖頭溝去,我就向南到這裡來了。」
「史少平他們有訊息嗎?」
「大隊長派陳大雷找他們去了。」
「擺脫了敵人,大家情緒怎麼樣?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事有些什麼進展?」
「大家情緒很高!」黃四楞忽然神態一變,他想起了荒山野營之夜,他和黃國信的爭辯,琢磨著說,「有的也不高,趙鐵牛就想回九里十八坪去。」
「黃特派員怎麼說?」
「他呀,」黃四楞憤憤地說,「我看他的情緒就不高,他現在又主張什麼分散隱蔽,流動游擊啦。」
「什麼?分散隱蔽?」吳可徵忘記了傷口的疼痛,焦急地猛然坐了起來,「你再想想,他到底是怎麼說的!」
「他說,部隊分散目標小,容易隱蔽,是儲存力量的好辦法。」黃四楞極力思索著當時的情景,「宋少英、羅中隊長都不聽他那一套,可是有人聽,還說他講得有道理呢。」
「大隊長呢?」
「他指揮部隊設營、吃飯,又安排崗哨、檢查武器,又給我們做思想工作。……什麼事都得他管,忙得連口氣也來不及喘。」黃四楞臉色一沉,難過地說,「大隊長難啊,他瘦了!」
「瘦了!」這兩個字錐子般地刺進了吳可徵的心裡,眼前升起一陣潮霧,忽而用不可反抗的口吻說:「彭醫生,不是明天,今天你就得給我開!」
二
木板床因為有支架妨礙不能做手術,吳可徵躺在門板搭成的「手術檯」上。他仍然發燒,但兩天來的休息、滋養和細心的照料,使他的體力恢復了不少。此時,他的心情就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懷著戰鬥的豪情,抱著必勝的決心,抖擻起全部精神,準備迎接即將來臨的戰鬥。
可以想象得出,肉體的痛苦將會怎樣地折磨著他,但他此刻卻沒有想到這些。黃四楞的到來,完全把他的心引到南屏山去了。他十分擔心黃國信的錯誤思想,加上他所處的特殊地位,將會給部隊帶來嚴重的後果。
在這樣嚴重的關頭,他恨不能立刻飛回部隊去。他想到了郝大成、宋少英、羅雄那些親密的戰友;想到了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戰士們;想到了堅強的黨支部。他相信一定能夠排除各種阻撓和干擾,沿著井岡山的道路前進。
吳可徵通過自己的想象:他彷彿看到了那緊張、艱苦而又充滿歡樂的戰鬥生活;他彷彿看到了同志們那親切、振奮、樂觀的面影;他想象著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到這個戰鬥集體中去了,內心裡充滿著戰鬥的渴求和喜悅。
山村的茅屋裡,瀰漫著碘酒的氣味。彭醫生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氣氛嚴肅而又緊張,很像是激戰前的沉寂。
黃四楞扶著黨代表的身軀。由於心情過分緊張,手術還沒有開始,他的額上已經滾動著明晃晃的汗珠子了,好像開刀的不是黨代表,而是他自己。
彭醫生握起在沸水裡煮過的手術刀和鑷子。他說:「黨代表,我教你個減少疼痛的辦法,你若是受不住了,就把毛巾咬在嘴裡,……」
對於一個醫生來說,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想出各種辦法減少病員痛苦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對於吳可徵來說,那是絕對不需要的。
吳可徵不由得微微笑道:「你就放心吧。」
「扶好!」彭醫生用眼睛對黃四楞說。
一陣劇烈的疼痛,隨著尖刀的刺入,從創口傳到了肺腑,擴散到全身!吳可徵咬緊牙關,握緊雙拳,全身一陣顫抖、痙攣,不知是冰冷還是火熱,他收緊了全身。
彭醫生向吳可徵的臉看了一眼:「疼嗎?」
「……」吳可徵緊咬著牙關沒有回答,那掛滿汗珠子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意思是說:「你就放心大膽地幹吧!」
「多麼堅強的人啊!」彭醫生心頭湧起一股欽佩的熱浪,但他立即制止了這種衝動的感情。
黃四楞的汗珠子向下滾動著,這個粗壯的黑大漢,有些受不住了,他的扶著黨代表的手在顫抖著。
「嗯,四楞……你可要沉住氣啊……」吳可徵斷斷續續地安慰著他。
又一陣劇烈的疼痛……
吳可徵全身一震,眼前一陣昏黑,飛濺出無數金星般的火花。
「好了!」
吳可徵在昏暈中聽到彭醫生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說,「這真是一場戰鬥啊!」這聲音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微弱而又模糊。
「老彭,我們把敵人打敗啦!」吳可徵的聲音只是在喉嚨裡喃喃了一下,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在這場同「疼痛」這個敵人的惡戰中,他耗盡了全部精力,安然地睡了。
黃四楞提在喉嚨裡的心,才算落了地,用胳膊肘子抹了抹臉上的汗。……
彭醫生用鑷子夾著黑色的彈片,舉在手裡看了看這個被征服了的「仇敵」。他覺得一陣暈眩,便趕緊靠在床上,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在這場激烈的搏鬥中,他也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他活了四十年,今天才徹底地認識了一個共產黨員的精神力量。有些事情初看起來,是不可能做到的,可是,只要有堅定的決心,有堅強的意志,有堅忍的毅力,就會產生出驚人的力量,就會創造出人間奇蹟!
