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湯家樓的怒火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這是郝大成下南屏山後的第三個早晨。完全籠罩在濃重晨霧裡的山路上,十八名民夫打扮的人向湯家樓迅速地走著。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小孩,夾在這夥年輕力壯的青年人中間,顯得很不協調。這一老一小不是別人,正是鄭萬春和小鐵柱。

走在最前面四十歲剛冒頭的壯年人,是紀松田。他是木匠出身,是原來黨支部的組織委員。在黨的組織被破壞以後,他和上級黨失去了聯絡,但他憑著黨性一天也沒有停止工作。他又把沒有暴露的黨員串聯起來,組成了支部,形成了一個有力的戰鬥集體,一面積極尋找黨的組織,一面認真開展群眾工作。他聽說紅軍到了南屏山,立即發動群眾,湊了糧食和鹽,準備送上南屏山。在上南屏山前,他親自到湯家樓去了解湯三磙子修寨牆的情況,想請紅軍協助打掉湯三磙子,解決群眾的生活困難,並且把工作開展起來,打出一個轟轟烈烈的革命局面。

當他前天晚上和郝大成見面的時候,這位純樸的木匠,竟一頭撲在紅軍大隊長的懷裡,像見到渴念已久的親人一般啜泣起來。

郝大成緊緊握住木匠的粗糙有力的大手,這使他想起了那些火熱的鬥爭,想起了新建的紅軍部隊和革命群眾情同骨肉、親如魚水的關係,想起了和戰友們在火熱鬥爭中建立起來的戰鬥友情。他深切地感到,在這偏僻的小小的山村裡,在災難深重的人們心裡,蘊藏著無比巨大的革命熱情。他又不禁聯想起,那些散佈在全國各地的共產黨員們,不管敵人多麼殘暴兇狠,不管環境多麼艱險困難,他們以奮不顧身的革命精神,永不停止地工作,永不停止地鬥爭。他們像紅色的革命的種子,到處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他們像熊熊的火炬,撕裂夜的黑暗,引導著群眾奮勇向前!……

當天夜裡,他們就在鄭萬春的草棚裡舉行了一次會議。商討了剷除湯三磙子的作戰方案,研究了打掉湯三磙子後建立工農政權,分糧分田,擴大紅軍,組織赤衛隊的各項工作。心急的戰士們包括姚光明在內,都提議第二天拂曉就去襲擊湯家樓。認為湯三磙子那二十條破槍,根本用不著認真對付。用姚光明的話說是「罈子裡捉鱉——手到擒來」,容易得很。

郝大成卻主張推遲一天,他說:「打仗慢了不行,會失掉戰機,在白馬山峽谷突圍的時候,就是遲緩一分鐘也不行。可是有些情況,操之過急也有害,錘頭不打沒燒紅的鐵,打仗也得看火候。哪怕是一次最小的戰鬥,我們也要認真對付,準備得越充分,勝利的把握就越大,就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郝大成這種對革命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和膽大心細,不驕不躁的戰鬥作風,使戰士們深深感動。

在做了一天緊張而又充分的準備工作之後,便開始了戰鬥行動。

郝大成一行十八人,迅速而機警地向湯家樓走著。他們都不講話,懷著激動振奮的心情,去迎接即將到來的戰鬥。

朝霧漸漸散開,山路兩旁顯露出密匝匝的樹林。

山路隨著山勢,轉了個陡彎。向湯家樓急行的「民夫」們,突然看見兩匹白馬迎面顛躓而來,並且隱約地看出騎馬者是兩個軍人。

「注意!」郝大成對行進著的隊伍低聲命令著,「看我的動作行事,不許開槍!」

馬漸漸地近了,已經能聽到「嘚嘚」的馬蹄聲。騎馬者穿著保安團的軍裝,每人挎著一支駁殼槍。看來,路上行人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把駁殼槍的木殼開啟,隨時可以操槍在手。

「抓活的!」郝大成判斷著敵我雙方的力量和處境,向部隊暗示了自己的決心,並把手裡的鐵鍬一提,走到隊伍前邊去。

隊伍依然在山路上不急不慢大搖大擺地走著,但每個人的心情都像拉滿了弦的弓。

「你們是幹什麼的?」

騎馬的匪兵,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提著馬鞭子,氣勢洶洶地叫著,對這些不早給他們讓路的民夫很是惱火。

