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屏山的營地之夜。
部隊在極端的緊張、戰鬥、不安、忙碌以後,突然安定、沉靜下來,人們的思緒就像活躍的山泉,沿著各自的方向奔流,有的回想過去,有的展望未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這樣安靜的休息,沒有追擊的槍聲,沒有拼殺的怒吼。在柔和溫暖散發著清香味的茅草鋪上,體力很快恢復了。然而,有個別同志由於對家鄉的思念,由於對革命前途感覺渺茫,心情卻變得沉重起來。這些祖祖輩輩從來沒有遠離過家鄉的農民出身的戰士,思鄉心切。他們總是把沿途所聞所見的國民黨殘害人民的罪行,和自己家庭的命運聯絡起來,並通過自己的想象,構出了許多比實際更加悲慘的情景,然後就確認自己的親人遭了殘害,越想就越思念家鄉,就越想找自己的仇人復仇!
本來這些思想問題,通過不斷的教育,是會得到解決的。但是由於黃國信自身的悲觀情緒和錯誤主張,不僅不能有效地解決這些思想,反而使這些思想得到了誘發和加深。俗話說「毛毛雨可以溼人衣」,黃國信的那些錯誤論調,潛移默化地毒害著一些戰士們的思想。
根據井岡山的經驗,找一塊適合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這在郝大成、吳可徵和大多數同志來說,是十分明確的。但是,這畢竟是新鮮事物,在部隊中,認識並不完全一致。要使大家都清楚,還需要經過較長期的教育,甚至還要經過激烈的鬥爭。一條正確路線的貫徹,絕不是一帆風順的。黃國信身為特派員,他的懷疑和反對,更增加了某些同志的疑惑:「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呢?」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鋪墊著幹茅草的睡鋪上已經揚起了戰士們如雷的鼾聲,但有的人卻還沒有入眠,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王光磊是個沒家沒業的孤兒,他有著無憂無慮的性格,大家都叫他「不知愁」。他無牽無掛,部隊好,他就好,部隊就是他唯一的家。他耐不住這種沉悶,便對另一個戰士搭訕道:「老薑,你若是不把二胡丟掉,現在拉一拉多好!」
「是啊,在峽谷裡那一仗,不帶它也夠累的了,真是不用的時候嫌多,到用的時候嫌少啊!」老薑十分惋惜地說。
「可惜是可惜,可是別心痛,到革命成功以後,我到大城市裡給你買個好的。那絃軸上啊說不定還鑲著閃閃發光的紅寶石哩!」王光磊的滑稽腔調把幾個人引笑了。
「幹嗎等那麼久,土豪家裡有的是,說不定郝大隊長回來就能給帶一把來。」
羅雄粗聲粗氣地插進來說:「你們對二胡怎麼那麼上緊?二胡能吃啊還是能打敵人?還是多動點腦筋,多搞點槍支才是正經事!鬧革命嘛……」
於是話題又轉到革命這個題目上來。一直沉默不語的趙鐵牛心事重重地說:「革命嘛,看怎麼革法。黃特派員比咱們知道得多,他說:‘咱不能這麼幹下去了。在九里十八坪幹了沒有?幹了。在白馬山幹了沒有?幹了。可是到頭來還是跑。現在來到這南屏山,可是家裡的人呢,卻丟給谷敬文去殘害!……’」
趙鐵牛的話剛完,王永祥就附和說:「黃特派員說,照咱們這樣再拖下去非垮臺不可,我看也不是沒有道理。部隊剛從九里十八坪出來的時候有多少人啊,足足二百多,可現在……」
羅雄生氣了,他大聲說:「你們胡說什麼?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咱們跟土豪劣紳就是爭著一條命,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黃特派員的話呀……」羅雄琢磨了一下措辭,氣憤地說,「少聽一點!」
「你們爭論得好熱鬧啊,」這時黃國信從大殿外面走進來,顯然,戰士們的爭論他已經聽到了一部分。他感到自己的主張已經得到一些戰士的支援,本來鬱悶煩亂的心情頓覺舒暢了好多。
趙鐵牛嘟囔著說:「也不知聽哪個的才是。」
黃國信就在大殿門裡邊的草鋪邊上坐下來,帶著挑釁的口吻說:「羅雄同志,你說不要聽我的,我倒要聽聽你的!」
「哼!」羅雄哼了一聲沒有講話。
黃國信做出心平氣和的樣子催促道:「你可講啊!」
