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秘的四嶺山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白匪來搶劫,

日出翻到日頭歪,

只找到半籃苦野菜,

還有一雙破草鞋!

鐵柱家住的草棚子,已經東倒西歪,棚頂上的稻草數年沒換,久經風吹雨淋,早已變成黑色。怕山風把它整個掀掉,用橫三豎四的草繩攏著,用破磚碎石壓著。

棚子裡沒有幾件傢俱。破爛冰冷的鍋灶,看來已經有好幾天沒動煙火了。一張用磚塊墊著斷腿的木床上,散堆著碎棉絮和破布片似的衣服。整個棚子裡散發著渾濁的腐草氣味。

鐵柱爺爺鄭萬春坐在門口的陽光裡編著草鞋。他剛滿六十歲,卻顯得異常蒼老,臉彷彿全是皺紋堆成的,在這數不清的皺紋裡,深刻著數不清的苦難和仇恨。當看到鐵柱帶著郝大成和王尚青走近他的草棚的時候,他驚愕地站了起來,馬上跑進屋裡,用鍋蓋、破席、柴捆,迅速地掩蓋好床下的東西。當郝大成走進屋裡時,他已經完全鎮靜下來。

「老伯伯,你好!」郝大成向老人點點頭和藹可親地說。

「你們是從哪裡來?先生。」老人疑惑地看著郝大成,猜測著他們的身份和來意。

鐵柱急忙攀住老人的膀子,湊到他的耳邊興奮地說:「爺爺,他們就是南屏山上來的紅軍!」

「真的?」老人愕然地看著滿臉紅光的小鐵柱。

「是真的!」鐵柱仍扳著爺爺的膀子,悄悄地說:「他們還會唱討飯歌呢。」

「那就請坐吧!」老人不冷不熱地說著四下裡去找座位,可是找了半天也不知讓他們坐在哪裡好。他給郝大成找了個木墩子,王尚青就坐在木床上,木床似乎承受不了過大的重量,吱吱嘎嘎地響起來。

這時老人猛然打了個踉蹌,一腳把個豬食盆子踩翻了。發著酸味的豬食濺滿了一地,濺到了老人腿上,也濺到了郝大成的身上。

郝大成急忙搶過去,扶住了將要跌倒的老人,關切地說:「老伯伯,你這是怎麼了?」

「沒有什麼,人老了,腿腳就不利落,你看,」老人表示抱歉地說,「我把你的衣裳弄髒了!」

郝大成誠摯地笑笑說:「這哪裡能叫髒,我在地主的牛欄裡睡了兩年哩!」

這時候,王尚青已經把地打掃乾淨了,並抽下包頭的手巾去擦老人腿上的豬食。……

郝大成和王尚青很快就使老人相信他們的確是工農紅軍。深廣的閱歷,使老人具有識別好人壞人的眼力,剛才有意做出來的行動,便是一次巧妙的試探。他深信郝大成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語,每一種表情都是真誠的。這一切不管多麼狡猾、多麼善於偽裝的人都是做不出來的。他們的心一下就貼得很緊了。

老人先在鐵柱耳邊嘁喳了幾句,鐵柱歡快地跑出去了。然後老人向郝大成抱歉地笑笑說:「開頭我還把你們當成外人了呢。不瞞你們說,剛才我向床下是藏了一袋子米和半碗鹽,這都是窮兄弟們湊合起來的,正打算上南屏山給你們送呢!前天晚上,上山打柴的人就回來說,山上來了隊伍,一講穿戴的樣子,紀松田就說:‘這準是紅軍。他們正在難處呢,我們不能讓紅軍捱餓。’可是……」老人感情十分真摯地說,「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家都缺米下鍋,就湊了那麼一點點,真是對不住你們啊!……」

郝大成被老人對紅軍的真摯感情所深深感動,他忍不住過去緊握住老人瘦骨嶙峋的雙手,激動地說:「謝謝山區的窮苦鄉親們!糧食不必送上山了。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鄉親們更難。我們就是為了給山區窮苦老百姓解決困難才下山的。……你剛才說的這個紀松田是什麼人啊?」

