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阻擊後的阻擊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史少平見到小夥子的表情,心想:「這是個挺機靈的青年人。」待小夥子坐定之後,他問小夥子說:「你家住在哪裡?」

「不很遠,就在白馬山的峽谷裡!」

好像什麼東西把史少平觸動了一下,他想起了茅屋裡的景妮母女。仔細看看小夥子,臉相也和景妮很像,便貿然問道:「你叫林景元吧?」

小夥子全身震動了一下,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的?」由於好奇,他又向少平身邊湊了湊。

「我還知道你的外公叫趙星海,你的舅舅叫趙鐵牛呢!」

林景元更加驚愕地看著史少平說:「我不認識你啊?」

「我們這不就認識了嗎!」

當史少平把峽谷中發生的一切,簡單而明瞭地告訴他以後,林景元緊緊地拉住史少平的手說:「你就是我日里想夜裡盼的紅軍啊!開頭,我還把你當成壞人了,你不這樣說明白,我還以為你搶了我的衣服呢。」

史少平這才想起身上穿的是小夥子的衣服,抱歉地笑笑說:「這真不知道以後怎麼還給你。」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說什麼還不還呢。」

史少平也不再和他說客氣話了,問道:「你可聽說紅軍部隊到哪裡去了?」

林景元搖搖頭說:「不知道。」然後他又問道,「你不想回九里十八坪嗎?聽說那裡也有紅軍呢!」

「你知道九里十八坪的情況嗎?快和我說一說。」史少平這時重又燃起了對於家鄉的思念。

「這裡傳言可多呢。」林景元說,「谷敬文這個大壞蛋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啊。他說,‘九里十八坪人要換人種,谷要換谷種,茅屋架火燒,石頭也要砍三刀!’殺的人數也數不清啊。……」

「老百姓不會伸著脖子淨等谷敬文殺的!」史少平恨恨地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報仇的!」

「對!谷敬文殺的人越多,老百姓的心裡就越恨,好多匪保長和保安團的匪兵也都叫老百姓偷偷殺死了。到處都有紅軍的傳單,上面寫著:‘鄉親們!我們絕不能讓敵人的瘋狂屠殺嚇倒!要堅持鬥爭!紅軍就要回來啦!革命的紅旗是砍不倒的!對敵人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聽說這都是史太昌領導的游擊隊乾的!」

史少平聽到爸爸的名字,心頭強烈地震動了一下。他多麼想見到他的爸爸、媽媽和九里十八坪的鄉親們啊!

突然山下傳來了幾聲槍響。

史少平習慣地摸起身邊的步槍,林景元卻吃驚地跳起來,不知出了什麼事情,更不知如何辦好。

「快伏下,不要暴露目標。」

史少平把林景元拉到自己身邊,從樹叢中向山下觀察。開頭他們看見有幾個人頭從山邊上露出來,越來越多,接著就像山洞裡爬出來的一條灰黃色的大蟒蛇,越拖越長。

「白匪!」林景元以藥農特有的尖銳的眼睛首先認了出來,並脫口叫了一聲。但他看見史少平十分鎮靜地觀察著,心裡也沉靜些了,覺得打仗並不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景元,你快去找個山洞躲一躲!」史少平關照林景元說。

「你呢?」

「我?說不定要和他們幹一下!」史少平把槍緊握在手裡,考慮著應該怎麼行動。

「你一個人和他們幹?」林景元疑惑地問。

「你知道嗎?這些白匪也許是去追蹤我們的大部隊呢!我要拖住他們的腿!」

史少平向林景元解釋著,像對自己的戰友解釋一樣。

「能拖得住?」林景元十分敬佩地看著這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紅軍,雖然嘴裡這樣問,可是心裡卻想:「他說能拖住,準能拖得住!」

「就是拖他們一分鐘也是好的!絕不能叫這些白狗子順順當當地去追蹤咱們的部隊!」

史少平決心已下,沉靜地開啟槍機,數著槍膛裡的子彈,一共三顆,「三顆,可以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咔啦一聲頂上了子彈。把槍架在一塊石頭上,直瞪著山下蠕動著的漫長的灰黃色的白匪隊伍。

一匹青色的花馬,在山口裡出現了,馬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躓著向前跑。騎馬的人揮動著馬鞭子,向匪兵們威嚇著,大概嫌他們走得太慢。

