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山篝火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郝大成說:「我們不光回過頭去想過去,更要抬起頭來看未來。就像《篝火歌》裡唱的‘槍桿子打爛舊世界,長夜盡頭是黎明’。咱們在這最困難最艱苦的時候,想想打爛舊世界之後的新生活,那該是多麼有意思啊!」

聽了郝大成這段話,戰士們一個個都微笑著,心裡就像灌滿了蜜水一般,甜滋滋的,理想的火,希望的火,把戰士們的心烘得暖洋洋。

黃國信雖然疲倦,卻沒有睡著,他聽見郝大成在這種時候讓大家談未來,談理想,總覺得有點滑稽,覺得很不耐煩,胸口裡好像有團什麼東西堵得難受,忍不住在嘴角擠出了一個冷笑。他翻轉了一下身子,想啊想啊,思路又拐到另一條道上去了——他對黃四楞劈頭砸了他那幾下子,一直耿耿於懷。這未免對他太不尊重了,一種委屈和憤怒的感情在心頭升起來:「這個愣頭愣腦的傢伙,對郝大成佩服得五體投地,為什麼不把我這個上級派來的代表放在眼裡?郝大成說什麼他聽什麼,郝大成叫他幹什麼他幹什麼,他對郝大成就像一團火,對我就像一塊冰。」想到這裡,他氣得直哼哼。為什麼?他立刻悟出了一個道理:「第一,吳可徵和郝大成不但沒有樹立我的威信,甚至還有意貶低我的作用;第二,縣官不如現管,我雖然是上級的代表,卻不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他們是拿我當外人待啊。」頓時一種客居他鄉的孤獨之感又襲上心頭:「這支部隊將走向何方?前途怎樣?很難預料。整天東跑西顛的確不是辦法,找個地方紮根也是行不通的。吳可徵和郝大成固執己見,抗拒我的指示,不聽我的規勸,我在這裡幹什麼?我不能跟著他們蠻幹,不能跟著他們犯錯誤,這裡不是我久留之地,我應該回縣委去。……可是縣委在哪裡?我這樣丟下部隊回去好不好?」黃國信思前想後地難以入眠,他忽而轉念一想:「我是上級派到這裡來的,你們輕視也罷,抵制也罷,排擠、打擊也罷,我不在乎,把這支部隊帶到正路上去,既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力。我要盡到我的責任,我要行使我的權力,我不能眼看著你們硬往錯路上走,我要把你們攔住,把你們擋住!」黃國信想到這裡,才靜下心來,聽著篝火旁邊的議論。

開頭,大家沉默了一陣。在這樣的環境裡,談未來,談理想,真是別具風味,但是這麼大的題目,從哪裡說起呢?

一向不大開口的趙鐵牛,倒是例外地先說了:「自打九里十八坪突圍出來以後,我就老是想:幹嗎我們不打回九里十八坪去呢?咱們把谷敬文打倒,把黃道儒也打倒,給鄉親們報了仇,有飯吃,有衣裳穿,有房子住。我想,革命就是為了這個嘛!」

「對啊!」陳大雷悶聲悶氣地說,「那時我們就不再鑽山林蹲山洞了。打倒土豪劣紳,報了仇,分了田地享享福,我看就算革命成功了!」

黃四楞說:「革命成功了,放我三天假,我要狠狠地睡一覺,別的嘛,睡起覺來再想……」

「瞌睡大王的外號真沒有給你白起,淨想著睡覺,我啊,」王尚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革命勝利以後,先吃上一頓不摻野菜的淨米飯,然後到城市裡轉一轉,買個笛子吹一吹,多美氣啊。」他推了推躺在他身邊的黃國信,問他說,「黃特派員,你是在大城市裡上過學的,聽說城市裡拉車不用牛,點燈不用油,對吧?」

黃國信半坐起來說:「小王啊,那城市裡,你沒有見過的新奇事物多著呢。別看你現在怪機靈,到了城市裡,你非看傻了眼不可!」

宋少英忍不住笑著說:「小王啊,你這叫什麼理想啊,一是饞,二是玩,再加黃四楞的懶,真叫沒出息!」

王尚青不相讓地說:「你把你那有出息的理想說一說,叫咱也開開眼界。」

「我啊,不是吹,準比你想的有出息。」宋少英說,「革命勝利了,咱們就建立一個新中國,那時候把一切吃人的壞蛋全打倒,窮苦人當家做了主。我就當一個小學教員,把舊社會窮人怎麼樣受壓迫,怎麼樣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鬧革命,怎麼樣艱苦奮鬥,怎麼樣流血犧牲……全都講給孩子們聽,好叫咱們的後代知道革命勝利來得實在不容易……」

沒等少英說完,王尚青就興高采烈地說:「好,你想的真有意思,我贊成。你有文化,頂好寫成唱本,我就到處去說,到處去唱,因為我有親身體驗,保證說得精彩,唱得動聽。怎麼樣?我這理想也不比你差吧?」

