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郝大成帶領部隊向後山撤去的時候，三個視死如歸的戰士，按著郝大成交代的阻擊方法，進入了陣地，做好了抗擊敵人的準備，等待著敵人大規模的反撲。

月亮已經落在了西山頂上，峽谷變得幽暗起來。

史少平和周楓林伏臥在幾塊岩石中間，同志們湊集起來的手榴彈，就擺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四隻火紅的眼睛直瞪著黑黝黝的山下，雖然他們看不見山下的情景，卻從山下紛亂嘈雜的喊叫中，判斷出敵人正在集中。他們的思想凝聚在一個共同的信念上——絕不能讓敵人攻上山頭，並暗暗計算著突圍部隊已經走出了多遠的路程。

楊繼五獨自埋伏在半山腰，準備在敵人向山上反撲的時候，從敵人的側後襲擊敵人。

他們三個人都十分清楚，他們所負擔的阻擊任務意義的重大，同時也感到擔子的沉重。生和死早已置之度外，他們胸中燃燒著仇恨的烈火，渾身充滿著意想不到的力量。……

「少平，你看，那塊石頭後面好像有人在爬！」周楓林用臂肘碰了碰少平，並把手移到手榴彈上。

「看見了！」史少平輕聲地說。

「轟下他去！」周楓林把手榴彈抓在手裡。

「不！手榴彈留著對付成群的敵人，我來用槍對付他！」

史少平說完，開了一槍，正在往上爬的一個匪兵尖叫了一聲，在岩石旁翻滾了一下，就不動了。

另外幾個匪兵慌忙開了幾槍，連滾帶爬地躲到安全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們又繼續向上爬，又被周楓林打中了一個，他們又不敢動了。

這樣零打碎敲的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鐘頭。史少平很高興和敵人這樣磨蹭時間，這對突圍出去的大隊擺脫敵人大為有利。

周楓林卻有點不耐煩了：「這些白狗子比他孃的老鼠還膽小，我們出擊一下吧！」

「不！我們和敵人磨得時間越長越好。」

「也不知他們打的什麼主意，淨吊你的胃口！」周楓林在思考著。

「我看，敵人是叫咱的上次反擊打怕了，也想和咱們磨時間，用少數人拖著咱們，等到天亮以後再跟咱們大幹。敵人以為我們的大隊還在山頂上呢。」

「真是一夥蠢豬！」

「也不能麻痺，」史少平沉思了一下說，「若是谷敬文醒悟過來，那他就不會這樣幹了！」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子彈像冰雹似的打落在山頂上。山下的敵人，擺開疏散的隊形，吶喊著向山上進攻了。……

事情正像史少平判斷的那樣：

當杜松和張彪被郝大成一個反衝擊趕下山去，又在想盡一切辦法整頓混亂不堪的隊伍時，谷敬文的隨從副官蔡九給他們帶來了口頭命令：要他們加強封鎖，嚴守通往山頂的一切道路，不準一個紅軍從北山突出去，並詢問了戰鬥的情況。

蔡九知道郝大成的部隊已經突破封鎖衝上山頂了，便火冒三丈地破口大罵道：「你們這夥笨蛋！你們要我拿什麼去報告團長？拿你們的腦袋嗎？」

杜松對於這位副官的傲慢無理的態度，是難以忍受的，但是他自知失職的罪過不輕，首先氣餒了幾分，只好賠小心道：「兄弟自知有疏忽大意之罪，但是郝大成也太大膽太狡猾了，誰能想到他敢從北山突圍呢？再說，谷團長命令我們要作向流沙河出擊的準備……」

張彪卻不買這位副官的賬，氣咻咻地哼著塌鼻子甕聲甕氣地說：「蔡九，你不要出口傷人，老子不怕你。今晚上我特務連死了三十多個兄弟，你要有膽量，帶著部隊去沖沖試試，郝大成就在山上等著你！」

蔡九對張彪報以惡毒的冷笑，然後轉向杜松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杜松說：「等天亮以後，我們就對山頂發動攻擊，希望谷團長再派一個營來支援。」

「老兄，我看你們叫郝大成給嚇昏啦！」蔡九不無諷刺地說，「郝大成還有多少人？」

「少說也有一百多！」

蔡九嘿嘿地冷笑道：「我看你是草木皆兵了，據團部偵察，最多不過五十人，而且我們整整追了他兩天兩夜，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精疲力竭的地步。告訴你，必須馬上向山頂進攻，就是不能把他們消滅，也要把他們拖住！我想谷團長知道這一情況後，會派部隊繞到山後去卡斷郝大成的退路的！你如果等到天亮，郝大成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杜松、張彪雖不滿意蔡九的傲慢，卻不能不承認他講得有理。所以當蔡九策馬向谷敬文臨時團部馳去的時候，他們決定立即組織第二次攻擊。

