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時分。霞雲如火,夕陽嫣紅,給翠綠的山林染上一層絢麗奪目的光彩。
為了使部隊在天黑前能挖到野菜和刨到葛根,郝大成決定提早宿營。他們離開白馬山峽谷已經有九十多里山路了。
在荒山野谷中,部隊立即展開了忙而不亂,井然有序的野營生活——有的去剜野菜、刨葛根,有的去汲水、砍柴,有的設定營地……當暮色籠罩了山林,山影變得模糊不清的時候,這一切工作都已經迅速地完成了。
三堆熊熊的篝火,在林間燃燒起來。燒著了的樹枝,噼噼啪啪地爆響著,火苗一閃一閃地跳動著,照耀著戰士們的臉。他們有的藉著火光縫補被荊棘撕破的軍衣,有的在細心地擦拭手中的武器,有的在修補透了底的草鞋,有的用樹枝在地上寫著列寧小學課本上的生字。
戰士們用樹幹撐起三腳架,把行軍鍋吊在篝火上面。水開了,很快就散發出野菜的香味。這香味把大家的飢蟲逗引上來了,不等葛根燒透,就從灰火裡扒拉出來,半生不熟,張口就啃。
這時「瞌睡大王」黃四楞,已經揚起了如雷的鼾聲。
宋少英忍不住笑笑說:「人家黃四楞睡覺的功夫,可真算到家啦,一邊行軍一邊睡覺,連個跟斗也不摔。休息十分鐘,他能睡九分五十八秒……」
「那兩秒呢?」
「一秒躺下,一秒起來呀!」
「他睡熟了啊,你就是在他耳朵眼裡打鑼敲鼓放鞭炮,他也不會醒啊!」陳大雷誇張地說。
「人家的功夫就在這裡,睡得再死,只要一聽見戰鬥號令,立刻就醒!」王尚青說。
「我不信。」宋少英說。
「不信?咱們就試給你看。」王尚青說著,就在黃四楞的耳邊用壓低的嗓門喊道:「同志們,緊急集合!」
果然,黃四楞立即蹦了起來,操槍在手,愣頭愣腦地問:「有戰鬥任務?」
引起大家一陣鬨笑。
野菜湯沸出來了,澆在篝火上,弄得菸灰四濺。大夥盛到小瓷碗裡,等不及涼涼,就狼吞虎嚥地吃著,談話也由輕鬆戲謔,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黃特派員,」王永祥放下飯碗,心思重重地問,「你說,咱們走到哪裡,才能找到那塊革命根據地呢?以後還能回到白馬山去嗎?」
王永祥是白馬山區入伍不久的農民,他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
黃國信疲倦地打著呵欠說:「走到哪裡,能不能找到根據地,這都很難說。」
「怎麼很難說?」正在幫助黃四楞縫補軍裝的宋少英停下針線,說,「我們一定能找到一塊適合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
「我是有不同的看法的!」黃國信苦笑著說,「你們總是說紮根紮根,談何容易喲!」
「那應該怎麼辦呢?」王永祥苦惱地問。黃國信的話,就像一片烏雲,在他心頭投下了一團暗影。
「這是很高深的革命理論問題。現在怎麼樣幹才能對革命有利?現在敵人太強大了,我們老按著一條直道走到黑是不行的,鬥爭方式應該根據形勢發展改變。我老在想,部隊分散活動,目標小,容易隱蔽,這也可能是儲存革命力量的最好辦法!」
「怎麼分散法?」宋少英緊釘了一句。
「以大化小嘛,大隊可以分為中隊,中隊可以分為分隊。」黃國信吞吞吐吐地說。
「那不是把部隊解散了嗎?」
「分散並不是解散。」
「部隊越分散,力量就越小,」宋少英說,「那武裝鬥爭還怎麼堅持?」
「當然要堅持。採用流動游擊的方法,就可以堅持鬥爭!」
「這我可不同意,」黃四楞說話就像扔半截磚一般向黃國信砸過來,「我黃四楞自從郝大隊長一腳把谷福生踢到臭水溝裡去的那天起,就決心跟財主們幹到底。那些土豪劣紳狗崽子們,不統統把他們打倒在臭水溝裡,我黃四楞是死不瞑目的!依我說,幹革命嘛,就得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越紅火越好,我壓根就不同意你這個分散隱蔽!說到你那個流動游擊,咱們到處轉了這三四個月,也沒見轉出個好結果來。」
「革命不是蠻幹,要有理論根據才行。」黃國信輕蔑地說,「我看,你連什麼叫‘革命’都說不清楚。」
「我怎麼說不清楚?‘革命’就是打土豪殺劣紳,革那些狗財主們的命,打出個窮人的天下來。也不知你那個‘革命’怎麼個說法,也不知你那個‘理論’是真是假。」黃四楞不服氣地說。
黃國信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一個愣頭愣腦的戰士身上,弄了個倒憋氣。他張口理論閉口理論,一時卻找不到適當的「理論」給這個愣傢伙來一個反擊。雖然衝到嘴邊幾句駁斥的話,自己又覺得軟弱無力,只好轉個彎子說:
