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少平完成白馬山峽谷和牛角山的兩次阻擊,同林景元告別以後,就急速北上,按照郝大成指給他的大致方向,去追趕紅軍大隊。林景妮母女給他的麵餅,加上沿途清澈的山泉,保證了他一路的飲食。這一天的傍晚,他來到了南屏山下的崖頭溝附近,天快黑了,他不打算上山,想在山村裡先打聽一下紅軍的訊息。
這時,他看見山路上來了一隊人馬,就機警地躲在路旁的密林裡,觀察著這一隊奇怪的行人。他首先看到的是兩匹白馬,但馬上並沒有坐人,而是馱著東西。幾十個人不成佇列地前呼後擁地走在山路上,不像是軍隊,可是,他看見了槍支、刺刀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幽光。他認真地觀察著。這支隊伍漸漸近了,他看見有人在指手畫腳地大聲談笑。……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全身一震,他認出來了,在隊伍中間,走著郝大成,接著又認出了姚光明和王尚青。
「郝大隊長!」
史少平失聲地大叫一聲,從樹叢中猛撲出來,向著路上的隊伍狂奔。
郝大成從動作從聲音,一下就認出迎面跑來的史少平,也搶到隊伍前面,急急地向史少平迎去。
史少平的突然出現,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三中隊的同志們在一陣驚奇之後,大家懷著狂喜的心情,互相探詢著,歡笑著,把奇蹟般出現的史少平團團圍住,好像不認識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無數的問題,連珠炮似的向他傾瀉著。
郝大成這個從小就歷盡艱辛的人,多少撕心扯腸的痛苦都沒有流過眼淚,這樁意外的喜事卻使他的眼睛有些溼潤了。他是不大流露太細膩的感情的,這一次卻緊緊地拉著少平的手說:「哎呀呀!你快給我站好,叫我好好地看看!你是怎麼回來的啊?」
王尚青、姚光明,他們都撞進人群,拖過史少平,連拉帶抱,連蹦帶跳,連說帶笑,簡直把史少平給抖摟散了,他們不知高興得怎麼辦好。這種意外重逢的喜悅感情的爆發,簡直鬧騰得連山林泉水都嘩嘩大笑了。
隊伍沿著山路向崖頭溝繼續前進著。史少平一邊走,一邊向郝大成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阻擊的情況。……然後他說:「周楓林同志首先負了傷,這我是知道的,後來,都是各自為戰分散抵抗敵人,到底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
「從一切情況判斷,」郝大成心情沉重地說,「楓林和繼五同志很可能是犧牲了!他們戰鬥得勇敢,犧牲得光榮啊!」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從對同志的悼念中掙脫出來,「我已經派陳大雷同志去找了,他會帶來確實的訊息的。……你從峽谷出來以後呢?」
「以後又在牛角山上打了一仗。」史少平又把如何遇到林景元,如何在山洞裡躲避講了一番。
一個白匪軍官對他們的掩護引起了郝大成的注意,他問史少平:「你聽清楚了?他是劉玉龍團一連的嗎?叫王求正?」
「聽清楚了!士兵們喊他二排長!」史少平肯定地說。
「這個人對我們很重要,我估計這個人是北伐軍裡隱蔽下來的共產黨員。蔣介石在清黨的時候,雖然發狠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漏過一人,可是共產黨人是殺不光的!……」
部隊進了崖頭溝。全村的貧苦山民簇擁在隊伍周圍,小鐵柱及戰士們都極其生動地向群眾講述打湯三磙子的情形。整個山村都沉浸在歡樂和振奮中。
郝大成和紀松田、鄭萬春,研究了當前的工作,準備等參加紅軍的新戰士安排好家務,來崖頭溝集中以後,就回南屏山。
夜已深了,郝大成把一切安排就緒,在搖顫的燈光下,和史少平進行著一次詳細的談話。他說:「少平,現在有一個緊急的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大隊長說吧!」史少平興奮地回答。
「因為時間緊迫,雖然你很累,」郝大成盯視著史少平的疲勞而憔悴的臉說,「想來想去還是你去合適!」