「對,你講啊!」幾個戰士也催促著。他們想在這個問題上通過爭論,會變得明確些。
「我堅決不同意你那些分散隱蔽、流動游擊的主張。」羅雄火辣辣地說,「我看你的分散就是散夥思想!你的隱蔽就是悲觀失望!按你這種‘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的辦法,哪裡像革命噢!」
黃國信微微地冷笑了一聲說:「發脾氣,耍態度,不是討論問題。哼,我看你也講不出多少道理來,我可以擺出事實給你看。就說我們九里十八坪吧,開頭力量有多大啊,誰想到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跑到這個兔子不屙屎,山雞不壘窠的荒山來安營紮寨。敵人太強大了,不分散隱蔽,連革命的老本都保不住!……」他長吁了一口氣說,「這是血的教訓啊,真叫人痛心!」
「那你說怎麼辦呢?」
「現在敵人力量太強,我們整個大隊在一起活動目標太大,這就是我們沒法擺脫敵人‘追剿’的原因。現在不是大張旗鼓的時候,應該分散活動,縮小目標,儲存力量,等待革命高潮的到來。……」
黃國信的話沒有講完,羅雄就毫不客氣地把他的話頭打斷了:「想要我們放下槍桿子嗎?萬萬辦不到!」他氣憤已極,連嗓音也都變了。
黃國信嘿嘿地冷笑了一陣說:「我並沒有說放下槍桿子,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曲解還是直解,你那個‘分散隱蔽’啊,也和放下槍桿子差不多。」
「你知道俄國十月革命是怎麼成功的嗎?」黃國信輕蔑地問。
「這……」羅雄一時答不出來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
「你那一套我是不懂!」羅雄氣哼哼地說,「我就是懂得不能放下槍桿子!我就是懂得跟地主豪紳鬥!我就是懂得要按照毛委員指引的路走,要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郝大隊長說,這杆革命紅旗絕不能叫敵人砍倒!你可好,這紅旗敵人砍不倒,你倒想拔了!」
「你啊,羅雄同志。」黃國信也激動起來了,「你是個又固執又倔犟的人,碰到南牆也是不回頭的。我倒要看看,照這樣幹下去,還能堅持多久!……」
羅雄見黃國信還要繼續呱呱下去,就大發脾氣地說:「黃特派員同志,有話請等郝大隊長回來再說,現在,我命令睡覺!」自己先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真是牛脾氣!」黃國信無可奈何地說,「同志們好好睡吧。等郝大隊長回來,我們就開大會,徹底解決解決,這是革命的大問題啊!」他開始舒暢的心情,忽而又變得沉重起來。他感到,在這支部隊裡推行自己的主張,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黃國信走後,戰士們開始沉靜下來,有的在思考,有的卻揚起了鼾聲。
二
黃國信從戰士們的宿營地走出來,在靜林庵前面的草坪上獨自徘徊。現在他的心境亂得厲害,腦子裡就像塞進了一團亂麻,理不出一點頭緒。
殘月把樹林的影子投印到他的腳下,這些支離破碎、亂七八糟、搖曳不定的陰影,也恰像他此時此地的心境。他張目遠望,前面是一片渺渺茫茫,陰暗模糊,黑影憧憧,也恰像他在展望著自己的前程。黃國信在殘月下徘徊著,在他看不清前程時,又回頭細數著走過來的腳印:
黃國信是黃漢臣的獨生兒子,在中學畢業後,黃漢臣就叫他在家學習管理家業。在他父親同谷敬文競選諮議局長的時候,他把希望寄託在老子身上,抱有和谷敬文一決雌雄的野心。但他老子在競選和販煙土上接連栽了兩個跟斗,落了個傾家蕩產、斷送了性命的下場,黃國信的希望也幻滅了。他從自己祖居的深宅大院裡搬了出來(他的宅院已經變成谷敬文的產業了),借了親戚家半間草屋住著,七十二行選了個遍,最後他摸起扁擔,當了私鹽販子。
黃國信畢竟跟他的老子不同,他有文化,有膽量,有謀略,「小算盤」打得比他老子更精明。他深知靠販私鹽發家致富以同谷敬文爭雄,是不可能的,但他並不死心,他把販私鹽當成是「臥薪嚐膽」,時刻窺視著東山再起的時機。
那時谷敬文到處設著緝捕私鹽販子的鹽卡。黃國信被這些鹽卡抓到不止一次,丟了鹽擔子,捱了皮鞭子,黃國信對谷敬文恨入骨髓!
