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趙星海無精打采地說。
「原來你們是怎麼議定劈份子的呢?」
「四六分。」
「這樣,每頭豬就按一百五十斤算吧,兩頭是三百斤。嗯,三六一十八,你們該給黃四爺家一百八十斤豬肉。……」
「可是豬並沒有養活!」星海爭辯說。
「這就不關四爺的事了。」
「天啊!」星海絕望地叫道。
但二古董又扳倒了第五個指頭。
「第五個難處,比起前面幾個來,是一個小難處,這個嘛……說來也有些難開口,可是人情歸人情,公道歸公道,看來我不提,你們好像忘了這麼回事似的。你們還欠我七元零兩串錢。雖說沒有借據,我相信你們不會賴賬。」
二古董提出的這個小難處,比前面四個大難處加起來,還要使趙家父子震驚。
「二先生,你大概記錯了吧?我從來不曾向二先生借過錢呀!」
趙星海兩眼直勾勾地瞪著二古董。
但是,二古董不慌不忙從蓋滿灰塵的《論語》下面,抽出了一個賬本。他邊翻賬本邊用辛辣的口吻說:「怪不得人說,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哇,難道你們就沒有想起來嗎?民國七年,臘月十二,你們租黃四爺的地時,是請誰寫的契約啊!」
「當然是二先生啊。」星海不明白二古董的意思。
「這就對了,請承耕字、寫契約,是需要五串錢的吧?」二古董提醒道。
「啊呀,天哪!」趙星海想起來了。
那時鐵牛的娘還沒有去世。當星海把五串錢提在手裡要給二古董送的時候,鐵牛娘說:「鐵牛他爹,這麼幾串錢,咱們窮人拿著當錢,可是二先生哪能放在眼裡?專為這點錢給二先生送去,顯得多麼小氣。人家二先生是讀書知禮的人,反而弄得怪難為情的。弄不好,二先生也許會因此說咱看不起他。依我說,不如到谷家寨割上二斤肉,打上兩瓶酒,當禮物給二先生送去,謝謝他的操勞,就算了結這份人情吧。」
星海當時一想也對,最後按五串錢買來的禮物似乎少了一點,就順手把家裡的一隻老母雞提上,這樣差不多合六串多錢了。給二古董送去後,二古董推讓了幾句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趙星海總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體面而完滿地了結了。……
「二先生……可是那禮物……」趙星海由於氣憤,嘴唇抖動得很厲害,沒有把話說清楚。甚至連不太瞭解真情的趙鐵牛也沒有聽明白。可是,二古董是非常明白的。
「禮物是不能頂賬的呀,若是能頂賬的話,我何必用你去買?我自己不會買我要買的東西嗎?再說,當時你也應該說明一下咧。」二古董把臉掛了下來。就像晴朗的天空驟然遮滿了烏雲,這滿口仁義道德的孔家門徒,把偽善的面罩一摘,露出了一副吃人的凶神惡煞的面孔。
「那時年成好,二先生要是提一提,五串錢我會及早還的。可是誰想到拖到今天,驢打滾,滾成了這麼多。又是荒年,……唉!叫我怎麼還法?」
「喲,欠了賬,自己不想還,還怪別人不提醒你,真是豈有此理。我看在鄉親面上,沒有像別人一樣催逼你,倒成了我的錯了。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小人哉,小人哉……」
「你叫我怎麼辦呢?二先生,你不是答應幫我們想法度過……這些難處嗎?」
趙星海從來沒有想到眼前還有這麼多不可逾越的難關。他彷彿覺得這個世界像一個奇大無比的怪物,向他全家張開了血盆大口。二古董歷數的五大難處,就像這血盆大口中五顆巨大尖利的牙齒,足以把他咬得粉碎。