鄭萬春說:「說起來話長啦。一九二六年,咱們這裡就有了共產黨。在九里十八坪打土豪鬧得正紅火的時候,咱們這裡也興過秘密農會。咱們也想幹,只是比九里十八坪晚了幾個月,沒等起事,國民黨就叛變啦。這時我們黨裡出了叛徒,黨組織叫敵人給破壞了。因為沒有公開起事,很多黨員和秘密農會的骨幹都儲存下來了。我和紀松田,就是隱藏下來的共產黨員。今天見到紅軍,真是見到親人了。這裡的組織是散了,可是人心沒有散。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揭不開鍋的人家可多啦。我們聽說南屏山上來了紅軍,又高興又著急,心裡就像著了火。大夥說,快上山給紅軍送糧食,請紅軍下山來幫助咱們打土豪!……」

這時鐵柱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帶著沒有完成任務的遺憾神情向爺爺說:「紀松田叔叔不在家,聽說到湯家樓去了,說不定到晚上才能回來呢。」說完就撲到郝大成懷裡去了。

「噢,」鄭萬春繼續著剛才的話頭說:「他是為打土豪的事到那裡去了。」

「湯家樓在哪裡?離這裡遠嗎?那裡有土豪?」王尚青心急地問道。

王尚青問的也正是鄭萬春要講的。他說:「湯家樓離這裡有十五里山路,就在白雲山的西端。這湯家樓有個大土豪,名叫湯萬田,這傢伙長得像個肉墩子,走路搖搖晃晃,就像鴨子鳧水。有一次他的帽子被風吹到地上,他胖得沒法彎腰,只好先把兩腿弓著蹲下身子,才算把帽子拾到手裡,結果沒有站穩,在地上像滾西瓜一樣翻了三個滾。……」

小鐵柱聽到這裡先咯咯地笑起來。

郝大成和王尚青想象著湯萬田在地上翻滾的樣子,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老人似乎發現說走了題,就趕忙回到正題上來:「這傢伙真是頭頂上長瘡腳底下流膿——壞透了。憑著他大哥在北洋軍閥裡當團長,手下又有二十多條槍,真是無惡不作,橫行鄉里,催租逼債,如狼似虎。他和九里十八坪的谷敬文也是常來常往。從谷敬文那裡學來一肚子鬼主意,對窮人可狠毒啦,一提起他,老百姓個個恨得咬牙。他排行第三,背後人們都叫他湯三磙子。死在他手下的窮人不下二三十。有一段民謠這樣唱道:

提起湯家樓,

窮人愁上愁;

租稅交不上,

坐牢加砍頭。

「這傢伙,有三座穀倉,五家糧店,布匹鹹鹽也很多。若是打了他,真夠湯家鄉窮苦人家過幾個荒年!」

「大隊長,快把這個土豪打掉,給老百姓除去這個禍害!」王尚青摩拳擦掌地說。

在鄭萬春介紹時,郝大成已經下定了打掉湯三磙子的決心。真可以說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打擊物件。經過周密準備,湯三磙子的二十幾條槍是不難解決的。這裡的群眾有大革命的影響,通過打湯三磙子,可以更加快速地發動群眾,在政治上擴大紅軍的影響,在人力物力上壯大紅軍的力量。如果沒有相當的力量,要建立根據地是困難的,即使建立了,也不容易站住腳。所以打掉湯三磙子,對於發動群眾,壯大紅軍力量,為建立根據地作好人力物力的準備,有著重大的作用。於是郝大成肯定地說:

「對!我們應該打掉他!」接著他又對王尚青說,「待會兒,你到各村,通知各個小組,夜裡到這裡來集中。」

鄭萬春和小鐵柱像招待最親的親人似的把所有存糧都拿出來,給郝大成和王尚青做了一餐淨米飯。當郝大成竭力阻攔老人這樣做的時候,老人生氣了。他說:「你們來,這是山區窮苦人的大喜事,人們指望的就是你們啊。這頓白米飯雖說是我做給你們吃的,這可是全山區窮苦人的心意啊!你就讓我們高興高興,就算慶祝打土豪,過一個新年吧!別擔心我們就這一點糧食,窮人日子是苦慣了的,就是光靠葛根野菜也能活。再說,打了湯三磙子,窮兄弟們的日子就都好過了。……」