這次攻擊，白匪們小心多了，他們分成許多小股，利用地形地物，跳躍著爬行著向山頂逼近。

這時風已靜止下來，雲隙裡偶爾透出清冷的月光，陰暗的夜色已經慢慢地晴朗起來。

原來杜松和張彪打算，先用少數部隊把山頂上的郝大成拖住，等天明以後再發動攻擊，那時谷敬文早已派部隊繞到郝大成背後去了，這樣就會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是，谷敬文得到蔡九的報告後，氣得暴跳如雷。他一面派第二營繞向山後，一面報告任洪元，建議他派一個團沿流沙河往北進發，準備對可能逃脫的郝大成進行截擊；並給第一營營長杜松和特務連連長張彪下了死命令，在天亮之前一定要攻下山頭！否則，提頭來見！

神情沮喪、心神慌亂的杜松，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便集聚起全營的力量，重新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三個紅軍戰士，堅持著這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他們憤怒地向黑壓壓的敵群射擊，但是這零星的槍聲被敵人密集的槍聲淹沒了，絲毫不能阻止敵人的衝擊。在敵人快要衝到山頂上的時候，他們接連投下了五顆手榴彈，正面敵人的進攻被暫時阻止住了。但敵人並沒有像第一次一樣往後潰退，而是伏在附近的岩石下，樹叢後，等待著再一次的攻擊。張彪就在這群攻擊的匪兵後面，嘶聲賴氣地號叫著：「快衝啊！誰要後退，我統統槍斃你們！不拿下山頭，我把你們全宰掉！」

為了把趴在岩石後的匪兵趕起來，張彪向匪兵們的頭頂上打了一梭子子彈。他的督戰立即見了效，這一次衝擊更加猛烈了。直到史少平和周楓林把所剩手榴彈全部投了下去，才稍減了一下敵人的氣焰！

在這次對敵人的反擊中，周楓林的帽子被打飛了，腰部負了傷。史少平知道，手榴彈已經扔光了，只憑石頭和刺刀是打不退敵人再一次衝擊的。但是，突圍的部隊才走出多遠呢？如果因為他們不能較長時間地拖住敵人，而使部隊重新陷進敵人的包圍呢？……想到這裡，他們的心情是極端痛苦的。與這種巨大的痛苦、焦慮相比較，死，根本算不了什麼！

「小周，」史少平說，「我們只有用刺刀和石頭同敵人拼了！就是死也要把敵人拖住！」

「你放心好了，狗崽子們過不去！」周楓林聲音嘶啞了，他的決心卻是十分堅定的。

「小楊怎麼還沒有動靜呢？」史少平和周楓林都這樣想著。他們期待著楊繼五的配合，但楊繼五卻一直沒有動靜。

一陣急驟的槍聲，敵人又開始了攻擊。

敵人從正面，從左右兩側攻上來了。槍聲呼嘯，彈片飛旋，瀰漫的硝煙籠罩住山頂，遮蔽了月光。

史少平和周楓林跳入敵群竭盡全力拼殺。仇恨的怒火燒啞了他們的喉嚨，燒紅了他們的眼睛，全身的熱血沸騰起來。史少平丟掉了步槍，從背後抽出了鬼頭刀，在敵群中狂砍猛剁，劈開匪兵的腦袋，削去他們的臂膀，或是把他們攔腰斬斷！

周楓林的刺刀折斷了，他把步槍倒掄起來，像揮動著一條木棒，在敵群中左衝右打。

「投降吧，你們完蛋啦！」

「你們跑不了啦，快投降吧！」

「你們四面受包圍啦！快投降吧！」

瘋狂的敵人不停地亂嚷著。

就在這拼殺的關鍵的時刻，在敵人的側後，楊繼五的手榴彈炸響了。他接著跳入敵群中，用鬼頭刀從背後劈倒了兩個敵人，第三刀砍傷了正在指揮衝鋒的一營營長杜松。同時，楊繼五也被杜松兩個護兵的短槍擊中，他帶著傷同敵人拼殺著，最後壯烈地犧牲在敵群之中了。

敵人側背遭到了突然襲擊，杜松受傷，造成了匪兵極大的混亂，這一次衝擊又狼狽不堪地被打退了。

當粗野魯莽的張彪接替杜松組織另一次進攻的時候，天色已近黎明，這次攻擊更加猛烈了。由於失去了楊繼五在側後的配合，敵人衝上了山頂。

槍聲很快就稀疏下來，漫山都是白狗子們瘋狂的喊叫聲。

大群的敵人向周楓林和史少平圍攏上來，兩把刺刀同時刺中了周楓林的胸膛，他一聲沒響地倒下去了。只有史少平砍殺的地方，戰鬥還在沸騰。六七個敵人圍繞著他，他的砍鈍了的戰刀揮舞著，每一次砍擊，幾乎都能擊中敵人，而紛亂的敵人射出的子彈卻往往打在他們自己人身上。

這樣險惡的時刻並沒有持續很久。史少平正對準一個敵人揮刀猛劈時，他的背上捱了重重的一擊。他從一塊岩石上倒撞下去，又在草叢裡翻滾了幾下昏過去了。他的鬼頭刀被甩出了很遠，在山石間跳蕩了幾下，發出噹噹啷啷的聲響。……

月亮早已沉落下去了，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山峰，覆蓋著峽谷。

這時，山背後驟然響起了一陣猛烈的槍聲，子彈像急雨般地打落在山頂上。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