「你不要著急嘛,我早替你打好譜了,你聽我說,不要插嘴。」二古董呷了一口酒說。
「你說吧,我聽著!」一直在沉默著的趙鐵牛惡狠狠地說。他已經開始看透了二古董的真正嘴臉了。他眼睛裡冒著火光,憤怒和痛苦燃燒著他的心,這時候就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怕了。
「剛才我講的這五個難處,想你們是聽明白了。你們進來之前,我跟這位陳先生商量了很久,這事總算有些眉目了。」二古董又喝了一口酒,琢磨著如何說下去,「我董某的為人你們也知道,不會讓你們吃虧的。陳先生是省城縫紉廠的二掌櫃的,他們想招幾個女工。你家小芬今年九歲了吧?雖說年紀小了些,可是看著你家正在難處,陳先生也就遷就了。這樣你家裡就少一張吃飯的嘴,多一個賺錢的人,難關也就渡過去了。」
「當女工,一個月能掙幾個錢?」鐵牛問道。
「是這樣的,」陳胖子接過來說,「是我家大掌櫃的想要個女兒。這樣小芬去了,一半是女工,一半是小姐,福是有得享了。再說價錢也是頂了天的,這全是看在董先生的分上,而且你們也實在可憐。」
「啊,這是讓我賣孩子啊!不,我不能。」趙星海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又跌下去,昏過去了。
鐵牛急忙把他扶起來,給他灌了一杯冷茶,他才慢慢甦醒過來。
「爸爸,……我看沒有別的辦法了,賣一口救全家,比全家都死了強。」鐵牛忽然鐵了心腸,「二先生,你說吧,這事我做主了!」
「不,讓全家餓死也不能賣親骨肉啊!」趙星海掙扎著說。
「酒,酒!」陳胖子向二古董遞了個狡猾的眼色。
二古董馬上倒了一碗烈酒,給了趙星海,使這位老人立刻昏沉沉地醉倒了。他們把他放在竹躺椅上,便又進行他們的交易。
二古董把他們早已計議好了的主意,宣佈了出來:
「鐵牛,你是明白人,今年小芬九歲,每歲就算六元錢,這是頂高的價碼咧。六九五十四元。谷局長的錢就算二十七元吧,黃四爺的租子也可以折成現款,還他十五元,以明天的糧價作準。剩下的再償還我那一小筆賬,就算八元吧。其他的以後再說。自己爺們的事總好辦。這樣二十七加十五再加八,一共是五十元,你手裡還剩四元。明天到谷家寨集上你可以買幾升糙米。你看,這真是個萬全之策咧。人人滿意,皆大歡喜。哈哈哈……」
「你寫契約吧!」
趙鐵牛知道爭執是沒用的,況且他也不想爭執,因為一提到錢就扯著心般地疼痛。
「契約早已寫好了。」二古董把《論語》翻開,抽出一張毛邊紙。他瞥了趙鐵牛一眼,扯起長腔念道:
「立——賣——契——人——趙——鐵——牛——,因——無——錢——使——用——,將——自——己——親——生——女……」
「不要念啦!我畫押吧!」趙鐵牛悲痛地說。
「好,在這裡打手模!」
鐵牛的手顫抖起來,慢慢捺了下去,兩點淚珠滴落在契約上。
「明天一早,就把小芬領來!」
趙鐵牛似乎沒有聽到二古董說的話。他兩眼死死地盯在紅色的手模上。這紅色的手模慢慢幻化開了,變成了一攤紅色的血。這時他彷彿聽到了女兒的慘叫聲:「爸爸,你好狠心啊!」
鐵牛猛地撲在桌子上,像小孩子似的嗚嗚放聲大哭起來。與此同時,谷中一、二古董、陳胖子卻在坐地分贓,白花花的銀圓在他們手裡發出敲擊的叮噹聲。
五
夜已經深了,鐵牛扶著醉沉沉的父親,回到了漆黑的小茅屋。