郝大成深知鄭大伯的情誼,怕過分堅持反而違拗了老人的心意,只好隨老人去安排了。

「這南屏山可是個荒山啊,你們長住在山上能行嗎?」鄭萬春一邊做飯一邊說出了自己的擔心和殷切的期望,「要找塊好地方紮下根啊。我聽人說毛委員在井岡山建立了根據地,是真的吧?」

「是真的!」郝大成肯定地說。

「這太好啦!」鄭萬春說,「兩個人打架,站不穩腳跟就會叫人摔倒,幹革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沒有站腳的地方可不行啊。」

「鄭大伯,你說得很好。我們正是要找個合適的地方紮下根,聽鐵柱說,你原來是四嶺山人,你就說說四嶺山吧。」

提到四嶺山區,鄭萬春精神就振奮起來。他說:「這四嶺山啊,可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好地方,說來話長啦,等吃了飯,我慢慢地跟你說。」

吃過午飯,王尚青帶著小鐵柱到各山村去,向各小組傳達郝大成的通知。郝大成就靜聽鄭萬春介紹四嶺山。老人是非常健談的,而且四嶺山區又具有神秘的傳說色彩,以致郝大成讚歎不已。

「我們祖祖輩輩住在四嶺山區的白雲山下,我們家住的那個寨子叫蘭田崗。嗨,」老人覺得開頭講得不順,稍稍沉思了一下,說道,「我還是先從四嶺山說起吧。為什麼叫四嶺山呢?這個山區,南面是白雲山,北面是黑蛇嶺,東面是青龍山,西面是伏虎嶺,加起來就叫四嶺山區。這個山區的地勢可真怪,周圍的大山就像方圓幾百里的寨牆把這個地區圍著,中間都是低矮的山丘平畈,稻、麥、茶、麻全有,是個很富的地方。」老人停了一下,問道,「這樣說行嗎?」

「很好。」聚精會神地聽老人講述的郝大成連忙說,「就這樣講吧。」隨著老人的講述,通過自己的想象,在他面前展現了一幅群峰起伏的雄偉的圖景。

「就說白雲山吧,從東到西就有五十里長,中間有個大山谷,是進四嶺山的南大門,就叫南山口。開頭,你覺得這個山谷很寬敞,可是越往裡走就越窄,慢慢就變成羊腸小道了,一邊是陡崖,一邊是深澗,投下石子去,半天聽不到響聲。這裡若是守上幾個人,那就別想進山,真像古書上說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啊。」

老人緩了一口氣又繼續說:「西面的伏虎嶺就更險要了。登山一望,真像一條猛虎臥伏在那裡。這條嶺上也有一條通向山外的大山溝,暴雨一過,山洪暴發,這條山谷就像一條大河,流水又猛又急,磨盤大的石頭衝得軲轆軲轆往下滾。山谷越衝越深,水聲像打悶雷一樣轟轟隆隆日夜不住。人們把這個山谷叫作洪雷谷。東面的青龍山,活像一條青龍橫臥在那裡,頭接白雲山東段,尾接黑蛇嶺的蛇頭。這座山是一座荒山,人口不多,雜樹叢生,進去連條路也找不見。……

「這四嶺山區周圍地勢也很不尋常,西面有西屏山,南面有南屏山,北面有北荒山。為什麼叫南屏山西屏山呢?這兩座大山就是四嶺山區的兩面屏風嘛。向北,北荒山重重疊疊百多里,深山老林不見人煙。向東南方再遠一些,就是豹子山和九里十八坪了。我把這四嶺山區好有一比,周圍的南屏山、西屏山和豹子山,就像綠葉,這四嶺山區就是綠葉叢裡的一朵花!紅軍若到四嶺山區去紮根,真像是莊稼種在肥土上,準會旺盛起來。」鄭萬春講到這裡不由得喜笑顏開,他彷彿看到了他那久別的故鄉已經成了勞苦人民的天下,以及窮苦的鄉親們慶祝翻身解放的歡騰景象。