「那你不成了自我表揚啦?我還沒有說完呢,」宋少英打斷王尚青說,「我想,建設新中國也是革命,也不比現在革命更容易。我是想叫咱們的後代,也要拿出今天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犧牲的勁頭來幹革命。可沒有叫你去‘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啊!」

王尚青正想辯解,一直在埋頭擦槍的羅雄用沉雷般的聲調說:「嘿,你們啊,聽我的,什麼吃苦啊,享福啊,教書啊,唱戲啊,我全沒想過。我就想為革命打一輩子仗,跟那些土豪劣紳國民黨拼殺一輩子。為革命當兵嘛,打仗就是幸福,比吃八個碗的酒席還痛快!」

羅雄說得雖然很簡單,卻很有氣勢,使人感到一個純樸的革命戰士忠於革命事業的堅定的信念和力量。

郝大成懷著激動和自豪的心情,深情地看著這個革命的戰鬥集體。這時他記起了自己在入黨時,吳可徵同志和他談的一次話。那時吳可徵同志說:「一個革命者,光有樸素的階級感情還不行,要把這種感情提高到無產階級思想的高度才行。可是,一個普通的農民,要成為一個有高度政治覺悟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就要爬很多陡坡,走很長的路啊!……」

這些話,郝大成一直記在心裡,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紅軍指揮員的他,深知應該隨時隨地用無產階級思想去武裝每一個戰士,於是他說:「同志們講的有的對,有的不對。依我說,有的同志想得太小了,看得太近了。我們革命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不再受壓迫受剝削,叫窮苦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可是,這並不是革命就到頭了。吳可徵同志不是常給大家說嗎?‘山有頂,路有頭,就是革命沒有頂,沒有頭!’有的同志只看到自己的仇人,自己的家,這叫看得小;有些同志只想到打了土豪分田地,不再挨餓受凍了,這叫想得近。

「同志們!我們不只要打倒九里十八坪的谷敬文,我們還要打倒天下的谷敬文。我們不能只想到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我們要想到全山區,全中國,全世界的受苦受難的階級兄弟,我們還要建設共產主義啊!」

王尚青說:「大隊長,你說我們看得小,想得近,我承認,可是你想的也許太大,看的也許太遠了吧?」

又有的同志說:「也許我們幹到老,也到不了那個時候!」

「我們幹不到那個時候,可是我們還有孩子呢,還有孫子呢!他們一定會幹到那個時候的。開頭我也和大家想的差不多,可是自從我站在黨旗下向黨宣誓那一天起,從到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接受毛委員的教導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想得寬了,我的眼就看得遠了。一個革命者,就應當看得大,想得遠。大要看到全世界,遠要想到共產主義,這才叫遠大理想嘛!這就是革命的雄心。有了這個雄心,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什麼困難也擋不住,什麼艱險也嚇不倒!國信同志,」郝大成看了看一直在閉目沉思的黃國信說,「你給大家說說吧!」

那熊熊的篝火驅散了春夜的寒冷,郝大成的這些話暖熱了戰士們的心。

黃國信坐了起來,眼睛望著黑沉沉的夜空,用緩慢的聲調說:「我完全同意郝大隊長說的這些話,這種革命的豪情壯志是最寶貴的,是值得讚揚的!」

黃國信的這段開場白是用半真半假的心情說出來的,那一半真就是:黃國信總認為郝大成這個放牛、狩獵、打鐵出身的莊稼漢,只會沖沖打打,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員是可以的,要是談政治,說理論,那就談不上。他沒有想到在吳可徵負傷之後,郝大成竟能抓起政治思想工作來。這一天的行軍,郝大成的所作所為,以及他本人的無比的革命堅定性和樂觀精神,黃國信不能不暗暗佩服。所以說,上面他說的那段話,並非全是虛假的恭維,他從內心裡承認郝大成說的有道理,有氣勢。

但他話中的那一半是假的。因為他認為,郝大成說的這一切,目前來說全是空中樓閣,根本談不上實現。他認為革命按照目前這種狀況幹下去,早晚是非失敗不可!但是,他這種想法並沒有說出來。

「剛才郝大隊長談的是遠大理想,談的是未來,這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但是,我們也要想一想當前,想一想現實。我們現在只有五十幾個人,比從九里十八坪突圍出來時,已經削弱了很多。我不反對找一塊比較適合發展革命力量的地方紮根,但是,即使能紮下根,甚至使革命力量暫時發展起來,敵人一來圍攻,是不是會再來一次九里十八坪式的突圍呢?」

郝大成等著黃國信的結論,但黃國信說到這裡卻沒有了下文。

郝大成忍不住說:「你的意思是不同意找個合適的地方紮根了?」

「我並沒有說反對啊!」黃國信強詞奪理地詭辯說。

「可是你懷疑!」

「不是懷疑,而是擔心。」

「這種擔心沒有必要,毛委員在井岡山已經走出了一條路。我堅信井岡山的道路是最正確的道路,我們應當堅決走井岡山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道路。這是我們黨支部的決定!」

