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少平被敵人惡狠狠地搗了一槍托子,從岩石上翻下去之後,就昏迷過去了。這不僅僅是由於沉重的打擊和跌撞,主要是他在砍殺中把所有力氣都用盡了。
北山坡上越來越激烈的槍聲,使他慢慢恢復了知覺,記憶起剛才那場惡戰的情景,但他不明白現在的槍聲為什麼這樣激烈。他記起楊繼五和周楓林,心想:難道他們還在繼續戰鬥著?這槍聲是打他們的嗎?不像。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郝大隊長又帶著隊伍回來了?不可能。……他思索著,聽著激烈的槍聲。
史少平用力握了握拳頭,覺得還有力氣,便試著翻轉身體,用雙手撐著身子,居然坐了起來,只覺得全身疼得像火燒刀割一般。他想摸摸背後的傷處,但僵直痠疼的胳臂彎不到背後去。他分辨不清是熱還是冷,只覺得焦渴得難以忍受。
史少平坐了一會兒,頭腦漸漸清醒。後山的槍聲還是那樣的激烈,雖然他還搞不清真正的原因,但他相信絕不是自己的隊伍。因為他曾經計算過,當他們和敵人進行最後的決鬥時,部隊至少也走到十五里之外了。他也漸漸搞清了自己的處境——他躺在匪兵的屍體之中,看著敵人已轉到後山去了。這時晨曦的微光投射在他沾滿血跡的身上,他看見自己的軍裝已成了血洗過的碎片,忽然想出了一個主意,就從匪兵的屍體上脫下了一件稍微乾淨一點的軍裝,穿在自己身上,又在不遠處拾起一支半新的漢陽兵工廠造的步槍。
這時山後的槍聲停止了。匪兵們紛紛擁上山頂。他從敵人的吵嚷和怒罵中,知道了槍響的原因,心中暗自高興。他知道,敵人就要打掃戰場了,便不顧全身的疼痛,拖著步槍鑽進茂密的叢林中去了。
史少平嚼了幾口帶著水珠的野菜,權且填一填飢餓的腸胃,又在石窪裡掬飲了幾口雨水,潤一潤焦渴的喉嚨,洗淨了滿是泥土和血跡的臉。他四下搜尋著,想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山洞,但是,他找了幾塊地方都不合意,只好倚在一塊石崖上,喘息一會兒。這時他聽到傳來搜山的喊聲。
「快出來吧,我看到你啦!」
「不出來我就開槍啦!」
喊聲越來越近。史少平已經看見幾把閃光的刺刀和幾個晃動的腦袋了。
史少平屏住呼吸,緊貼在崖壁上一動不動。但只有幾叢茅草遮掩著他,是很容易被發現的。他正要推上子彈,作好和敵人拼殺的準備。這時一個提匣槍的軍官帶著四五個匪兵徑直地向他走了過來。史少平自知已被發現了,便索性舉起槍來,準備對準白匪軍官射擊。
但這時白匪軍官卻向他喊道:「他孃的,你還不快搜,在那裡磨蹭什麼?」
少平感到茫然了,但他立即醒悟到白匪軍官認錯了人,這才想起自己已經穿上了白匪的軍裝。他把舉了一半的槍重又放下來,順口答道:「我,我在解手!」
「趕快搜山!」
於是史少平便提起步槍跟在白匪後邊,學著匪兵們的腔調,邊搜邊喊:「快出來吧!再不出來我就開槍啦!」
他一邊喊,一邊機警地觀察著,尋找一切機會脫逃。
白匪們的搜山,給峽谷中的幾個山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到處是雞飛、狗跳、搶劫、打罵和啼哭的聲音。
在山村邊的一所孤零零的茅屋裡,住著母女兩個人。她們從小小的視窗,看見幾個匪兵向她們的茅屋走來。
母親大約有四十五歲左右,她慌亂地對女兒說:「景妮,快到灶膛裡抓把灰抹到臉上,這些野獸們沒有心肝!」
女兒果然用戰慄的手從灶膛裡抓出兩把灰,捂到臉上,又把頭髮扯了幾把,搞得亂蓬蓬的,就膽戰心驚地偎依在母親身邊,等待著即將來臨的災禍。
母親擔心地看看女兒塗黑的臉,憂愁地嘆了口氣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該把你早嫁出去,那就省心了。」