史少平堅定地說:「再困難的任務,我也要堅決完成。」
「你先看看這個!」郝大成從挎包裡拿出了一個一尺長五寸寬的大信封來,「這是從湯三磙子那裡得到的。」
史少平把信紙抽出來一看,原來是谷敬文給湯三磙子的一個請柬,並附有簡訊一封。
請柬是印好的,只有「湯萬田先生臺照」是筆添的。
敬啟者:茲定於夏曆×月×日吉日良辰,宣誓就任,聊備薄酒恭候
大駕
光臨
湯萬田先生臺照
愚弟谷敬文頓首
其中附有短函一封:
萬田兄大鑒:
據偵悉,郝、吳殘餘共軍已潛至南屏山一帶活動,望兄倍加提防。谷某慶功宴後,當即率師西向,消滅此殘餘共軍,以絕後患。兄亦應早日秣馬厲兵,全力配合,以竟全功。進剿計劃,宴席間面商。
谷敬文
×月×日
「這是怎麼回事?」史少平還不完全清楚。
「谷敬文升了三縣剿共司令,」郝大成哂笑道,「也不知谷敬文功從何來。他還想大大慶賀一番呢。」
「不能安安生生地叫他慶賀!」史少平用拳頭擂了一下膝蓋說。
「對!我們不能叫他安安生生地慶賀,」郝大成說,「更重要的是谷敬文在‘慶功’宴後想來進攻我們,這是一個大的麻煩,因為我們很需要一個較長的休整時間。所以必須打掉‘慶功’宴,拖住谷敬文!九里十八坪的紅軍游擊隊肯定是會知道谷敬文的‘慶功’宴的,但對谷敬文進攻南屏山的計劃是不是清楚呢?所以你要儘快趕到那裡,和游擊隊取得聯絡。你想想還有什麼困難嗎?」
「給我一支槍吧!」史少平在接受任務的時候,是不怕任何困難的。
「不行,你不能帶槍。」郝大成叮囑說,「現在九里十八坪白色恐怖非常嚴重,谷敬文回去之後,恐怕就更嚴重了。那裡到處都設著明哨暗卡,沿路隨時都可能受到盤查。現在穿著單衣,槍帶在身上是很顯眼的,還是帶一把柴刀好些。……必要的時候可以奪取武器。」
「對!我可以去奪!」史少平想起了暴動之前,郝大成帶著他,在谷家寨的鬧市上去奪保安隊的槍。那次準備得很好,一個暗號,幾十個人猛撲上去,就繳了巡邏隊的十二支槍,因此他很有信心。
「應該首先和游擊隊取得聯絡。」郝大成計算了一下說,「現在離‘慶功’宴還有五天的時間,最好在三四天之內能找到游擊隊,再大鬧‘慶功’宴。萬一時間不允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可以先鬧後找。奪槍我們是有經驗的,要緊的是沉著、冷靜、膽大、心細。」
「我什麼時候動身呢?」
「今夜你要好好休息一下,衣裳、柴刀、吃的,請紀松田同志幫你準備。明天一早,我們從這裡回南屏山,你就從這裡去九里十八坪!……還有,我已經派黃希才同志去找縣委取得聯絡了,能不能找到縣委還很難說。如果你找到了游擊隊,也要通過游擊隊和上級黨去取得聯絡,這樣兩個人找會比一個人找更有把握些。」接著郝大成詳細地交代了向縣委彙報和請示的內容。
「我一定完成任務!」史少平堅定地說。
等史少平睡下之後,郝大成又走了出去。幾個月的戰鬥生活,使他養成了一種習慣——臨睡前,不去看看睡眠的戰士、不去查查崗哨,他是難以入睡的。
史少平雖然十分疲勞,但是,新的任務使他極度的興奮,久久地難以入夢。他想到了九里十八坪的歷次鬥爭,想到了爸爸媽媽和鄉親們,想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谷敬文,也想到了這次任務的艱鉅和困難。
提到「困難」,史少平總是忍不住一種渴求和激動!對於那些害怕艱難,畏懼危險的人來說,是很難理解這種心情的。史少平並不是沒有想到他可能遇到的困難和危險,但他卻不在乎這些。他在設想克服困難戰勝危險的辦法。
生活中正是這樣:有人喜歡在平坦的道路上漫步,這裡沒有峭壁懸崖,沒有崎嶇坎坷的險路,走來不費力氣,沒有危險,卻是平淡無奇;有人卻喜歡攀登陡峭的山峰,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難不怕險,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嚐到登上奇峰的快樂,享受到絢麗無比的風光;有人喜歡在風平浪靜的湖面上輕舟盪漾,喜歡那平靜的庭院中的鳥語花香;有人卻喜歡暴風雨的怒號,喜歡波瀾壯闊的海洋,讓那驚濤駭浪激起他戰鬥的豪情壯志。
那些為革命而奔赴前線的人,不知道炮火連天的戰場是危險的嗎?是知道的,但他們不怕流血和犧牲。只有革命戰士才能體驗到戰鬥的歡樂,只有為革命而戰鬥過的人才能享受到勝利的幸福!