三
山村的夜晚,寂靜而又神秘,群山沐浴在銀灰色的月光裡。
粗糙的自制的方桌上,亮著一盞桐油燈,紅豆般的火舌在跳動著。整個小屋裡散射著微弱的光亮。彭醫生、黃四楞坐在方桌邊,吳可徵背後墊著被卷,半躺著,彈片取出來之後,他已經能轉動了。
「老彭啊,我們後天就可以走了吧?四楞可以等我們兩天,咱們一道回南屏山。」
「不行!」彭志超做出毫不讓步的架勢說,「這不能像開刀那樣,那是越快越好,你無論如何得療養一段時間,傷不合口,我們不能走!這是我當醫生的權力。」
吳可徵看看彭醫生是那樣的堅決,也覺得他講得有些道理,不想再跟他爭下去,便無可奈何地說:「那咱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呢?」
「黨代表,你就安心養傷吧。」不善於表達感情的黃四楞說,「我回去向大隊長報告一下,叫大家放心,過十天半個月我們再來接你。」
「不要派人接了。」彭醫生說,「你回去對大隊長說,這裡鄉親們很好,有好幾個青年小夥子提出來,要送黨代表回部隊,二虎就是頭一名,然後他們就留下當紅軍。大隊長工作忙,擔子重,這裡都很好,不用叫大隊長掛心。就是……」
「就是什麼?」吳可徵笑笑說,「你是不是想告我一狀啊?」
「對,」彭志超故作嚴肅地繃著臉說,「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你不安心休養。」
「那好吧,我認錯了。」吳可徵說,「那你把燈端過來,我給支部寫封信,明天一早,就叫四楞同志回去。」
「不,你不能轉動!」彭志超關懷地說,但他看了看吳可徵為難的神色,然後說,「你說吧,我給你代筆!」
「這不好,大隊長和同志們以為我連信都不能寫,會不放心的!」
「四楞同志回去還說不清楚嗎?」彭志超開啟了藥包,從裡面抽出了幾頁毛邊紙,仔細地鋪在燈下,又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截鉛筆,「你說吧。」
吳可徵口述著:
黨支部並大成、國信同志:
我的病情已經明顯好轉,彈片已於昨天取出,身體已能轉動自如。由於彭醫生的堅持,只好請他代筆。……
寫到這裡,彭醫生把筆停下說:「你可真會爭取主動,倒先告了我一狀。」
吳可徵也笑笑說:「這叫‘木匠戴枷,自作自受’,趕快接著寫吧。」
……很想念大家,不久就可以歸隊和你們並肩戰鬥了。
這幾天,彭醫生借給群眾治病的機會,做了很多社會調查……
「還寫這個做什麼?」彭醫生又停下了筆。
「為什麼不寫?這叫賞罰分明嘛。」吳可徵又繼續口授。
……我也想了很多很多。我們按照井岡山的道路,找一個有利於革命力量發展的地方紮根,我們這個決心是對的。
……根據我們在這裡瞭解,四嶺山區是個紮根的理想的地區,那裡有受大革命影響的群眾,有黨的活動,這就是我們紮根的基礎。同時,新的軍閥混戰,使敵人無暇顧及這樣的地區。但那裡情況還是比較複雜的。一定要作好調查研究,作好充分準備,創造進入這個地區的有利條件。
井岡山根據地的發展和興旺,充分證明了井岡山道路是中國革命唯一正確的道路。我們應該堅定不移地走井岡山的道路……
「黨代表,你說到這裡,我對黃特派員還有個意見。」四楞憤憤地說。
「有什麼意見,你說說。」吳可徵很喜愛地看著這個憨厚耿直敢於向領導提意見的同志。
「那天行軍的夜裡,圍著火堆,大隊長叫我們大家談革命理想,說得我們可開竅啦。可是黃特派員總是對建立根據地抱懷疑態度,還說我們別說扎不下根,紮下根也脫不了叫敵人連根拔!……」
「哦?還說些什麼?」吳可徵深感事態的嚴重。
「別的我記不清了。一句話,我看他是看不起窮山溝,看不起我們這些黑泥腳杆子。……」
「四楞同志,你說得很好,以後要學會動腦筋,是對是錯都要好好想一想。這種懷疑態度不只是看不起窮山溝,更主要的是對革命前途的悲觀失望。……」吳可徵同志分析著這些情況,心裡很是不安,傷口在隱隱作痛。忽然他腦子裡蹦出一個念頭:「黃國信啊,你可不要成為嵌在這支部隊身上的彈片啊!」吳可徵對執筆待書的彭志超說,「你繼續往下寫吧。」於是他那鬥爭的決心,必勝的信念,全都順著彭志超的筆尖閃耀在紙上:
不願意過艱難困苦的生活,不願意做深入細緻的群眾工作,那就不是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者。那些「左」傾盲動主義者,在事實面前遭到慘敗後,又產生了悲觀失望情緒,看不見新的革命高潮即將到來。我們一定要同悲觀失望情緒展開鬥爭;一定要同各種錯誤思想展開鬥爭。同志們啊,我們在革命最困難的關頭,要堅信勝利一定屬於我們。透過濃密的硝煙,我們將看到革命勝利的壯麗遠景!
祝同志們工作順利!
吳可徵把信重複地看了幾遍後,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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