「我們是到湯家樓修圍牆的!」郝大成回答著,然後向隊伍使了一個眼色,「快給老總們讓路!」

戰士們做出躲路的樣子,閃到了兩匹馬的兩邊。郝大成卻仍然攔在馬前。

「躲開!」匪兵對著郝大成吼叫著。

「老總,我看你們還是下馬的好!」郝大成平靜地說著,語調裡顯然含有一種威懾的力量。

「你說什麼?」帶頭的匪兵掂了掂手裡的鞭子,似乎就要對著郝大成劈下去。

「在前面,我們碰見了紅軍!」

「在哪裡?」匪兵立即緊張起來。

「就在那裡!」郝大成向旁邊山林裡一指。

趁匪兵伸長脖子向山林裡張望時,王尚青在郝大成的暗示下,猛然撲上去抓住了馬嚼子,戰馬大吃一驚,「咴——」一聲長嘶,揚起了前蹄。

郝大成一個箭步跨到馬邊,扯著匪兵的皮帶猛力一拽,由於力量過大,匪兵慘叫一聲從馬上倒栽下來,幾個戰士立即撲上去,像拖死狗般地把他拖進了路邊的密林。

另一個匪兵正要抽槍,卻被姚光明一鐵鍬搗下馬來,戰士們也用同樣的方法,把他拖進了山林。

經過短促的審問,弄清了匪兵的來歷:原來谷敬文回到九里十八坪後,就提升為三縣「剿共」司令。這是送請帖給湯三磙子,請他去赴祝賀榮升的喜筵,已經完成使命,向回趕的兩個信差。

郝大成留下兩個戰士在山林裡看守俘虜和馬匹,等候他們回來。他們一行十六人又踏上了去湯家樓的山路。

湯家樓是一個三百戶人家的大山村,因為房屋全都散落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所以沒有圍牆,湯三磙子的宅院就坐落在村子中間。圍著他的院子有一圈垣牆,上面攔著鐵蒺藜。不知為什麼,湯萬田總覺得還不夠安全,便拆掉重修——增高加寬。來修垣牆的近一百五十個民夫,大都是湯家的佃戶,被逼迫來以工頂租,都對湯三磙子有著深仇大恨。只要有帶頭的幹起來,這些民夫手裡都有工具,湯三磙子的二十幾個「看家狗」是不夠敲打的。這就是紀松田所說的「剷除湯三磙子的最好時機!」

當十六名假扮的民夫來到湯家樓的前一天,紅軍到達南屏山的訊息,很快就在湯家樓傳開了。湯三磙子剛剛起床,洗過臉後,正半躺在竹榻上吸大煙。他的賬房慌亂地跑進來,極端神秘地壓低聲音說:「三爺,真他媽的糟糕,紅軍又到了南屏山啦!」

「紅軍?」湯三磙子吃了一驚,把大煙槍一丟,條件反射地滾了起來,「聽誰說的?」

「人們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講得有根有梢,有鼻子有眼,可是我一追問,他媽的一個個裝聾作啞裝傻賣呆,一句真話也掏不出來。」

「是哪裡來的?」

「聽說是九里十八坪一帶的口音,我想就是前些日子報上登的那些流竄到白馬山一帶的散匪!」

湯三磙子一聽,立即鎮定下來,哈哈一笑說:「不必大驚小怪,這一定是當地那些沒有抓淨的共產黨有意散佈的謠言!你把剛到的《民國日報》拿過來看看。……」說完又躺下來,繼續抽他的大煙。

賬房從茶几上拿過報紙展開一看,報上有這樣兩條訊息,一條是這樣寫的:「九里十八坪一帶,共患已基本肅清,少數流竄白馬山的共軍殘部,現已被追剿撲滅。……」

另一條是這樣寫的:「九里十八坪,原保安團團長谷敬文,剿共有方,功勳卓著,榮升三縣剿共司令之職。……」

賬房把報上所載訊息默唸了兩遍,仍然憂心忡忡地說:「未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還是小心為妙!」

湯三磙子很讚許賬房的忠心,特意裝出稱讚的口氣說:「你說得也是,應該是有備無患。」大概是大煙的作用,忽然他的心情一轉,變得興致勃勃起來。

「你看,他孃的谷敬文倒抖起來啦!上了報,當了司令,真是亂世出英雄。我看紅軍來也沒有什麼可怕,咱也趁機擴大擴大勢力,也弄個剿共司令噹噹!……」說完,用兩隻胖手摸弄著西瓜一般滾圓的肚皮,悠然自得,真像已經當了司令一般。品味了一番當司令的味道之後,儘管他並不把紅軍放在眼裡,可是「有備無患」這句格言,使他認為還是小心為妙。於是他對侍立在身旁的賬房說:「你去把孫瞎子叫來,我有話問他!」

他說的孫瞎子並不全瞎,只是瞎了一隻眼,是他那二十名保安隊的隊長。在賬房的呼喚下,這位隊長從剛攤開牌局的廂房裡跑了出來,他畢恭畢敬地站在湯三磙子面前輕聲問道:「三爺,有什麼吩咐?」

「垣牆什麼時候能修好啊?」

「大概還得十天!」

「十天?!」湯三磙子流露出明顯的不滿,「太慢了!」

「這些窮小子們淨磨洋工,說是吃不飽沒有勁幹活。」孫瞎子哭喪著臉,好像有訴不完的苦衷一般,「來的民工淨他媽的老弱殘疾。我看這些窮小子們是有意和三爺搗蛋!」

「你們手裡的鞭子是吃素的?窮鬼都是賤骨頭,不用鞭子趕,別想叫他們給你賣力幹活。要催得緊一些,限五天修完,弄不好砍他幾個,也叫他們知道姓湯的厲害!」

「是,三爺!……」孫瞎子顧不上打牌,先跑到工地上去了。

就在這一天,湯三磙子接到了谷敬文派信差送來的請他赴宴的請帖。谷敬文並附短函一封。內容是說他在慶功宴後,即率兵西下,進剿流竄到南屏山一帶的共軍殘部,並望湯萬田加以配合,以竟全功。