在一九二五年,一個風雪瀰漫的冬夜,黃國信又被鹽卡卡住了。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黃國信接受了以往的教訓,他對鹽卡說:「你把我的鹽沒收了,你能得到多少好處呢?我們一無仇二無恨,你不如把我放了,我給你三塊大洋,豈不兩便?」鹽卡聽他講得也有道理,同意在接受賄賂後放行。
黃國信從懷裡向外掏著叮叮噹噹響的大洋錢時,就像割他的肉一般心疼——這是他的血汗錢啊!於是他靈機一動,故意把銀圓撒落在地上,趁鹽卡把頭拱到地上去摸銀圓的時候,他把牙一咬,掄起挑鹽的扁擔打死了鹽卡。他把鹽卡的屍首丟進了山溝,把鹽卡的步槍藏進了山洞。谷敬文得知此事以後,就派團丁搜捕他,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黃國信只好東藏西躲,亡命在外。在這期間,革命形勢迅猛發展,各地農民運動正風起雲湧,北伐在即。他對自己前程的利弊得失,前後左右仔仔細細做了多次的權衡,他認為再走他父親的老路,發家致富,已經不可能了。對無家無業的他來說,參加革命才是他飛黃騰達的良好時機。他懷著一個賭徒押寶的心情,到了處在北伐前夕的廣州。
在革命大發展的洪流中,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他投機參加了共產黨,夢想在北伐成功之後,做一個開國的功臣。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國民黨叛變了革命,對共產黨人舉起了屠刀!黃國信脫去軍裝,回到了九里十八坪,在豹子山上找到了縣委,同時也認識了吳可徵和郝大成。由於他對谷敬文有著舊恨新仇,在一九二七年九里十八坪的冬季暴動中,他鬥爭非常積極、宣傳非常賣力。在追捕谷敬文的時候,他一槍打中了谷中一的腳踝骨;在暴動成功,打下谷家寨的那些日子裡,他整天東奔西跑,到處指手畫腳、誇誇其談。再加上他那較多的社會閱歷,販私鹽時學會的那套善於偽裝,長於鑽營,見風使舵的本領,他當上了縣委的宣傳委員。在起義勝利初期,他是「城市中心速勝論」的熱烈的擁護者和積極的宣傳者。大革命失敗後,低沉下來的「革命」熱情,又一度有了回升。他認為革命有可能很快取得勝利,那他仍然還是一個「開國的功臣」。憑他的聰明才智,比起那些黑泥腳杆子來不知強上多少倍。他仍然相信「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萬古不破的「真理」。有時他暗自慶幸地想:「在人生道路上,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父親不是因為販賣煙土傾家蕩產,現在不是像谷敬文一樣變成革命的物件了嗎?」暴動成功,報了私仇,又當了縣委委員。學習刻苦,工作賣力,鬥爭猛烈……全都成了他向著個人目標攀登的階梯。然而,誰又能想到,革命道路卻是這樣的曲折艱難,變得成敗難料了!
在九里十八坪突圍時,他以縣委特派員的身份,被派到部隊裡來。他自恃是上級黨的代表,又參加過北伐戰爭,自以為很懂軍事,便堅持部隊四處流竄,他以為這樣,既可以躲避敵人,壯大自己,又可以走州過府,大吃大喝。沒有想到事與願違,人越打越少,處境越來越難。
自打吳可徵從井岡山回來以後,郝大成和絕大多數的紅軍戰士,便認準了井岡山的這條路,信心百倍地要找一塊適合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可是黃國信卻認為這是一種空想,根本不可能成功。他有些悲觀失望了,對革命前途喪失了信心,對革命能否勝利產生了懷疑。可是自己既然已經成了共產黨了,除了革命外,又有什麼別的前途呢?如果他再落在谷敬文手裡,谷敬文不把他剁成八塊才怪哩。有時候他這樣想道:「這真是,騎上猛虎難下地,不是虎死是人亡;也只好,深山溝裡放木排,難以回頭順水淌了!」在他看來,革命也罷,不革命也罷,反革命也罷,全都是為了個人的前途。窮人為什麼革命呢?還不是為了不受剝削不受壓迫?谷敬文為什麼反革命呢?還不是為了保住他的權勢財產?全都是為了自己,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這就是他的「真理」。
黃國信按照自己的處世哲學,在革命的嚴重關頭,最艱難的時刻,打著這樣的算盤:是革命好?還是脫離革命好?如果脫離了革命,萬一革命成功了呢?那自己不僅得不到革命的利益,而且變成了革命的罪人!可是又一轉念,如果不脫離革命,革命果真失敗了呢?那自己不就成了革命的殉葬品了嗎?我既不能同谷敬文一樣,他除了反革命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我也不能像郝大成一樣,他除了革命到底之外,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第三條道路有沒有呢?應該是有的,如果是腳踏兩條船,那不是可以左右逢源了嗎?