史少平的槍口,隨著青馬移動著。

「叭!」一聲槍響,在山野裡擴散開來。

騎馬人搖晃了一下,馬吃驚地蹦跳起來。騎馬的白匪軍官先是把手中的馬鞭摔了出去,而後又四腳朝天地從馬上倒撞下來。

行進的隊形立刻紛亂了,就像被搗了一竿子的馬蜂窩,鬧鬨鬨地亂撞亂飛一陣。接著步槍響了,子彈呼嘯著向山上飛來。先頭部隊也都停了下來,臥到路邊上胡亂地射擊著,他們以為遇到了埋伏。亂了一會兒,白匪們慢慢鎮靜下來,經過一番整頓,就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向牛角山纏繞起來,一陣陣彈雨灑落在樹林裡,敵人開始搜山了。

山下的匪軍是三十二旅劉玉龍團的一個先頭營——第一營。一營營長見團參謀長被打下馬來,嚇得冷汗直冒。如果團參謀長不是在他營裡被打死的,就是死上十個八個他也不會動心。可是現在,團長怪罪下來,那真是嗓子眼裡塞把胡椒麵——夠嗆的。他在心裡暗暗罵道:「他孃的,你在哪裡不好死啊,單單死在我營裡,給我找麻煩!」

一營長在一陣混亂之後,慢慢冷靜下來,恐慌變成了瘋狂,命令三個連停止前進,立即搜山。他指著三個連長說:「今天抓不住紅軍游擊隊,你們三個人都給參謀長抵命!」

一連連長宋三,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們死了誰給抵命?」

一營長向他的部下瞪了瞪眼,卻沒敢發作,他不敢觸怒這個別有來歷的連長。

一營長壓住滿腔怒火,對宋三賠笑臉道:「宋連長,話不能這麼說,參謀長的死,我們大家都有責任。……為了抓住游擊隊,我們應當協力搜山。」

三個連隊,對不太大的牛角山張開了羅網。雖然他們沒有聽到任何還擊的槍聲,但是仍然是心驚膽戰,甚至覺得這種奇怪的沉寂比密集的槍聲更可怕,他們的教訓是太多了。幾乎所有軍官和匪兵都懷有這種看法:「紅軍是早不打,晚不打,等你靠近了,迎頭給你一頓手榴彈。……」

劉玉龍給一營長下了死命令:「如果抓不到打死參謀長的紅軍游擊隊,提頭來見。」一營長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他爬上一塊高大的岩石,揮動著手槍督戰,怒罵著像蝸牛在爬一樣的部隊:「一連,二連!給我快衝!」

這位營長挺著胸膛,儼然是一個無畏的勇士,他彷彿要讓全營都能看到他們的營長,好以他作為勇敢的榜樣。但是他的部隊並沒有因為他的行動而受到什麼鼓舞。這使他更加惱怒:「抓到紅軍游擊隊有賞,抓不到,我要殺你們的……」他還沒有把第二句話罵完,就隨著一聲槍響,翻滾下岩石,比他的參謀長翻身落馬,表演得更為出色。

劉玉龍又增加了兵力,親自指揮搜山。……

史少平打掉了匪營長,又把最後一顆子彈推上槍膛,對準了揮舞著短槍的宋三。一扣扳機,是一粒瞎火。

「沒有子彈了?」林景元在他的身後問。

史少平好像才發現林景元還在他身邊,有些著急地說:「你怎麼還在這裡?快找個地方躲一躲。」

「你呢?」

「我?」史少平並沒有想到自己,林景元的提醒才使他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我和他們拼了!」但他立即又改變了主意,便問林景元道,「近處有山洞嗎?」

「有,就是太淺了。」

「先藏進去再說,快!」

史少平和林景元在樹叢的掩護下,向山洞跑去。史少平把槍插進一條石縫裡,便和景元鑽進了山洞。這山洞果然很淺,勉強能擠進兩個人,林景元的竹簍子都擠癟了。他們順手把洞口外的幾棵蓬蒿棵子拉過來,勉強遮住洞口,等待著嚴重時刻的到來。

對於史少平來說,這一切並沒有什麼可怕,甚至他是用一種激動和興奮的心情,來迎接即將發生的一切。他十分清楚,只要把敵人拖住,這就是他的最大勝利,就可以給突圍的部隊爭取更長的時間。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犧牲。死,並不可怕。在峽谷中的阻擊,他已經經受過死的考驗,但是,他不願意作無謂的犧牲。對於戰鬥的渴望,對於敵人的刻骨仇恨,對於革命必然勝利的堅強信念,對於未來的美好的憧憬,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激動著他的心。但是,他覺得林景元有些緊張。