湯三磙子把信看完,氣哼哼地把信向茶几上一摔,罵道:「他孃的谷敬文還沒有上任,就對我下起命令來了!……」

罵過之後,他又無可奈何地叫賬房給谷敬文覆信,說是一切照辦。並囑咐賬房招待信差安歇,第二天一早登程。

這一早登程的信差,卻被郝大成帶領的紅軍半路攔住了。

郝大成一行十六人,在八點鐘左右,就來到了湯家樓。

孫瞎子看著這一夥身強力壯的民工,較為滿意。他用皮鞭子指著他們說:「湯三爺發火了!你們要好好幹。若是哪一個有意磨洋工,老子對你們不客氣!快乾活去!」

紀松田迎上去笑笑說:「孫隊長,你放心好了,我們保證慢不了!」

孫瞎子把眼一斜,哼了一聲,用皮鞭向民工們做了個威脅的動作,就走了。

郝大成迅速地觀察了工地,瞭解了保安隊的分佈情況和活動規律以後,他認為必須立即動手,並作了如下部署:襲擊四個監工的保安隊員,由紀松田負責,採取三人盯一的辦法,每組配上一個紅軍戰士,聽到訊號一齊動手;湯三磙子由姚光明帶兩個戰士負責,爭取活捉;保安隊的隊部,由郝大成親自負責。行動訊號由他發出,要求動作快、準、狠,一個也不叫跑掉,來個一鍋端。

孫瞎子急匆匆地來到工地,向四個監工的保安隊員宣佈了湯三磙子的命令:「三爺要在五天之內完工。哪個民夫不下力幹活,打死勿論!」

接著四個監工的便揮舞著鞭子奔向各個工段的民夫。工地上揚起一片「快乾快乾」的吆喝聲。孫瞎子哼著下流的小調,又回到他的牌桌上去了。

紀松田對監工的說:「老總,天太熱了,若是能有水喝,大夥幹得就有勁了。」

「要水,自己到廚房裡抬去!」監工的說。

郝大成和王尚青抬起水桶,穿過院子到了廚房,接著王尚青從廚房裡伸出頭來向工地上喊道:「伙房裡沒有木柴啦!來幾個劈木柴的!」

姚光明按照預先約定的辦法,立即帶著兩個戰士到伙房裡去了。

這時郝大成和王尚青抬著一桶開水從伙房裡走了出來,但是他們並沒有把水抬往工地,而是抬到東廂房,孫瞎子的大隊部去了。

廂房的兩邊是兩排通鋪,十幾個保安隊員圍在牌桌子四周,吆五喝六地正喊得起勁。另外幾個則懶洋洋地躺在通鋪上,槍支全掛在牆上。

郝大成把水桶一放,從腰裡抽出駁殼槍,大喝一聲:「舉起手來!誰動打死誰!」

這一聲霹靂似的喊聲,把匪徒們都嚇呆了。躺在通鋪上的兩個保安隊員嚇慌了神,暈頭轉向地蹦了起來。郝大成正好藉此發出襲擊的訊號,「叭叭」兩槍,這兩個倒霉鬼從鋪上翻跌下來。三個紅軍戰士立即從後窗裡跳進廂房,有的向牆上摘槍,有的就給嚇得像母豬篩糠般簌簌發抖的保安隊員們加綁。戰鬥就這樣乾淨、利落地結束了。

工地上聽到槍響,立即沸騰起來,幾個人幾乎同時向監工的保安隊員撲去。只有一點沒有按照原計劃進行,那就是四個監工的並沒有抓到活的,而是在上百的民夫們仇恨的喊聲中,被鐵鍬、钁頭、槓棒砸爛了!

姚光明和另外兩個戰士聽到槍聲,便從伙房裡跳出來。這時賬房先生從大廳裡跑出來,正要對著迎面跑來的姚光明開槍,但是郝大成從東廂裡向他開了一槍,他立即撲倒在臺階上。

槍聲打斷了湯三磙子當司令的好夢。他不知從哪裡來的那股力氣,不用人攙扶,竟然從太師椅上跳起來,沒頭沒腦地向外奔逃。身子衝出門外,腿卻沒有跟上,一腳絆在門檻上,從臺階上軲轆軲轆地滾下來,一直滾到當院。姚光明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戰士們像捆豬一樣,用繩子綁他的時候,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不知是求饒還是呼救,由於喘得太厲害,只是在喉嚨裡咕嚕了幾聲。

整個湯家樓都沸騰起來了,男女老幼都從家裡擁出來,奔跑著、呼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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