黃國信在草坪上徘徊著,清理著自己的思緒,考慮著當前的處境,想找出一條道路來。「城市中心速勝論」早已經被事實粉碎了,他也不可能設想帶著幾十個人去攻打什麼大城市。到處流竄看來也真不行。吳可徵和郝大成要走井岡山的道路,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那是空想,絕不會取得成功。黃國信對農民有著根深蒂固的看法,他認為農民自私、落後、散漫、愚昧,農村經濟文化落後,怎麼能戰勝城市呢?他輕視農民,鄙視農村。他絕不會跟著吳可徵和郝大成傻幹。
於是黃國信除了攻佔城市、到處流竄之外,又找到了一條路,那就是分散隱蔽、流動游擊。他認為這是儲存革命力量,等待革命高潮到來的最好方法。這樣既不是取消革命,又不遭受被殲滅的危險,是一筆不蝕本的買賣,是一個萬全之計。可是多麼奇怪啊,吳可徵和郝大成卻偏偏不同意這樣幹。他想一跺腳自己離開部隊一走了之,讓你吳、郝帶著部隊去闖吧。失敗了和我黃國信有什麼關係?即使上級追查下來,也沒有我黃國信的責任,誰讓你們一意孤行不聽我的話呢?想到這裡,似乎又覺得不妥,如果這支部隊被消滅了,我是有責任的,我是特派員啊!如果只有我一人回到縣委,他們問我:「部隊在哪裡?」那不成了臨陣脫逃了嗎?我應當把這支部隊帶到正確的道路上去!於是,他又堅定了同郝大成鬥爭的決心。並且他預計到這場鬥爭可能出現兩種結果:一種結果是說服了郝大成,自己變成了勝利者,這當然很好;一種結果是和郝大成鬧僵了,那也沒有關係,自己可以離開部隊,不是我要走,是你們逼我走的,自己既脫離了艱苦危險的鬥爭,又是一個受委屈遭迫害的人,這也不壞。不管出現什麼結果自己都不吃虧,都立於不敗之地。當他找到這個左右逢源穩操勝券的前途之後,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懷著一種奇異的情緒,回到大隊部,安然地躺下了。
在他睡熟之前,他腦海裡忽然產生了一個巧妙的比喻:他把郝大成比成了執拗無比的指北針,不管時局如何演變,不管形勢如何發展,它只認準一個方向,堅定不移;而他自己好比是一個風向計,以個人得失作為軸心,哪個方向對他有利他就轉向哪裡。接著,「生意要興隆,學會看行情」這些投機商人的生意經,在他腦海裡接連不斷地蹦了出來,心境變得恬然舒暢。他不知不覺地安安然然地睡熟了。……
三
羅雄在戰士們睡熟之後,去查了一圈崗哨,回來坐在大殿門口吸菸,煙火一明一滅地閃動著。已經是過半夜了,月亮落到了西山頭,山林漸漸暗淡起來。黃國信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論,煩惱著他的心。
羅雄,二十四年前,降生在白馬山區一個貧窮的佃戶家裡。當他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不平的社會時,他的母親卻閉上兩眼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在父親的撫養下長大,給地主放過牛,也給財主餵過馬。他體格魁梧,性烈如火,力壯如牛,膽大如虎,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在他二十歲的那一年,他父親串聯山民抗租抗稅,當地大土豪魏天寶給他加上「聚眾滋事,圖謀造反」的罪名,送進了監牢。
這魏天寶有錢有勢,獨霸一方,無惡不作。他常拍著胸脯子在人前大叫大嚷:「縣府裡沒有殺我的刀,州府裡沒有斬我的劍,我是鐵脖子魏爺!」虎視眈眈地看著你,以不容你懷疑的聲調說:「魏爺叫你三更死,閻王不敢留你到五更。」
羅雄為了救父親,糾合了幾個夥伴準備進城去劫獄,結果收回來的是父親的屍體。羅雄沒有落淚,沒有嘆息,只是血紅的眼睛裡噴射著令人生畏的怒火,牙齒咬破的嘴唇滴著鮮血。在埋葬了父親以後,半個多月,他一句話也沒有和人說。有人說他氣瘋了,有人說他急傻了,那鐵脖子魏天寶卻認為他是屈服了,高枕無憂地睡著安穩覺。也有人猜測著,在這極度的沉默裡,會有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雷爆發。