「不要說了!」女兒緊張地諦聽著外面的動靜。
「幸虧景元不在家,說不定又要抓丁呢!」母親還是絮絮叨叨地講著,彷彿這樣會減少一些恐懼,「唉,老百姓可怎麼過啊!這些死不完的國民黨啊,老天爺為什麼不打個霹靂把他們全都轟死啊!」
景妮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是提心吊膽地傾聽著門外漸漸迫近的吆喝聲。
單薄的柴門,「吱嘎」地叫了一聲就噗通倒下了。兩個白匪踏過腳下的柴門,闖進屋裡來,對著母女兩個喊道:「藏著共產黨沒有?交出來!」刺刀在景妮眼前晃動了一下。
她們母女二人,緊緊地偎依在一起,憤怒地瞪著兩個惡棍,誰也沒有說話。
「跑到你們家裡來的紅軍呢?藏到哪裡了?」其中一個匪兵,大概是個班長吧,他命令另一個腮上長著雞蛋大肉瘤的匪兵說,「瘤子,給我搜!」
兩個匪兵,瞪著餓狼似的眼睛向四周搜尋了一遍,用刺刀向床下戳了幾下。叫「瘤子」的匪兵一刺刀撬開了床頭上的木箱:「班長!你看裡邊……」
然而班長貪婪的目光卻落在景妮身上,忽然像發現了奇蹟似的,跑過去抹了抹景妮的臉,淫邪地嘿嘿地笑著說:「好個漂亮的姑娘,你當臉上抹上灰我就看不出來?你那脖子還雪白呢!哈……哈……哈。」
的確,景妮在慌亂中沒有把脖子抹黑,在黑臉的反襯下反而顯得更白更嫩了。當匪兵一步步向她逼近,並把手伸到她臉上去的時候,她鼓起勇氣,奮力把匪兵推了一把,然後就撲到母親的懷裡去了。
憤恨使母親增添了勇氣和力量,她猛然站起來,把女兒擋在自己背後。她全身在怒火的燃燒中顫抖著,隨時準備撲過去和匪兵拼命!
「老總,你們不要造孽吧!」
「瘤子!別翻他媽的箱子啦,把這個老東西給我拖開!」
「是,班長!」於是瘤子向懷裡掖了幾件衣服,就跳下床來,抓住母親的一條胳膊往門外拖。
母女倆知道悲慘的橫禍就要發生了,她們一面拼命地反抗著,一面高聲喊叫著:
「救命啊!救命啊!」
「天啊!殺人了!」
二
史少平提著步槍跟在幾個白匪後面,假裝跌了一個跟斗,把腳脖子扭了,一瘸一拐地走著。到了村頭,幾個白匪只顧跑進村去搶劫,就遠遠地把他丟在後邊。他向四下看了一眼,便決定先走進茅屋去躲一躲。
當他走近茅屋時,聽到了女人的呼救聲。不難想象,匪兵們正在殘害老百姓,史少平不由得怒火中燒,想躲藏的念頭突然消失了,他一陣旋風似的撲進茅屋裡。
他一眼就看出將要發生的事情,便用槍指著兩個匪兵憤怒地吼道:「住手!你們這兩個混蛋!」
兩個白匪正把母女兩個拉開。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怔住了,他們猛然跳起來摸起自己的武器,以抵禦這意外的襲擊。他們見史少平只有一個人,便獰笑道:「你真他媽的狗咬耗子多管閒事,老子尋開心,哪個管得著?!」
「瘤子」也兇狠起來:「就是你的姐姐妹妹,老子也不管!」
「這就是我的家!」連史少平自己也不知為什麼這樣說,「看哪個再敢動我媽媽和妹妹一指頭?!」他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咔啦」一聲推上了子彈,怒視著兩個匪兵。
匪兵一聽這真是他的家,先自軟了三分,但是還嘴硬地說:「好小子,你真要動武啊!」
史少平一聲不響地怒視著他們,這更使兩個匪兵看出他要拼命的決心。母女倆也從驚愕中醒悟過來,順手摸過了柴刀和鐵鍬,準備投入拼殺。
兩個匪兵惶恐地躊躇著,不知是留還是走好。
這時外面響起了集合軍號,不一會兒,就聽到外面匪兵們奔跑的腳步聲,並有人喊著:
「快集合!谷團長命令停止搜山!」
「快,我們要回谷家寨去了!」
兩個匪兵聽到集合號聲,便互相丟了個眼色跑出去了!