「景元,你害怕嗎?」

「有點害怕。」沒有經過戰鬥鍛鍊的林景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著。

「不要緊,多打兩次仗就好了!」

「你開頭也怕過?」

「開頭總是有些緊張。」

林景元稍微有些安心了,又擔心地問:「若是叫他們搜著怎麼辦?」

「我們就和他們拼!不能讓他們抓活的!」彷彿表示自己的決心,史少平低聲說,「你用鐵鎬,把柴刀給我!」

密集的槍聲,使牛角山變得草木皆兵了。四面搜山的敵人,零亂地射擊著,他們甚至把自己人的槍聲也當成了「抵抗者」的槍聲了。

史少平和林景元很快就聽到了狂亂的喊叫聲,這千篇一律的喊叫,史少平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我看見你啦!」

「再不出來我就開槍啦!」……

這時,一個提著短槍的白匪軍官走近了洞口,他站得離洞口是那樣的近,在洞裡的史少平只要一探身子,就可以用柴刀劈到他。他們兩個人的心就像拉緊了的弓弦,再有幾秒鐘就要繃斷了。史少平用一隻手捺著林景元,示意他:沉著。

但是這位白匪軍官好似沒有看見這個山洞,其實只要一扭頭,他就會發現掩蓋得不很嚴密的洞口,但他又好像故意同他們為難似的,老站在洞口不走。

「王排長!這裡沒有!」

「馬貴!向山上搜!快,這裡也沒有!」站在洞口的排長向他計程車兵們喊著,但他仍站在洞口不動。

「王排長,你的後邊好像有個洞。」叫馬貴的提醒說。

但是這位王排長好像沒有聽見,只是向士兵們喊著:「快,磨蹭什麼?向山上搜!」

這可把洞裡的林景元急壞了,心裡恨恨地罵道:「這個該死的白匪,為什麼看中了這塊地方?」

「王排長!你站在那裡幹什麼?還不趕快搜?」遠處一個白匪軍官粗暴地喊著。

「宋連長,我排的弟兄們掉了隊,我在督促他們向山上衝呢!」王排長回答著,但他仍然不動。這時,從他身邊走過了別排的一些士兵。

當搜山的匪兵從洞口走過之後,喧嚷聲也慢慢沉寂下來,這時王排長才離開洞口,並意味深長地喊了一聲:「不管你們躲得多麼嚴密,我王求正早晚總會找到你們的!」說完便飛也似的向前邊搜山的部隊追去。

史少平和林景元都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縮的心立刻鬆弛下來。

「好險啊!」林景元舒了一口氣說。

「我倒覺得有點奇怪。」史少平思考著自言自語地說。

「奇怪?」林景元不懂他的意思。

「這個軍官好像有意站在這裡,擋住我們的洞口。」

「有意?」林景元更覺奇怪了。

「是的,我覺得他是發現我們了,可是他有意地把搜山的匪兵們都支走了。你還記得他臨走時說的什麼話嗎?」

「記得。」林景元說,「他說,‘不管你們躲得多麼嚴密,我王求正早晚總會找到你們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麼說這個軍官是個好人?」

「對!即使不是我們的人,他也是同情紅軍的。」史少平思忖著說,「在國共合作北伐的時候,北伐軍裡就有很多共產黨員。國民黨一叛變,抓的抓,殺的殺,死了多少革命者啊!」史少平慨嘆著,「可是,革命者是殺不完的!」

「現在我們怎麼辦呢?」林景元問。

「我要找部隊去!見到你舅舅的時候,我對他說什麼呢?」

「我早就想找舅舅去了,就怕家裡沒人照顧。你見到我舅舅的時候,就說我一定會當紅軍的。」

「那你現在怎麼辦呢?」

「我先到藥材店老闆那裡,把他欠我的錢要出來,回家跟媽媽妹妹商量商量,安排安排。可是,我以後向哪裡去找你們呢?」

「我現在到哪裡還不一定。」史少平還不清楚部隊的去向,只是說,「將來我們大幹起來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那時你就來找我們吧。那支藏在石縫裡的槍我不帶了,沒有子彈,還不如根木棒好使,你把它藏好,將來會有用處的。」

他們像親密的戰友一樣,依依難捨地分別了。這時搜山的匪兵正在山下集合。他們抓了五個樵夫,三個採藥的老頭子,算作搜山的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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