趙鐵牛雖然沒有喝一口酒,卻彷彿醉得很厲害。他的頭腦有些麻木了,像石頭般地沉重而又空虛。他什麼也不能想,什麼話也講不出,甚至連走路也是下意識的,本能地踉蹌著前進。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憂愁、悲哀、憤怒、仇恨全都攪混在一起。他直覺得心口悶塞絞痛,好像又覺得根本沒有心似的。他就這樣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穿過死寂不平的街道,攙扶著醉醺醺的父親回到了家。
鐵牛嫂聽到腳步聲慌忙從屋裡跑出來。
趙鐵牛定了定神,才發覺回到了家。他打起精神來和妻子一同把爸爸安頓好,才雙雙回到了西間裡。
「孩子們都睡了吧?」趙鐵牛的聲音是微弱顫抖而溫柔的,充滿著深情和激動。
「嗯,那債……」鐵牛嫂欲問又止。她希望知道有什麼結果,但又害怕知道。
趙鐵牛在這瞬間,決定了他的對策,至於他怎麼想出來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由得和妻子並肩坐在床沿上,彷彿這樣,便可以減輕內心的痛苦,增加抵抗不幸的力量。他極力剋制著內心的痛苦,平靜地說:「全憑二先生的說合,債算是清了。」
「什麼?」鐵牛嫂被這種神話般的奇蹟嚇了一跳,「是不是把地給抽走了?」
「不,」鐵牛覺得剛才說走了嘴,便改口道,「我剛才是說快了,債嘛,等到好年景的時候再清。」
「真的?」鐵牛嫂不相信世上有這般好事。
「可不真的!他們還借給我四元錢去買糧食呢。」鐵牛從衣袋裡掏出叮噹響的四元錢。但他的淚水再也受不住意志的約束,從眼眶裡湧了出來,滴在妻子顫抖的手上。
「你這是怎麼啦?」妻子吃驚地瞪著丈夫,但她立即明白了,突然一把揪住鐵牛的胳膊,顫聲地問:「你,……你是把小芬賣了吧?你……你好狠心啊!」接著就泣不成聲了。
鐵牛隻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說。他又能說什麼呢?在這人吃人的社會里,他有冤向誰申,有苦向誰訴呢?
慘淡的月光從小視窗和牆壁的裂隙中照射進小屋,落在小芬和小蕙的臉上。
她們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她們也許正做著美夢吧?在夢裡,也許她們又看到了谷敬文坐碎了竹椅,四腳朝天地跌倒在地上的那種可笑的樣子了吧?
這天真爛漫的笑容,使趙鐵牛想起了小芬九年來所走過的短短的路程。
小芬這可憐的孩子,自從降生那一天起,可說是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她是在苦水裡長起來的一棵苦苗苗。小芬自從七歲懂事以來,就非常體諒大人的處境。別人家孩子有好東西吃,她整天吃糠咽菜,和大人一同受苦受累;逢年過節,別人家孩子有新衣裳穿,而她卻穿著大人的破衣改成的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衫,她也心滿意足;她從沒有浪費一粒米,也沒有花過半文錢;自從八歲起,就跟在大人身後,割草、挖野菜、砍柴、放牛;在家時,幫媽媽燒火做飯,幫爺爺倒水拿煙;用她那天真歡樂的笑聲逗引小妹妹;她還給黃老四家放鴨,直到眼前災荒重了,黃老四把鴨賣了,才把她趕回了家。她又拖著艱難的腳步,搖晃著幼小的身軀到山上去刨葛根挖野菜……
鐵牛想到這裡,兩手緊扯著胸口,彷彿要把痛苦的心抓了出來。
他彷彿聽到小芬在質問他:「爸爸,我到底哪一點不好?你為什麼把我賣了?爸爸,要是我哪一點不好,你就狠狠地打我一頓吧。爸爸,千萬別把女兒賣了啊!爸爸,你好狠心啊!」