在一個狂風怒吼的深夜裡,魏天寶看見他的馬棚裡突然起了大火,連忙披上衣裳從臥室裡闖出來。一道閃電——羅雄的柴刀劈斷了他的「鐵脖子」,魏天寶連哼一聲也沒有來得及,就翻滾到臺階下。就在這一夜,羅雄進了深山。……
郝大成的大隊開進白馬山的時候,他參加了紅軍。在經歷了幾次戰鬥之後,他跨進了中國無產階級先鋒隊的行列,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黨員。
羅雄愛憎分明,疾惡如仇。他有著突出的長處,又有著他的弱點:他正直無私,忠心耿耿,但又直來直去,腦子不易轉彎;打起仗來,硬殺死拼,奮不顧身,卻又不大講究戰術,只會猛衝猛打,不善於巧幹;他思想通了,服從得最堅決,思想不通時,倔犟得厲害;他對你熱情起來猶如烈火,他對你嚴格起來毫不講情面,不大講求方式;他心地純正,不存半點雜念,但又過分天真簡單;他勇敢裡含著魯莽,他果斷裡含著輕率,……在他的優點後面往往又伴隨著一個缺點,這就是羅雄的性格特徵,要改變這種狀況,絕非一日之功。
羅雄對黃國信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對他的行動看起來不順眼,對他的言論聽起來不對味。到底為什麼,他一時也很難說得清楚。……
趙鐵牛驚叫了一聲,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看見大殿門口坐著個黑影,便輕聲問道:「誰在那兒!」
「我!」羅雄簡單地回答著,然後又問道:「你怎麼還不睡呢?今夜沒有你的崗!」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噩的夢!」趙鐵牛彷彿心有餘悸地說,並用手去抹額頭上的冷汗。
「做個夢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從來就不做夢,每天讓你跑上百兒八十的,看你還做夢不做夢!」
趙鐵牛悶聲不響了,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羅雄猛然回頭不高興地對他說:「郝大隊長說過,嘆氣的人骨頭軟,我也不喜歡嘆氣的人,紅軍戰士嘛!」
「中隊長,你別瞧不起人!」趙鐵牛被羅雄的話激怒了,反駁了一句。
「喲,耍什麼牛脾氣啊,」羅雄見趙鐵牛生了氣,他的火頭倒沒了,「好,說說你的夢吧!」
趙鐵牛從草鋪上爬起來,蹲到羅雄旁邊,一邊回想一邊講述著他的夢境。他說:「我夢見我那年老的爸爸和女兒小芬,還有小芬她娘,全都叫谷敬文五花大綁地抓了去啦!谷敬文對他們說:‘你還指望鐵牛回來救你們嗎?趙鐵牛早叫我打死在白馬山的峽谷裡啦!’一槍就把我爸爸打倒了!小芬一下子撲到爺爺身上哭號著說:‘爸爸,快回來替我們報仇啊!’我正想向谷敬文猛撲過去,可是眼前有一條河隔著。我撲得太猛,一下跌到河水裡,覺得全身都溼透了。我醒來一摸,原來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別胡思亂想了,」羅雄本想找幾句話安慰他,但想來想去想不出,只是說,「夢這個玩意嘛,哪裡能當真呢?快睡覺吧,我也要睡了,明天郝大隊長回來就好啦,我們不但能得到好武器,而且也有糧食了。」
「大隊長能讓我們回九裡十八坪嗎?」趙鐵牛膽怯地試探著問,自知不可能,但是,他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
「你說什麼瘋話?回九裡十八坪?你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時候!難道你忘了嗎?我們要找合適的地方建立革命根據地啊!」羅雄斥責道。
「可是黃特派員說,要建立根據地談何容易!」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他的話你少聽一點為妙。」