郝大成聚精會神地聽著,鄭老頭就像念一本讀熟了的書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著。郝大成本來想勸老人休息一下,但他被這神秘的四嶺山區迷住了,便不去打斷老人的思路,很有興致地聽著,只是不時地發出「嗯,嗯」的聲音,以此鼓勵老人傾談的熱情。

「四嶺山中間,雖然沒有高山,可也是丘陵連著丘陵,平畈接著平畈,大小村寨好幾十個。」老人停下來,思忖著如何說下去。

「這四嶺山區有哪些勢力啊?聽說周武的民團很壞很兇呢。」郝大成提示著,「還聽說周威有一個齊心會,他們是一樣還是不一樣啊?」

「不,民團和齊心會可是大不一樣。我先說說齊心會吧,這得從根上說起。」老人的思路從四嶺山的地勢轉向了四嶺山的歷史,「早年間,伏虎嶺上有很多廟宇寺院,香火很盛。每逢二月初二大廟會,周圍幾十裡以外也有很多人來進香,拜佛,看大戲。從那時候起,就年年添蓋一些商號,飯店,酒館,客寓,還有很多官宦人家蓋了小洋樓,修了個寨子叫太平寨。……

「可是好景不長,大概在民國元年吧,這裡來了一夥強盜,外號叫‘黑馬’,強盜頭子叫任炳元,把太平寨一佔,就當起山大王來。到了民國六年,四嶺山來了一個好漢,叫周威。他原來也是四嶺山人,是個苦出身,為人耿直,好打抱不平,重感情,講義氣,當過義和團的小頭目。他見太平寨的土匪害得老百姓日夜不安,就聚合了一些山民,成立了齊心會,跟土匪血戰了半個月,把土匪打敗了。他就領著齊心會住在太平寨。老百姓尊敬他,信服他。

「‘黑馬’頭子任炳元逃到了四嶺山西面的西屏山,找到了他的堂兄任中元,這個任中元是西屏山的大土豪,他是任洪元的親兄弟,有四百多人的民團。他們又糾集了一些土匪、流氓、逃兵,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從洪雷谷口摸進了四嶺山,見人就殺,見好東西就搶,見房子就燒,口口聲聲要活捉周威報仇。

「當時,周威沒有防備,叫任中元砍了一刀,幸虧正在太平寨打短工的田世傑把他救了!」

「什麼?田世傑?」郝大成聽到這個使他心靈感到震撼的名字,不勝驚愕,他清楚地記起,在十四歲那一年,爸爸在虎頭崖上,曾對他說過那個多年失去音訊的田大叔。但他又恐怕不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著呢。他便忍不住打斷鄭萬春的話頭,急急地追問道,「他是四嶺山人嗎?」

「不,他是外鄉人!」

「他是哪一年到四嶺山的?」郝大成急切地盯視著鄭萬春,等待他的回答。

「噢,他來的那一年,」老人不理解郝大成為什麼對田世傑這樣關切,他回憶道,「對,那一年,鐵柱他爸爸才兩歲。算起來整整三十一年啦。」

「那一定是他!」郝大成自言自語地肯定著,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和興奮,兩眼閃出熱情和喜悅的光芒。

「是誰?」老人驚奇地看著興奮異常的郝大成,「你認識他?」

「不,不,」郝大成為了不打斷老人的講述,抱歉地笑笑,「你還是先講齊心會吧!等會兒,你再仔細地講講田世傑這個人。」

「好,」老人又回到他的原來的思路上,「從那以後,周威就和任中元結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發誓不報那一刀之仇,死不瞑目。……周威還發誓,一定要報田世傑救命的大恩。周威的齊心會越辦越大,打的旗號是:防匪保家。伏虎嶺和黑蛇嶺全是他的地盤。……