鐵牛嘆了口氣,他為自己辯護道:「小芬,難道爸爸願意賣你嗎?爸爸有什麼罪?爸爸這是叫狗財主們逼的啊!……」在這一瞬間,他心裡的一切痛苦內疚頓時化作了一團怒火,使他每根毛髮都倒豎起來:
「是誰逼我賣兒賣女的呢?是谷敬文,是黃老四,是二古董——這些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傢伙!對了,原來是他們和人販子串通一氣,來趁火打劫坐地分贓啊。小芬,不要責怪爸爸吧,罪人應當是他們!」
鐵牛想到這裡,便狠狠地罵自己道:「我為什麼這麼無能呢?我真是個廢物,若是郝大成碰到這樣的事會怎麼樣呢?」鐵牛想起了郝大成打張彪的事,「對,他一定不會像我一樣去哀求他們,一定會把谷敬文的大肚子踢破,一定會把谷中一的算盤摔碎……他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我要學他!」
但是,這個念頭並沒有存留多久。他又想:「我和大成不同啊。他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是一家五口有老有小的人,我一人有事要拖累全家啊!」
鐵牛的思想混亂了,千思萬慮,愁腸百折,……千萬條主意不知道哪一條對。他的思緒就像一個亂麻團,費了一夜工夫,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最後他又回到了董老二給他指出的老路上。
六
從黃家灣通往谷家寨的大路上走著兩個人。他們一邊走一邊講話:
「舅舅,你怎麼從來沒到我家來過?」小芬天真地問道。
「你爸爸沒和你講嗎?我外出七八年了,我見你的時候,你還不會講話哩!」陳胖子騙女孩子說。
「媽怎麼一回也沒有說起過你呢?」
「嗯……」陳胖子一時回答不出來。好在小芬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縫衣裳是用針呢還是用洋機呢?」
「當然用洋機囉。」
「洋機才好玩哩,我在谷家寨集上見過。老高老高的,我要是夠不著洋機怎麼辦?」孩子為她的美好的職業抱著多大的好奇和興趣啊。
「難道你不會長高嗎?……唉,你看,前面來人了,你認識他們嗎?」
小芬看了一眼,忽然高興地叫起來:「認識,認識,是郝叔叔和史少平叔叔呢,他們打鐵回來了。」
陳胖子聽說郝鐵匠,就像偷吃的狗看見舉起的棍棒一般,慌忙把小芬拉到了路邊的樹叢裡,把她掩在背後,自己假裝點菸。
郝大成和吳可徵分手後,吳可徵的那些話一直震撼著他。他深思著,並沒有注意他們,挑著擔子走了過去。轉過一個山坡卻碰上了垂頭喪氣的趙鐵牛。
「啊,大成,少平,你們回來啦,從谷家寨來吧?」鐵牛首先認出了他們。
郝大成猛然放下了擔子:「噯,是鐵牛哥,你病了還是怎麼的?臉色這麼難看。我竟沒有立刻把你認出來。」
史少平也放下了擔子。他們便親熱地搭訕起來。「鄉親們都還好吧?」大成熱切地問。
趙鐵牛本想漫應幾句搪塞過去,但他實在忍不住了,眼淚簌簌地落下來,悲嘆道:「一言難盡啊!」
「出了什麼事了?」郝大成急急地追問道。
「不瞞兄弟,我……我把小芬賣啦……」趙鐵牛哽咽著說。
「孩子呢?賣到哪裡了?」
「就在前邊哩。」
「剛才我們碰到的那兩個人就是了,」史少平猛然醒悟道,「怪不得他們躲到路邊上呢。」
「你們在這裡……」郝大成說了半句話,便車轉身子追去。趙鐵牛也隨後跟著跑起來。
「先生,這孩子你不能領走!」郝大成攔住了陳胖子和小芬的路,聲音儘量放得平和些。