艱鉅的任務,出生入死的鬥爭,更激起了史少平革命的壯志豪情,他不能入睡,直到郝大成查哨回來,他們又交談了一些事情之後,史少平才慢慢地睡去。
二
打掉湯三磙子之後的第二天早晨,郝大成對奔赴九里十八坪的史少平又叮囑了一番,然後帶著三中隊和四十多名剛報名參軍的新戰士,抬著大批的糧食、布匹以及其他可供軍用的物資,懷著勝利的喜悅,興高采烈地向南屏山進發。傍午時分,到達了營地附近,正在開會的戰士們,歡呼著向他們迎來。郝大成還不知道部隊發生的事情,更沒有想到一場嚴重的鬥爭在等待著他。
上山的戰士們和下山來迎接的戰士們彙集到一起了。他們打鬧著,問訊著,為了扛東西而爭奪著。……在一陣歡樂的紛亂中,人們似乎忘記了因為離隊事件而產生的不愉快的心情。
郝大成的心情本來是歡樂而振奮的,但他發現宋少英和羅雄笑得很勉強。他從他們帶有苦澀味道的笑臉上,彷彿看到了罩在他們心頭上沉痛的暗影,心頭不由得一沉,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急急地問道:「怎麼?山上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大事,」宋少英不願意甚至不忍心破壞大隊長歡愉的心情,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回頭慢慢地說吧。」
可是羅雄沉不住氣,在這陣歡樂的氣氛中,內心的痛苦反而加重了幾分。
「大隊長!部隊出事了!我沒有完成任務,」他痛心地說,「趙鐵牛要離隊,給紅軍臉上抹了黑。」羅雄這個鐵打鋼鑄的黑臉大漢說到這裡,心裡就像刀剜。他慚愧,他傷心,又似乎有些委屈,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了。
「不要激動,你慢慢說。」郝大成冷靜地聽著,感到部隊發生了嚴重的事情。
「更氣人的是黃特派員要分散部隊!」羅雄根本不注意宋少英制止他的眼神,把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兒全倒給了郝大成,引起了郝大成的不安。
「黃特派員呢?」郝大成問。
「喏,來啦。」宋少英說著。
黃國信已經來到了郝大成面前,因為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奔跑,所以落在後邊。他熱切地和郝大成握手:「老郝,辛苦,辛苦!」
「老黃,聽同志們說,部隊發生了一些嚴重的問題?」
「算不了什麼嚴重,」黃國信輕鬆地說,「部隊情緒正常,至於有些人想走,這不能算是壞事,也不是什麼亂子。我認為這是向我們提出了問題。」
「你說什麼?」郝大成驚奇地看著黃國信平靜坦然的臉,「向我們提出什麼問題?」他覺得黃國信的神情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
「老郝,先休息吧,這些我們以後再談吧!」
「也好!我們先把部隊安頓好了再談。」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部隊已經在姚光明的帶領下上了山。
打湯三磙子的勝利和郝大成的回山,像一陣溫暖的春風,吹淡了因為離隊事件而罩在戰士們心頭上的暗影。史少平完成阻擊任務歸來,又帶著艱鉅任務奔赴九里十八坪的訊息,更豐富了戰士們交談的內容。新老戰友們在一起,一邊忙著擴充套件營地,安排食宿,一邊親切地斷斷續續忽東忽西地交談著。談論著打湯三磙子的經過,談論著山區人民高度的革命熱情,談論著親如魚水的軍民關係……整個營地又呈現出一片忙碌歡騰的景象。
郝大成命令部隊在食宿方面大體安排就緒之後,下山的三中隊全部休息,其他工作如戰利品的分配儲存等由一中隊負責完成。吃過午飯,郝大成對如何進一步安排營地和其他工作向羅雄、姚光明、宋少英作了交代,才回到大隊部裡。