母女倆望著素不相識的史少平,又驚詫又奇怪。母親終於定了定神,深深感激地說:「老總,你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想不到國民黨兵裡還有你這樣的好人!」
史少平認為已經脫出險境,便不再隱瞞自己身份了。他說:「我不是白匪,我是紅軍啊!」
「紅軍?」母女倆疑惑地重又打量著史少平,「你怎麼和他們一起搜山呢?還穿著……」當然,她們一下是很難弄清楚史少平的來歷的。
當史少平簡單地告訴她們自己戰鬥、脫險的經過後,老媽媽眼裡充滿淚水,把史少平拉到面前,親切地說:「孩子啊,你真的是紅軍嗎?」
「是的!我是紅軍。老媽媽,你聽說過紅軍嗎?」
「咳呀,那可真是一家人啦!」老媽媽深情地說,「我孃家的弟弟就是紅軍啊!聽你的口音,好像是九里十八坪人,對嗎?」母女倆全都笑吟吟的,好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老媽媽又說,「我孃家就是九里十八坪的黃家灣啊,我弟弟叫趙鐵牛,聽說他跟著郝大成……」
「哎呀!」史少平忍不住打斷老媽媽的話,激動地說,「真是越說越近啦,我叫史少平啊,我年紀小你也許不認識,你認識史太昌吧?」
「認識,認識。」
「我就是他的兒子啊!」
「你可認識我兄弟?」
「怎麼不認識?鐵牛同志昨天晚上和大部隊一齊衝出去啦!」
「謝天謝地,只要紅軍滅不了,咱窮人就有救啊!」
景妮聽他們說著,心被幸福的暖流灌滿了,可是她終於想起來了,以責備的口吻對她媽媽說:「媽,看你一高興就說起來沒個完。史同志一準還沒有吃飯呢,還不快燒火!」
「對,你快把床底下的雞蛋拿出來。史同志,你快洗洗臉,先坐下歇一歇。」
母女兩個手忙腳亂地做起飯來。
史少平洗了洗臉,為今天的奇遇激動著。他看見牆上掛著一件藍色的對襟上衣,不由得問道:「大媽,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景妮搶在她媽媽前面回答說:「我還有個哥哥,叫林景元,他上山挖藥材去啦。媽還說呢,若是紅軍到這邊來,也要叫他當紅軍去!」
三
景妮母女倆,把僅有的一斤半面全都烙成了餅,把僅有的八個雞蛋全都煮上,讓史少平吃完後,把剩下的全都讓他帶著好在路上吃。不管史少平費多少唇舌推託,還是未能拗過滿腔真情的母女倆。史少平最後還是帶上了吃剩下的麵餅、雞蛋,脫掉了匪兵軍裝,換上了林景元的衣服,依依不捨地告別了景妮母女,沿著流沙河,向著北方去尋找自己的部隊。
史少平的精力還沒有恢復,被槍托子搗傷的腰部還在疼痛。他走得很慢,第二天拂曉,來到了一個荒山腳下,流沙河在這裡繞過山角向南奔流。這座山形狀十分奇特,像一個尖尖的饅頭。山上古木參天,山下低矮的樹叢茂密異常。山路雖然相當陡峭,因為雜樹叢生,卻很容易攀登。正是滿山春濃的時節,青松、綠竹、嫩草、紅花散發著撲鼻的清香。
史少平因為帶著一支步槍,白天不敢走大路,昨夜走了半宿,有些累了,想找個樹叢,鑽進去瞌睡一會兒再走。剛剛躺下就聽見一個小夥子唱著山歌向山上走來。
……
牛角山喲藏珍寶,
五倍子喲龍膽草,
土茯苓喲金雞爪,
還有那,起死回生的靈芝草噯。
……
史少平坐起來,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向他躺著的地方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殘缺而又明亮的鐵鎬,腰裡還彆著一把柴刀,揹著一個竹簍子,東瞧瞧西看看地走上山來。他沒有看見史少平,仍然歡樂自得地唱著自己編的山歌:
高山大嶺我敢爬喲,
密林深谷我到處找喲。
藥材店老闆真蹊蹺喲,
說我的藥材是雜草喲。
我罵他眼瞎,
他氣得鬍子翹噯。
……
史少平聽了他的山歌,覺得這個小夥子很有趣,便站起來向他招招手說:「來,過來,我們談談!」
小夥子猛然看見一個拿槍的人喊他,吃驚地站住了。他一下子拿不定主意是走過去還是拔腿逃跑。
「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你問路嗎?」小夥子怯生生地問,仍然站得遠遠的,並仔細地打量著史少平身上穿的衣服,雖說同樣顏色的衣服是有的,但袖子上那塊補丁卻使他斷定這個人穿的衣服確實是他的。這就更增加了他的疑慮,心想:「我的衣服怎麼穿在他的身上?哼,還不是搶的!準不是個好人。」
「來,坐下談談!」史少平拍拍身旁的一塊石頭,親切地邀請著對方。
「不,我還要挖藥材呢!」小夥子找了個藉口想溜走。
「你不要怕嘛,坐下好說話!」
史少平的和藹友好的態度使小夥子減少了疑懼,同時他也感覺到硬走也是走不掉的,便懷著好奇和戒備的心情,坐到史少平指給他的石頭上,手裡緊握著鐵鎬,隨時防備著對方。心裡一直在嘀咕著:「他為什麼穿著我的衣服?該不是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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