「郝叔叔,他是我舅舅。」小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吃驚地瞪著兩隻大眼睛。
「他不是你舅舅,他是人販子!」
小芬立刻明白受了騙,便掙脫了陳胖子的手,撲到郝大成的懷中哀求地喊道:「郝叔叔,我要回家!」
這個陳胖子並不是什麼省城來的二掌櫃的,他是河西會的大流氓,名叫陳三元,平時以聚賭為業,荒年便販賣人口。他雖然不認識郝大成,卻也聽說過他的名聲。
「先生,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陳三元故作鎮靜地說。其實他並不是真不懂郝大成的意思,而是想爭取一個時間來考慮他的策略——是硬的還是軟的。最後他決定採取軟的,便假惺惺地笑著說,「你大概弄錯了吧,我並不是拐帶,也不是人販子,是想僱一個女工,是……是學徒。」
「我不管你是幹什麼的,孩子不能領走!」郝大成堅決地說。
「可是已經立了契約了!」
「可以毀掉!」郝大成斬釘截鐵地說。
「我是花錢買的,又不是搶的偷的!你講不講理?」陳三元也變得生硬起來。
「錢,可以還你!」
「哼,就怕趙鐵牛還不出來!」陳三元冷笑道。
這時趙鐵牛正巧從後面趕上來。
郝大成說:「鐵牛哥,把錢還給他!」
鐵牛結結巴巴地說:
「我身上只有四塊錢,別的都還了谷敬文、黃老四和二古董的債了。」
「把四塊錢給我!」郝大成接過鐵牛手裡的錢,交給了陳胖子。「把契約拿出來!」
「可是這隻有四元,」這個流氓比谷福生滑頭得多,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懂得郝大成這樣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既知道郝大成拳頭的分量,也知道郝大成的脾性。便繼續說道,「郝師傅,我很佩服你的為人,不過,我只是二掌櫃的,也是端人碗受人管的人,你該不會讓我賠上老本替趙鐵牛還債吧?還足足差著五十元哩!」
「你要怎麼辦?」郝大成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他打鐵打了一年,現在還剩下三元錢了。他拿了出來,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把錢交給了趙鐵牛:
「鐵牛哥,你把這錢拿去,快到集上糴糧去,糧食一眨眼一個價。小芬的事交給我辦好了。」
「大成兄弟,這可萬萬使不得啊……」趙鐵牛眼淚汪汪地看著這三元錢。
「鐵牛哥,」郝大成向他瞪起了眼睛,「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嗎?快走吧!」
趙鐵牛感激涕零地拿著錢走了。雖然他還不懂得什麼叫階級友愛,但他心中卻注進了一種新的東西。這新的東西把他的心靈溢滿了,他感到了溫暖,感到了幸福,感到了力量。
陳胖子盤算了一下,找到了一條出路。他說:「谷敬文的賬房先生還在黃家灣催債,我的錢就落在他的腰包裡,你給我討回來,我甘願跟你再跑一趟。」
「那也好。」郝大成點點頭,拉著小芬的手,便和陳胖子向黃家灣走去。
傍午時分,上集的人早已過去,下集的人還沒有回來,路上是靜悄悄的。再說這是荒年,也不像往常一樣了。窮人雖然急需上集糴些餬口的糧食,卻又沒有錢,更沒有可賣的東西。大成他們走了一段路並沒有碰到什麼人。快到黃家灣的時候,便碰上催完債回谷家寨的谷中一。他肩上的錢褡子沉甸甸的,不知裝滿了多少貧苦人家的血淚和性命!