大隊部是在離大殿不遠,一個稍稍完整的廂房裡。在靠裡面的半間,鋪著半尺厚的山茅草,散發出清徐徐的香味,這就是戰士們最理想的床鋪。在靠牆的另一面,是鋸開的圓木片,固定在埋進土中的木樁上,這就是不能移動但極穩固的桌子。水桶般的圓木墩子,散佈在床頭桌邊,一隻風雨燈放在粗糙的桌面上,牆上整齊地掛著挎包和武器。這就是大隊部全部的簡陋的擺設。
王尚青一頭撲到草鋪上,不到十秒鐘就已經睡著了,蜷著腿,彎著腰,連鞋子也沒有脫,這幾天可真是把他累「熊」了。他鼻子裡齁齁地響著,紅撲撲的孩子氣的臉上掛著甜蜜蜜的微笑,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睡得十分香甜。
郝大成把駁殼槍掛在牆壁上,回頭看了王尚青一眼,見他睡得那樣熟那樣香,不由得露出一個愛憐的微笑。他過去給他脫下草鞋,又把他睡覺的姿勢擺正,把壓在身下的挎包抽出來,給他墊在頭下,然後又把軍毯給他蓋好,就像一個細心的母親照看孩子一般。郝大成一點也不擔心把他弄醒,他知道,如果現在悄悄地把他抬下山去,他也是不會醒的。王尚青哼哼著,任憑郝大成搬動,郝大成自言自語地說:「看你睡得多死!」
郝大成把王尚青安置好了以後,便背靠著捲起來的鋪蓋卷,半躺在草鋪上,雙手墊在腦後,閉目沉思。他很需要休息了,但他卻不能入睡,腦子就像在風暴中的江海,波浪翻騰。
在吃飯前,他聽了宋少英和羅雄的彙報,感到事情的嚴重性,事情雖然發生在個別人的身上,但是俗話說「落一葉而知秋」,他深知這不是個別戰士的事情,趙鐵牛想離隊的行為,王永祥和肖應良同意黃國信的錯誤主張,說明在部隊中有一種錯誤思想在發展著、散佈著。黃國信在大會上提出的分散隱蔽、流動游擊的錯誤主張和那一連串似是而非的歪理,把水攪混了,把戰士的思想弄亂了。病菌最容易侵入不健康的肌體,在某些戰士身上殘存的農民意識、家鄉觀念、復仇思想,再加上對革命前途看不清楚,最容易接受錯誤思想的影響。
郝大成估量著形勢發展趨勢,一場嚴重的政治思想鬥爭不可避免地降臨到他面前:因為這場鬥爭不僅僅是解決個別同志的糊塗思想,也不是解決一般思想作風上的缺點,更不是個性上的矛盾衝突和個人之間的恩怨,這將是一場大是大非的鬥爭,是一場革命將沿著什麼路走下去的鬥爭,是關係到這支部隊前途和成敗的鬥爭,是一場關係到革命紅旗能不能打下去的鬥爭。這場鬥爭將是很艱鉅的,這不僅是因為黃國信所處的地位重要,而是他的錯誤思想所帶來危害的嚴重性。這種錯誤思想是不能用強制來糾正的,不是用行政命令就可以消除的,更不是像消滅敵人那樣一陣槍炮,一陣拼殺就可以解決的。病菌必須消滅,毒素必須清除。必須用無產階級思想來戰勝非無產階級思想。吳可徵同志不在,如何打好這一仗呢?白馬山峽谷的重圍,都沒有使他這樣不安。
打仗,需要知己知彼,需要調兵遣將,需要選準進攻方向,需要充分的準備,需要周密的部署。郝大成一動不動地半躺在草鋪上,微閉著眼睛,像一個大戰前夕的指揮員一樣深深地思索著,思索著。……
這時候,黃國信那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神情重又出現在郝大成的面前。打掉湯三磙子,紅軍得到了擴大,物資得到了補充,這是一個令人振奮鼓舞的勝利,但黃國信卻對此非常冷漠,缺少起碼的熱情。部隊發生了事故,他又表現得特別安閒冷靜,甚至還流露出幾分興奮的神態。這是什麼情緒呢?似乎這一些問題不僅不是他的責任,而且成了證明他正確的根據。這是什麼道理呢?「有些人想走,這不能算是壞事,也不是什麼亂子,……這是向我們提出了問題。」黃國信這些奇談怪論,是什麼意思?這隻葫蘆裡到底裝的是什麼藥呢?他向部隊公開提出了他的主張——分散隱蔽、流動游擊,這個主張顯然是錯誤的!它卻迎合了某些戰士濃厚的家鄉觀念和單純的復仇思想!它有很大的欺騙性。黃國信錯誤主張的實質是什麼呢?