在白馬山峽谷突圍之前,黃國信在趙鐵牛的心目中,只不過是個上級派來的人,並不享有什麼威信。但是,他提出的分散隱蔽、流動游擊卻符合了趙鐵牛的願望。趙鐵牛一直盼望能打回自己的家鄉,活和自己親人一起活,死和自己親人一起死,革命也要和自己親人一起革。現在聽黃國信這麼一講,反正革命根據地也很難建立起來,那麼,回到家鄉和自己的仇敵拼殺一場,拼死一個夠本,拼死兩個賺一個,這也就算革命到底了!至於這樣,能不能取得革命勝利,他並沒有去考慮,他想得沒有那麼深,看得也沒有那麼遠。
趙鐵牛悶頭蹲在那裡,一言不發。險惡的夢境緊揪著他的心。
「我看你是中毒了,你這些話若是叫大隊長知道啊,哼,有你好看的,你好好想想吧!」羅雄說完就鑽進大殿裡睡覺去了。
趙鐵牛這個離家還不到半年的農民,要成為一個堅強的具有無產階級覺悟的戰士,還需要走一段漫長的道路。對於趙鐵牛來說,剛才的那場夢真是太可怕了。他一直呆呆地坐在那裡,瞅著滿天繁星,想念著生在那裡,長在那裡的家鄉。
他想:「郝大隊長回來後,是準不會同意分散隱蔽、流動游擊的,我應該趁他沒有回來的時候就走。回到九里十八坪,我就先找史太昌游擊隊,如果家裡人真的被谷敬文害死了,我要替他們報仇。就是谷敬文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他想到這裡,把心一橫,站起來往山下走了幾步,但他又猶豫了。這時他才體驗到,要離開部隊——自己生活過的戰鬥集體是多麼使他心疼不安啊。他處在極度矛盾中。他來回地慢慢踱著,這時他耳邊又響起小芬的呼聲,他又開始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我回家鄉去替親人報仇有什麼錯嗎?沒有。在南屏山算革命,回到九里十八坪,不也是一樣革命嗎?那裡離谷敬文更近!離仇人更近,那才叫革命哩!對,我得回到家鄉去,親人們在等著我呢!」
趙鐵牛猶豫了幾次,最後還是回九裡十八坪的想法佔了上風,於是他慢吞吞地向山下走去。但他的腳步是沉重的,那路邊的樹枝也好像在阻攔他,不讓他去幹這種丟臉的事。他走著,好像走得理由挺充分,走得很正大光明似的,但是,他回頭看看,離開營地越來越遠的時候,他的心情就越發沉重起來,不由得沉痛地嘟念著:「難道就這樣走了嗎?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樣,這支部隊不就散了嗎?若是郝大隊長和黨代表知道了,心裡該有多麼難過啊!」他拖著沉重的腿又走了幾步。他的心疼得像刀絞一般,「不,我不能走,我不能離開同志們,不能離開郝大隊長和黨代表,我不能離開部隊這個家啊!」他噗通一聲,坐在路邊,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
四
高山苦寒,破曉的涼風吹進缺門少窗千瘡百孔的大殿,羅雄被凍醒了。他在朦朧中向身邊一摸,草鋪是空的,他坐了一會兒,頭腦清醒了些,心想:「趙鐵牛上崗去了?為什麼槍還在?」趙鐵牛和他關於噩夢的談話使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莫不是中了黃國信的毒,真的走了?」
這時天已經透亮了。羅雄對誰也沒說一聲,就怒氣衝衝地向山下奔去。他滿懷憤怒向山下一望,見前面不遠的路邊坐著一個人。他跑到跟前一看,正是趙鐵牛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羅雄走到他的跟前,趙鐵牛連頭也沒有抬,他的心正沉浸在痛苦之中。
羅雄怒火中燒,一把抓住趙鐵牛的前襟,把他拉了起來,大聲地質問道:「你這個沒出息的,你想開小差啊!」
但是趙鐵牛並不分辯,也不言語,他的心在痛苦折磨中變得有些麻木了。
羅雄把鐵牛這種表現當成了抗拒,變得更加氣惱了。他猛力把趙鐵牛一推,趙鐵牛沒有防備,向後踉蹌了幾步,絆在一塊樹根上,差一點跌下去!
趙鐵牛的牛性子也上來了,握起拳頭湊到羅雄面前,怒衝衝地說:「你為什麼推我?」
「走,到隊部去!」羅雄命令道。
「我偏不走,看你有多厲害!」
羅雄見趙鐵牛不動,就去拉他,趙鐵牛猛力把他摔開,於是兩個人虎視眈眈地怒視著,眼看一場毆鬥就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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