「這真是巧上加巧啦。」郝大成辛辣地向谷中一笑笑,「好久沒見啦,谷師爺,你可是財運亨通啊!」
「嘻,嘻,嘻……託福,託福。你……打鐵生意好哇?嘻……嘻。」狡猾的谷中一向小芬、陳胖子看了一眼,明白了發生的事情。
「別客氣。」郝大成放下了擔子,帶有幾分諷刺地說,「我正有事‘求’師爺呢。」
「唉,還講什麼求不求呢,有什麼事就只管說吧,只要我這個小管賬的辦得到,無不從命,嘻嘻……」谷中一向郝大成躬了躬腰。
「借五十元錢給我!」
「這……這我可做不了主啊。」谷中一畏縮地說,「你是知道谷局長的脾氣的。」
「你是怕我還不起?」郝大成聲調裡帶著幾分威脅。
「不是,絕沒有那個意思。」
「憑什麼不借給我?我知道谷敬文的債務是由你一手包辦的。」郝大成的火氣慢慢升起來了。
「這利息可怎麼說?」谷中一害怕自己吃苦頭,便改口說,「要是低了我回去沒法向局長交代!」
「利息隨你定!」
「別人是三分,就算你二分半吧!」谷中一討好地說。
「幹嗎對我講情面?給我也是三分吧!要不四分也行。利息越高越知道借債的味道。」
談判成功了,谷中一記了賬,郝大成畫了押,把借來的錢轉交給陳胖子,然後把小芬的賣身契討了過來,幾把撕得粉碎。一陣燥風把紙片旋捲起來,吹散在路邊荒草裡去了。
郝大成和陳胖子等人分道揚鑣時,他聽見背後傳來惡狠狠的怒罵聲:「哼!看你逞強到幾時!」
郝大成冷笑了一下:「那咱們就走著瞧吧,看到底誰能強過誰!」
七
這樣一段過長的往事,在郝大成和趙鐵牛的記憶中,很快就閃過去了。
「鐵牛同志,」郝大成說,「我們革命絕不只是為了報個人的仇,也不是為了一家人過好日子。那樣,個人的仇是報不了的,自己一輩子也不會過上好日子,就算個人的仇報了,自己也過上好日子吧,我們能只顧個人嗎?我們能丟下窮苦兄弟們不管嗎?不能!絕對不能!那樣自私的人算不上是真正的革命戰士。……」
郝大成這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既有嚴格批評,又有關懷體貼的話,使趙鐵牛深深地感動了。
「大隊長!你把我從夢中喚醒了。」趙鐵牛悔恨地絞著兩手說,「自從九里十八坪突圍出來,我就天天計算著日子,老是想著自己的家。大隊長,你說得對,革命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家,也不能按日子算,革命要想著大傢伙,革命就要革一輩子啊!從今以後你看吧,革命要我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革命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趙鐵牛是說話算話的人啊!」
趙鐵牛說著,從子彈袋裡掏出了那把日夜數著的乾柴棒來,狠狠地摜到荒草叢裡去了。
郝大成緊緊地握著趙鐵牛的手,深情地說:「鐵牛同志,我相信你!」
郝大成有力的手和深情的話,使趙鐵牛感到一股力量流遍了全身。使他感到了滿腔熱血在奔流,激動的心在狂跳!沉痛、苦惱、慚愧的情緒沒有了,振奮、幸福和渴望戰鬥的激情在衝擊著他的心!
「大隊長!你去睡吧,你太累了!」趙鐵牛用顫抖的聲音說,這聲音裡包含著關切和懇求。
「你先去睡吧,我不困,我到哨上去看看。……」
郝大成和趙鐵牛從草坪上站起來。郝大成向哨位走去。趙鐵牛看著郝大成在月色裡顯得更加高大的身影,聽著他那堅定有力震動著山野的腳步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大隊長,你的擔子有多重啊!」他的鼻子忽然一酸,兩眼湧滿了淚水。
在哨位上,郝大成碰見了查哨的羅雄。
「大隊長,你放心地睡去吧,你太累了。」羅雄不善於表達細膩的感情,用平淡的話說出他對大隊長的深沉敬愛和關切,「本來我想去找你,怕你累……」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唉!」羅雄嘆了一口氣,這在性子比鐵石還硬的黑漢子來說是少有的,「我不會做工作,叫大隊長多操多少心啊。」