郝大成前前後後地想了想,他明白了:黃國信不相信井岡山的道路會取得勝利,不相信武裝鬥爭還能夠繼續堅持。悲觀失望,逃避鬥爭,這就是他的思想實質。郝大成看準了對方的要害,也看出了這場鬥爭的艱鉅性。
郝大成又想了想王永祥、肖應良和趙鐵牛,他熟悉他們,瞭解他們,也相信他們!這些苦大仇深的戰士離開革命,還能有什麼出路呢?一時看不清方向,這是可以理解的,通過這場鬥爭,一定要把他們拉回到正路上來,他們是一定會回到正路上來的!郝大成彷彿看到那些高大的戰士在擦亮眼睛之後,更加精神百倍、鬥志昂揚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想:在同黃國信決戰之前,我要和趙鐵牛同志深切地談談。
這時候,西斜的陽光從門窗裡照進了廂房。郝大成像完成了一次戰鬥部署後的指揮員一樣,懷著戰鬥的豪情,懷著勝利的信心,進入了美好的夢境。
三
時令雖然已經接近穀雨,但是山區的夜晚仍頗有涼意。空氣是那樣清新,隨著陣陣夜風,飄散著沁人肺腑的野花香味,那樹葉的颯颯和流泉的潺潺,更襯托出山野的寂靜。舉目仰望,幽藍色的綴滿繁星的天空,覆蓋著起伏的山嶺。遠山重疊,迷迷濛濛,像無數頂天立地的巨人在凝神沉思。
郝大成和趙鐵牛坐在白天開大會的那塊草坪上,在傾心地低談。
看不見趙鐵牛的面容,只聽見他的愧悔交加的聲音:「……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真是對不住革命,對不住黨代表,也對不住你啊!都怪我一時思想糊塗。……」
郝大成親切的聲音:「鐵牛同志,你說的這些思想情況,我是很理解的。但是有一點我要向你說清楚,這不是一時的思想糊塗,這是一個階級覺悟問題。從一個普通的貧苦農民,要成為一個有覺悟的無產階級的先鋒戰士,這中間要走很長的一段路。……」郝大成邊說邊沉思著,好像也在回想著他自己走過的路程。
他繼續說:「革命思想,高貴品質,勇敢精神,這些都不是天生的,更不是隨著軍裝和槍支一齊發給的。有些人以為一穿上軍裝一扛上槍桿,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紅軍戰士了,不,世上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情,鐵不錘鍊難成鋼,何況是人啊。一個戰士的成長要靠黨的教育培養,要靠在艱苦鬥爭中磨鍊,要好好學習!要努力改造自己的人生觀。……」郝大成不勝感慨地講著,他好像不是向趙鐵牛一個人講,而是向所有的戰士們講,這中間也包括他自己。
「……說到改造自己的人生觀,黨代表有一段話,說得很好,我一直記在心間。黨代表說:‘一個革命者,一個共產黨員,面臨著兩條戰線作戰。一條是對敵人,一條是對自己。’是啊,對敵人作戰要勇敢無畏,當然很不容易,可是對自己思想上的缺點作戰要勇敢無畏有時就更難。因為對敵人作戰是在戰場上,戰線非常分明,你對敵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你對敵人會毫不留情。
「可是對自己的缺點呢,就不同了。我們都是從舊社會里過來的人,身上總沾染著很多髒東西。對這些東西已經習慣了,一碰到就會怕癢怕疼。要改造自己,需要有比在戰場上更大的勇氣!
「鐵牛同志,你以為回家去找敵人報仇,也是革命,不,這不是一個革命者的行動,這是單純的復仇思想。難道我們只是報了個人的仇就算革命到底了嗎?我也為別人打過抱不平。我也為了報那一拳之仇,把張彪打得鼻青臉腫,當時我也認為這很革命。不,從我站在黨旗下宣誓的那時候起,從我在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接受毛委員教誨的時候起,我改變了我的看法和做法。我們應該把個人的仇恨上升到整個階級的仇恨。我們報仇,不是靠一個人,要靠整個階級的力量;我們也不是為個人報仇,而是為整個階級報仇!一個革命者眼要看得遠,心要想得寬。我們求解放,謀幸福也不是為個人,是為全中國全世界所有受苦的人!