「我再說說周武吧。」老人臉上表現出一種憤恨的表情,「他是四嶺山大土豪周祖鳴的兒子,有一個三百多人的民團,真是無惡不作。周祖鳴死了之後,他繼承了周家的產業,霸佔著白雲山和青龍山。我那兒子和兒媳就是死在這個壞蛋手裡的。怎麼死的呢?這我得從田世傑到四嶺山落戶說起。

「三十一年前,那時田世傑才二十四歲,從外地逃荒來到四嶺山,就住在我那個破草棚子裡。開頭給財主家打短工、當僱工,開荒山、燒木炭、砍柴、打獵他全都幹。不管誰有什麼難處,他就是再苦再難也去幫助。他自己生活再苦再難,也不低頭,不嘆氣,不皺眉,可是一看到窮人的苦難,他就受不了。你冷了,他能把身上的衣裳脫給你;你餓了,他能把自己嘴裡的口糧掏給你,就是自己餓肚子,他心裡也覺得痛快。他敢作敢為,是白雲山窮兄弟們的主心骨,雖說在山區裡,人們總是講宗論祖,按家譜排輩分,可是人們都不把他當做外鄉人。

「在民國三年,四嶺山五個月不下雨,麥子沒吐穗就全乾在地裡了,稻田都幹得裂了紋。周祖鳴那個老不死的一個勁地催租逼債,把老百姓逼反了。田世傑和我那孩子領頭向周祖鳴借糧,硬是把周家的糧倉開啟了。周祖鳴又疼、又恨、又氣、又急,一頭從門臺上撞下來,就翹了小辮子。這個‘禍害’死了,周武比他老子還壞。他跑到九里十八坪的谷家寨,找到了他的大舅子谷敬文。谷敬文幫他出面勾來了軍閥,又給他出主意成立了民團,立即抓了上千的老百姓,追查造反的領頭人,若是不把領頭人說出來,就要統統活埋。……

「田世傑正要站出去,我那孩子鄭大年,卻把他推到後面去了。他說:‘田大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不能連根叫周武給刨了。’接著他就站了出去,拍拍胸脯說,‘好漢做事好漢當,領頭造反的就是我!’

「帶頭造反,禍滅九族,當場就把我那孩子和兒媳婦殺害了。接著又要殺害剛滿週歲的小鐵柱,他們向鍘刀底下一放,正要開鍘,這時從人群裡猛虎般地撲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婦女來,她就是我們蘭田崗黃小六的老婆——黃六嫂。她罵那些團丁們說:‘你們這些遭雷打的,挨刀殺的,你們把孩子抱錯啦,這孩子是我的!’她一把從鍘刀口裡搶出了小鐵柱,衝出人群跑到了山裡。以後她找到我說:‘大伯,快走吧,逃出四嶺山這個虎狼窩,保住鄭家這根獨苗苗吧!’唉!」老人讚歎了一聲繼續說,「黃六嫂雖說是個女人,男子漢也比不上她,真是個女中豪傑啊。……就在當天夜裡,我抱著小鐵柱,逃出了四嶺山,到這崖頭溝來安了家。」

郝大成和老人全都沉浸在當時悲壯的情景裡去了。他們沒有嘆息,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只有憤怒的烈火在心中燃燒!

「可惜啊,那個時候還沒有共產黨!」老人沉重地說。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清楚了。在南屏山興共產黨的時候,我也聽說四嶺山有了共產黨了。田世傑在黨不在黨我不知道,可是聽說他叫周武抓起來,要殺害他……」

「啊!」郝大成的心像被鐵鉤子抓了一下,一下子提到喉嚨裡,「他被周武殺害了?」

「沒有。周威把他救出去了!」

「啊,是這樣!」郝大成舒了一口氣,心算落了地。

但是,周威怎麼救的田世傑,田世傑後來又怎麼樣,鄭萬春就不清楚了。

「周威和周武是什麼關係呢?你不說周威是石匠出身嗎?聽說他們是兄弟呢,對嗎?」郝大成急切地問道。

「外人是這麼說,其實他們並不是一家。周威的爸爸周祖坤和周武的爸爸周祖鳴,還有周祖蔭都是叔伯兄弟。據說在他們上一輩的時候,財產都是差不多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周祖鳴暴發起來了,周祖坤破落了,周祖蔭雖說沒有破落,卻也是靠著周祖鳴過日子。到了周威周武這一輩,就更不一樣了,周威當了石匠,周武卻成了大土豪的繼承人。周祖坤早年就死了,周威十八歲就揹著一把錘頭一把鏨子走南闖北,後來當了義和團。……」