「革命道路是曲折的,革命形勢是發展的,革命方法是複雜的。要分析這些問題是要寫幾本很厚很厚的書,幾句話是難以解釋清楚的。這些大事只有上級來把握,戰士嘛,只管沖沖打打就行了。……明天還要行軍,今夜就早些休息吧。」
黃國信在篝火邊,把軍毯往地上一鋪,身子一歪,躺下去了。
趙鐵牛聽著他們的辯論,一直沒有講話,他對著篝火沉思了一陣子,從鼓鼓囊囊的子彈袋裡,倒出了一把比火柴桿稍粗些的乾柴棒來,然後又一、二、三、四……默默地數著,數完之後,又折了一根加進去,輕聲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唉,已經快三個月啦。」
這一切都落在黃國信的眼裡,但他坦然地把眼閉了起來,並沒有說什麼。
二
郝大成剛從哨位上回來,走到篝火旁邊。
「大隊長,快來坐。」戰士們看見了他,互相擠了擠。郝大成在空出的地方坐了下來,王尚青急忙盛一碗野菜遞給他。郝大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看著這一粒米也沒有的野菜飯,引起他很深的感觸。
「人家說‘巧媳婦難做無米飯’,看,咱們無米也能做出飯來,可真不簡單啊!」郝大成快活地讚歎著,「革命者嘛,就是能創造奇蹟。別人辦不到的事,可是革命者就能辦到。大家琢磨琢磨‘革命者’這個稱號,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擔當得起的啊!」
郝大成這幾句隨感,粗聽起來是很普通很淺顯的,但它卻十分發人深思。其中包含著多麼豐富而又樸素的哲理啊,它能喚起人們的自豪的感情,它能增添人們的雄心壯志。
宋少英感慨地說:「大隊長說得好,新的社會,全靠我們革命的勞苦大眾來創造啊!依我說,世上再沒有比‘革命’這兩個字更光榮、更偉大的了。」
「‘革命’的光榮,就光榮在不怕流血犧牲上;‘革命’的偉大,就偉大在不怕艱苦困難上。」郝大成一邊啃著葛根一邊說,「怕苦,怕難,怕流血,怕犧牲,那根本就談不上革命,革命和艱難困苦是分不開的啊!」郝大成吃下了最後一口葛根,又向篝火上丟了幾根柴,繼續著他的思路說:
「就拿打鐵做比方吧,艱苦困難就像是鐵錘鐵砧和爐火,革命者呢就是鋼鐵,鍛打得越多,就越純淨越堅硬;如果你不是鋼鐵,而是塊爐渣,經不住鐵錘幾下子敲打,就變成碎末了。……」
大家在篝火上又添了些柴,火焰更熾烈地燃燒著。戰士們都擠坐在郝大成的周圍,深情地看著他們敬愛的大隊長那被篝火映紅的剛毅的臉。
郝大成說:「大夥還記得吧?去年冬天,我們堅守在白馬山上。那一夜正下著大雪,風像錐子一樣向骨頭裡鑽。那時大家還是穿著現在的夾衣,我查崗回來,冷得上牙打下牙,嘴唇抖動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發出‘嗒嗒’的聲音,舌頭凍直了,轉不過彎來。有多麼艱苦啊!吳可徵同志說:‘堅持!堅持!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果然我們堅持過來了。我還記得吳可徵同志一邊給篝火加柴,一邊對我們說,‘一個革命者,就應該像一團火焰,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有一分熱發一分光,驅散舊社會的黑暗,給人們帶來溫暖和光明。……’那時候他不是還給同志們編了個《篝火歌》嗎?少英,你還記得吧?」
「記得,那支歌,我這輩子也忘不了。」宋少英已經被郝大成的追述,完全帶到當時那極端艱苦的情況下堅持鬥爭的情景之中了。
「那你就給大家唱唱吧!有些新同志還沒有聽過呢。」
於是宋少英用高亢激越的聲調唱起來:
篝火旺喲篝火紅,
戰歌唱給戰友們聽:
風推大山山不倒,
雪壓松柏葉更青。
滿腔仇恨化怒火,
擦槍磨刀夜有聲;
白馬山上風雪夜,
熊熊篝火照天紅!
胸懷革命翻天志,
笑對敵人刀斧叢;
槍桿子打爛舊世界,
長夜盡頭是黎明。
……
這《篝火歌》豪邁雄壯,充滿著革命的雄心壯志、樂觀主義和戰鬥激情。這歌使大家激動振奮,那熊熊篝火也好像被這歌聲所激動,火苗噴射飄舞,燃燒得更旺了。大家興致勃勃地紛紛交談著、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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