「你還記得吧,鐵牛同志?那一天,你把小芬賣給了人販子,可就是在那一天,那黃家灣,那九里十八坪,整個山區,整個中國,又有多少人家被逼得投井上吊跳崖,又有多少人家像你一樣賣兒賣女?……」
郝大成這些話,使趙鐵牛深深感動著,他低聲說:「大隊長,我記得!」
夜深了。他們兩人,全都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之中。
趙鐵牛的家是九里十八坪的黃家灣。全村七十多戶人家,在九里十八坪,除了谷家寨和史家坪外,算是比較大的村子了。趙鐵牛家的茅屋,坐落在村南頭一段陡坡下,除了夏天早晚,長年不見陽光。坐南朝北兩間茅屋,住著他全家五口人——他爸爸趙星海,住在外間,鐵牛夫婦和兩個女兒——小芬、小蕙住在裡間。
這一天,鐵牛嫂正在擇一堆剛剛挖來的野菜、葛根。三歲的小蕙坐在床上哭叫著:「媽,我肚子餓!」
鐵牛嫂順手洗了一塊葛根丟給小蕙。儘管葛根有濃重的土腥味道,小蕙兩隻小手搶起葛根就放在嘴裡啃著,好像吃著脆甜的山梨一般。
傍晚時分,第一餐飯——野菜煮葛根,算是做出來了。鐵牛給本村保正黃老四幫工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便向蹲在門口劈柴的趙星海喊了一聲:「爸爸,快吃飯吧!」
「等等小芬吧,她也該回來了。」
「不要等啦,她回來再熱一熱就行了!」鐵牛嫂說。
於是趙星海、鐵牛夫婦圍著三條腿的矮桌子坐下來。鐵牛嫂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自己把小蕙抱在懷裡,給她挑揀好吃的菜葉子吃。他們一家人,都低著頭,默默地吃著,除還不懂事的小蕙外,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
突然,小芬揹著竹筐慌慌張張地跑進門喊道:「村東頭的七爺爺和七奶奶全都吊死啦!」
「啊,我的天!」鐵牛嫂不禁喊了一聲。全家人的筷子全都一動不動地凝定在手裡,臉上都罩上一層恐怖的慘白色。
在這荒年裡吊死人,並算不了什麼意外,可是它給這一家人卻帶來特有的恐怖。他們彷彿從吊死者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悲慘的前景。
夜裡,孩子們只要填飽了肚子就忘了憂愁,很快就睡熟了,這一家的三個大人卻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睡。
趙星海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時代,飢餓逼得他鋌而走險,參加了紅綾會,握起鋼刀去同地主抗爭。但是結果怎樣呢?人們成百成千地被殺了,他總算從死亡裡逃出來。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路呢?他似乎站在漆黑的深淵邊上,既看不到一條出路,也看不到一線光明。
趙鐵牛夫婦想了一夜,仍舊是滿腹憂愁。第二天東方還沒有透亮,鐵牛就背起竹筐,拎著钁頭,到山上去挖葛根——這是他想了一夜,唯一自救的辦法。
因為滿山都是挖野菜、葛根的人,幾乎把整個山野都翻了個個兒。挖到中午,鐵牛才挖了半筐。有人就餓死在回家的路上。鐵牛本想多挖一點,但他覺得肚裡無食,頭腦有些暈眩。他怕跌個跟斗昏倒在路上,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這五口之家,就像抽了樑柱的房屋一樣,立刻就會倒塌下來。所以他背起竹筐趕早往家走,並且想把一個重要的打算去同爸爸商量。
半筐葛根又夠全家吃兩天的了,除了小蕙照舊喊餓外,老少四口一齊擠在筐邊擇葛根。鐵牛嫂已經有了對付小蕙的經驗,急忙洗了一塊山芋般的葛根丟到床上:「蕙蕙,給你甜梨梨。」
於是蕙蕙就撲捉還在床上蹦跳翻滾的「梨梨」,抓著就使勁地啃起來。
「爸爸,眼下葛根也不好挖啦,」鐵牛擇著葛根說,「人們見到葛根都沒命地搶。我看除了出門逃荒,沒有別的辦法了!」
鐵牛像做文章一樣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並以詢問的目光瞪著趙星海。
「逃荒?」趙星海用不贊成的目光掃了幾下兒子和媳婦,「你們打算把我這把老骨頭丟到外邊去啊!」
「爸爸,在家裡捱餓,也不是辦法啊!」鐵牛嫂說。
「你們要往哪裡逃呢?像這樣荒年真是赤地千里啊。」這個問題確實打中了小兩口的要害。他們實在不知道往哪裡去好。趙星海見自己的理由產生了效果,便又進一步說,「出去老老小小,舉目無親,死了也無處埋啊!再說,你出去把地交給誰侍弄?地裡不打糧食,租還繳不繳?」