郝大成笑笑說:「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婆婆媽媽的啊,有話你就直說嘛。」
「鐵牛的錯誤我有責任!」羅雄直直地說。
「喲?」郝大成不由一陣欣喜。他感覺到這個不太善於動腦筋的中隊長,在這次事件中成長了。「來,找個地方,我們好好談談。」
他們倆坐在離崗哨三十步遠的地方。月光透過樹林的枝葉,像銀花一般灑落在他們的身上,隨著樹枝的晃動,這些花般的亮光跳動著。那淙淙的流泉,沙沙的松濤,彷彿是給這和諧的傾談配上的音樂。
「你說,你的責任在哪裡?」
「我又犯了粗暴簡單的毛病啦。唉,我這個鬼脾氣,明知不對,可就是改不掉。如果它是個瘡,我能一刀把它挖了,是個瘤,我能一刀把它割了,可這脾氣……」羅雄自責地用拳頭捶著膝蓋。
「看,你又要犯簡單急躁的病了,用刀挖用刀割的。」郝大成笑笑說,「鐵牛嘛來得個慢,你呢來得個急,套在一輛車上哪有不抵角的?聽說你們差點幹起來。」
「可不,」羅雄忍不住笑笑,心情變得輕鬆些了,「差一點掄了皮槌,全怪我不會做思想工作。鐵牛說他做了個噩夢,可我命令他睡覺去!他的錯就出在我這個簡單粗暴上。」
「你應該好好地和他談談,講講道理給他聽。他要離隊,你我都有責任,鐵牛也有錯誤,這可要分清楚。他有家鄉觀念,有單純的復仇思想,對革命的前途看不清楚,還沒有完全搞清個人和階級的關係,所以他很容易受黃國信的錯誤主張毒害。你不是一個普通的戰士,是一個黨員,是一個指揮員,你應該幫助他解釋清楚。」
「我苦惱就苦惱在這裡,叫我掄槍桿子行,叫我講革命道理可就難了。」羅雄說,「這回叫我看守營地,嘬癟子可不輕,對黃國信那一套,我是很氣憤的,可就是不知道怎麼才能駁倒他!對那些受了黃國信毒害的戰士,只是發脾氣動肝火,不會做細緻的思想工作,這一下我可領教了,思想工作是不能松啊。」
「你說是嘬癟子嗎?我說這是個大好事。我看你開始學會動腦筋了,這是個鍛鍊,是個大進步啊!讓人揹著走,一輩子也學不會走路啊。」
「這回可好,你大撒手了,若不是少英扶著我,非跌個大跟斗不可!」
「吃一塹長一智,跌個跟斗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郝大成寬慰地說,「爬起來再走,那就走得更紮實了。」
「我覺得學習挺難的,比掄槍桿子難多了。」羅雄很想和大隊長談心。
「學習理論,學習文化,當然很難,學會掄槍桿子也不容易。不管政治、軍事、文化都要好好學習,要文武雙全嘛。幹革命死都不怕,還怕難嗎?羅雄同志,你當我就不難嗎?我也難啊!我們都很年輕,我們經驗少,能力差,挑這麼重的革命擔子,哪有不吃力的呢。可是,黨和革命需要我們挑重擔,就是擔子再重,我們也要挑啊,而且一定要挑好。……」郝大成本來想找肖應良和王永祥談一談的,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應該叫羅雄去和他們談談,是應該給他肩上載入的時候了。於是他說:「羅雄同志,你應該找肖應良和王永祥談談。」
「行,就怕談不好。」
「我說能談好,總不至於再掄了皮槌吧?」
羅雄嘿嘿地笑了,在這寂靜的夜裡,這笑聲顯得格外歡快,格外爽朗。
郝大成這些語重心長的話,羅雄聽了心裡覺得分外親切溫暖,彷彿驟然增長了幾歲,他說:「大隊長,你就拿出打鐵的勁來,狠狠地敲打我吧!越狠越痛快啊!」
「羅雄同志,你說的‘敲打’很有意思,我們不光善於敲打別人,也要敢於敲打自己。我們不能等別人來敲打,還要經常自己敲打!一個革命者,是不怕敲打的!讓一切艱苦困難來敲打我們吧,只會把我們敲打得更堅強!」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