「周祖坤是怎麼破落的?」

「這是周家的一個秘密,也許周家的一個老僱農王心誠知道一點,可是他哪裡敢向外說啊!」

鄭萬春這樣一說,使郝大成陷入了沉思。社會現象是複雜的,揭開它的秘密是需要時間、機會和一定的過程的。

「王心誠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苦大仇深的人。」老人又不滿地說,「這王心誠為人太老實,膽子又小,當了一輩子僱工佃戶,可是心裡還是糊里糊塗,信鬼信神……聽說他兒子王大發還在周武的民團裡呢。」

因為王心誠知道周家家族的秘密,所以郝大成深深地記下了「王心誠」這個名字,然後又問道:「這個地區沒有駐過軍閥和國民黨嗎?」

「沒有。齊心會佔著兩嶺,民團霸著兩山,他們都不讓外人進去。」

「不讓外人進去?」郝大成對這個地區民團和齊心會的力量感到奇怪了。

鄭萬春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瞭解釋:「那裡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地勢又險,國民黨要打也不好打。再說,國民黨何必去打呢,周武和國民黨還不都是一個窩子裡的狼?聽說民國八年,有一個軍閥要從四嶺山路過,齊心會卡住洪雷谷口不讓進,打了一天,還是打不進去,後來只好講了和。軍閥拿出二十條槍,齊心會總算給他讓了一條路。……」

「這麼說,齊心會不光打土匪,連軍閥也打了?」郝大成一時摸不透齊心會的性質。

「他們什麼人都打。另外,還有一件事,就在四年前,不,快五年了,」鄭萬春用手指掐算著,「有一夥從兩廣過來的慣匪,他們身上帶滿了金銀財寶,人人身上都有兩件傢伙。他們路過四嶺山,在南山口,叫周武民團攔住了。這夥慣匪很厲害,人人能爬山越嶺,個個有飛簷走壁的本領,不怕死,槍打得又準,在南山口打了半天,民團就死了好幾十。……

「這時,周武的大舅子谷敬文正在周武家裡做客。這個老狐狸看看硬拼不行,替他想了一條計策——送信給慣匪的頭目說,不讓他們過路,是手下人乾的,周武並不知情,是一場誤會。周武本人還要和慣匪頭目拜把子兄弟。

「慣匪頭目信以為真,帶著同夥進了沙河鎮。周武大擺宴席熱情招待。慣匪不知有詐,開懷暢飲,一個個醉得東倒西歪,然後被送到了住處,加上連日來跑路打仗,累得精疲力盡,一會兒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當他們醒過來的時候,連不知害怕的慣匪們也驚呆了。他們的武器全都落在民團手裡。慣匪頭目大喊一聲‘上當了,快跑!’可是,房門早已反鎖了,視窗裡伸進來無數槍口、長矛和大刀,這些赤手空拳的慣匪,有的拼死了,有的投了降!」

「這夥慣匪有多少人?」

「說法不一樣,有的說三十,有的說二十。自打那個時候,周武的民團槍多了,人也多了,比以前更兇狠了!」

「啊,是這樣的地方啊!」郝大成被這個複雜而又神秘的四嶺山區吸引了,不由得發出感嘆聲。

「是個好地方啊!」鄭萬春興致勃勃地說,「是個進能攻,退能守的用兵之地啊!」

夜已經深了。各村的工作組已經陸續到來,紀松田也從湯家樓回來了。他和郝大成熱烈地相見之後,便連夜研究打湯三磙子的方案。

一聲雞鳴,驚破了山區黎明前的暗夜,接著一抹曙光從南屏山放射出來。黎明降臨到南屏山下的大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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