「可是,有的人家已經走了。我看,除了逃荒,別無辦法。」鐵牛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趙星海正要提高嗓音,這時門外一個聲音代替了他:「好啊,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有的上了吊,有的要逃荒,我的債向誰去討啊?」
一聽到這殺氣騰騰的聲音,全家都連忙站了起來。
「啊,是谷局長。快請坐,請坐!」
趙星海說著從屋裡走了出來,忐忑不安地打量著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獨眼老狼。
跟著一起來的大賬房谷中一,腋下夾著灰色的賬本和光亮的楠木算盤,耳朵翅上夾著一支筆。他陰冷狡猾的臉上有一個尖尖的鷹鉤鼻,看上去在他的狡猾之中又加上兇狠。當他對你笑的時候,你也覺得他是在對你齜牙,不禁毛骨悚然。
他們兩個身後,是揹著駁殼槍的保鏢——張彪。
趙星海吩咐鐵牛給谷敬文拿座兒。
「就在外邊坐一會兒吧!」谷敬文說。
鐵牛搬了個木墩子,在手裡掂量了一下覺得不合適,又去拿了個小杌兒,結果又放下了,最後才選中了一把有靠背的、吱嘎吱嘎叫的竹椅子。
與此同時,趙星海也給谷中一搬了個小杌兒。
全家人小心翼翼地站在谷敬文面前,臉上掛著慘淡的苦笑。
谷敬文看了看滿是灰塵的竹椅,厭惡地無可奈何地坐下去。
竹椅「吱嘎」地大叫了一聲,被養得腦滿腸肥、五大三粗的谷敬文壓了個粉身碎骨。谷局長哼了一聲,四腳朝天地倒下去。
「咯……咯……咯,咯……咯……」從屋裡揚起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的笑聲。原來小芬和小蕙看到谷敬文跌下去的樣子,真是好玩極了,她們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星海和鐵牛忙跑過去把谷敬文架起來。嘴裡嘟嚕著誰也聽不清楚的道歉的話。
小芬和小蕙依舊咯咯地笑著,直到趙星海對她們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們才住了笑聲,知道這是萬萬笑不得的。
一陣不愉快的忙亂之後,谷敬文重又坐到一個木墩子上,用他特有的充滿殺氣的聲調說道:「趙老頭,把前些日子的債了一了吧,拖了不少時候啦!」並示意谷中一算一算。
「局長,這荒年……」趙星海說得非常吃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出來,——因為有一股怒氣梗塞在他的喉頭。
「荒年,我這當諮議局長的日子也不好過啊!我當初借錢給你們這些窮光蛋,算我瞎了眼。東溝寨的二光棍,昨天把門一關逃荒去了。他孃的,叫我向哪裡去跟他要賬去啊!這些黑心腸的!就說你們黃家灣吧,黃七子兩口子上了吊,這是存心和我谷敬文作對,拿死來賴我的賬啊!這鬼東西,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只丟下兩條上吊的麻繩給我!」
「局長……我趙星海不是賴賬的人,等到好年景……」
「你當我沒有聽到嗎?你們想逃荒,要是賬清不了,哼!你們逃不了也死不成!」
「局長,賬算好了,連本帶利,一共二十七元零三串五十文。」谷中一故意把算盤撥得乒乓響,其實他早就算好了。
「啊,哪有這樣多?」鐵牛不由得驚呼道。他的頭立即漲大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
「你娘死了幾年了?」谷中一瞪著眼問鐵牛道。
「七年了。」
「這錢是你孃的棺材錢,十三元,加上油漆費十二串,利加利,累起來,你算算給我看!」谷中一把賬本和算盤一齊伸向鐵牛。
趙星海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谷中一惡意地吐了口唾沫,挑釁似的說:「呸!姓谷的當了二十年賬房還沒錯過一文錢哩,你想賴賬是不是?!」
「谷師爺,這孩子不懂事,請你包涵吧。」
趙星海壓抑著滿肚子的怒氣,向谷中一道著歉意。可是鐵牛不能忍受了,他暴叫道:「爸爸!不要求他們了。他們這是追命來了,要錢沒有,要命大小整五條!」
「好小子,你要造反嗎?」谷敬文也暴怒起來,「張彪,把他帶上,不讓他嚐嚐鐐銬的味道,他還不知道鐐銬是鐵打的!」
張彪從腰裡抽出一根麻繩,和鐵牛扭成一團。飢餓疲勞的趙鐵牛掙扎了一會兒,架不住張彪和谷中一兩人的圍攻,終於被綁起來了。
趙星海猛然醒悟過來,想起應該去請救兵,便對兒媳婦說:「小芬娘,快去請董二先生和黃保正去!」
鐵牛嫂站起來,一陣風似的向村裡跑去。
當鐵牛嫂跑遠的時候,趙星海才猛然想起他還欠黃保正三石六鬥租子,若是去找他來說情,不正巧多請來一個催命鬼嗎?便連忙跑出去追上幾步,喊道:「只請二先生,只請二先生!」在趙星海的記憶裡,他從來不曾欠過董老二的債啊!
鐵牛嫂在半路上碰到了董老二,像請救命菩薩一般請了來。董老二首先向谷敬文鞠躬致敬,然後湊在谷敬文耳朵上嘁喳了一陣,谷敬文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是看二先生的情面,叫張彪給鐵牛解了綁。一場風波,就算是暫時平息了下去。
日頭已經從南山頭上向西斜去,星海全家還沒來得及吃一口東西。過大的不幸會使人把小的不幸忘掉,面對著重重難關,他們忘記了飢餓。
董老二以中人的身份,決定這天夜裡,讓趙星海父子和谷中一到他的書齋去議事。臨了,他裝著安慰趙星海說:「老趙咧,彆著急哇,‘車到山前終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只要你聽董某的話,保險沒有渡不過的難關。放心吃飯去吧,晚上到我家裡來吧,我給你出個好主意。」
然後二古董便和谷敬文離開了趙星海的家。在路上二古董又附在谷敬文耳朵上嘁喳了一陣,谷敬文滿意地了狡猾的眼睛,不禁嘿嘿嘿地大笑起來。
四
日頭剛剛落下西山,趙星海父子便抱著希望和不安的心情,急不可耐地來到了二古董的書齋。
這書齋,實際上是一個客廳,和二古董的臥室緊緊相連,中間隔著一個雕花的隔扇。正面有一幅中堂,是一幅粗俗的山水畫。兩邊的對聯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儘管這副對聯是從《陋室銘》上抄來的,他卻視為自己的佳作,並經常給人解釋其中深奧的含義。
趙星海父子進來的時候,屋裡除了谷中一、二古董之外,還有一個鑲金牙的胖子。這人身穿藏青色的長袍,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胖胖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很像鋪子裡的掌櫃的。他們正在喝酒。
經二古董介紹,知道這是從省城來招收女工的陳先生,他卻是個本地口音的人。
「星海,鐵牛,你們的難處我清楚,」二古董等他們侷促地坐定之後,拉長聲調一字一吟地扳著手指頭說:「第一件就是你欠了谷局長七年的債……的確是該清理一下咧。」
谷中一和那位陳先生都點點頭,表示贊同。二古董繼續說下去:「就是谷局長講情面……長久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這‘大加一’的利息……」
二古董故意把充滿同情的話打住,向趙星海父子看了一眼。趙星海的臉像死人一樣慘白,而趙鐵牛卻好像無動於衷,木然地冷漠地坐在那裡,毫無表情。
「第二,是黃四爺的三石六鬥租子,」二古董把第二個指頭扳倒,用同樣的聲調說,「四爺礙著本村本院的情面沒有當面向你提,可是他對我說過多少遍了,欠租可以等到秋後還,利息當然要照借一還二算。他還準備明年把地抽回去自己種……」
「啊,地可不能抽啊!」趙星海像給宣判了死刑一般,不由得高叫了一聲。
「……是啊,我知道地一抽,你一家五口就沒法活啦。」二古董故作憐憫地嘆了口氣,「唉,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費了半天口舌,才把這一頭給擋回去了。」
「二先生,你真是大好人啊!」
「莊裡鄉親嘛,哪能不互相照看咧。你的第三個難處就是你家這五張嘴。就算老天馬上降下雨來,地裡長糧食還要一個多月哩,今天我看到你家在吃葛根……」
趙星海愁苦地說:「二先生,我家已經四天沒見糧食粒了。」
「噢,日子長著哩,可不能光靠葛根過日子。」
「往後挖葛根,比挖人參還難啦。」
趙星海的心已被奇重的困難壓碎了。可是二古董又扳倒了第四個手指頭。
「第四個難處就是捐稅,讓我給你數數看:灶頭稅、人口稅、壯丁稅、團練費……像你這樣人家,就得出三元多。聽說,你家替黃四爺養的兩頭小豬也死了?」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