「是否正確,這要用事實來證明才行。不能只憑一股子熱情,更不能只憑主觀願望。……好了,天不早了,」黃國信打個呵欠,有些厭倦地說,「這些事一時也難以解釋清楚,還是休息吧!」

「我們有黨,有群眾,有井岡山的道路,我們應該有百倍的信心!」

「有信心當然是好,幹革命沒有信心當然不行,但是敵人是太強大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方法進行鬥爭呢?」

「當然應該走井岡山的道路!走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道路!你以前說過,要以城市為中心,那樣才能速勝。很顯然,那條道路事實已經證明在中國是行不通的,以後你又堅決主張到處游擊,事實證明也是行不通的!」

黃國信沒有回答,把軍毯往臉上一拉,矇頭睡去。

部隊休息了。郝大成從篝火邊走向山口的崗哨。這時夜色已濃,群峰如墨,那黑色的剪影,像一根根擎天巨柱,架起暗藍色的蒼穹。那浩浩蕩蕩的星海,接連著起伏的山嶺,使人聯想到:祖國山河的雄偉壯麗,祖國土地的廣袤無邊,祖國曆史的古老悠遠。

「口令!」機警的哨兵聽到背後有腳步聲。

「堅持!」郝大成回答著,他聽出哨兵是王光磊。

「你回去休息吧!」

「不!大隊長!我不累!」哨兵堅決地說,「大隊長!同志們對你可有意見啦!」

「什麼意見啊?」

「全隊頂數你累啦,可是你老是替我們站崗!大隊長!你快去睡吧!」

哨兵的話飽含著革命同志間的深情厚誼和對大隊長的無限關切,他說出了戰士們共同的心聲。郝大成的豪放粗獷的性格,使他不習慣於過分細膩的感情,在這個戰士的要求下,他不能不改變了命令的口吻,誠摯而親切地對哨兵說:

「小王,回去休息吧,明天的行軍更艱苦!」

哨兵知道不能再執拗下去,關切而感激地望了望郝大成高大的身影,提起步槍,回到了篝火邊。

郝大成仰望著晴朗的夜空。松濤的颯颯,流泉的淙淙,好像更襯托出深夜的靜寂。郝大成的思緒,又飛向了白馬山的峽谷:敵人沒有追上來,說明三個戰士圓滿地完成了阻擊任務。他們是活著,還是全都英勇壯烈地犧牲了?在告別時,那三個戰士沉著鎮靜、視死如歸的音容笑貌,重又真切地出現在他面前。

這支部隊從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在共產黨的領導和教育下成長著。偉大的黨啊!你教育出多少鋼鐵一般堅強的戰士啊!這些戰士在剛拿起武器的時候還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在黨的培育下,他們成了為黨,為階級,為勞苦大眾,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勇敢奮鬥的無畏的戰士。一想到黨,一想到人民群眾,一想到戰士,郝大成似乎感到自己更加有力,但是也覺得肩上的擔子似乎更重了。

他們三個同志是多麼好的同志啊!郝大成想到了史少平,清晰地記起了他在史太昌家裡和少平一起長大,跋涉千里到四方去打鐵;他們一同在夜校裡學習,在黨旗下同聲宣誓;他們一同在槍林裡鑽,在彈雨裡滾,階級的友愛、戰鬥的情誼是極其深厚的。

他又想到了楊繼五,清楚地記起突圍那天和這個在地主牛背上長大的孩子握手告別的時候,他那平靜沉著的神情和那視死如歸的決心。想到這次告別也許成了永訣,心中不由得一陣絞痛。

在臨別時,周楓林那幾句出自肺腑的請求和他的志願的表白,忽而又猛烈地震動著郝大成的心絃:「如果我犧牲了,我請求組織上追認我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一個人活是為革命而活;死是為革命而死才對,不然,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是的,一個人活著是為什麼呢?怎麼樣活著才算最有意義呢?人生的偉大和渺小、高尚和卑下、光榮和恥辱的分界線是怎樣的呢?這個問題看來好像很簡單,回答起來卻很複雜,這是每一個人都要回答的問題。人們啊,在你的一生中將沿著什麼樣的道路前進呢?什麼是人生的真諦,什麼樣的人生才是最偉大最光榮最有意義的人生呢?

郝大成傲然地站在哨兵的崗位上,凝視著巍峨的群山,仰望著佈滿繁星的夜空,仔細地回味著周楓林的那些話,這些話裡包含著極其簡單卻又極其深刻的真理。

人活著,為了什麼?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多麼的不同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就是剝削階級的極端自私的人生觀。谷敬文不正是這樣嗎?他們的所作所為,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為了自己,他們吃人肉喝人血,把自己花天酒地的生活建立在勞苦大眾的飢寒交迫、災難和痛苦之上,把他們的高樓大廈建築在勞苦人民的累累白骨之上。他們是一些只顧自己享福不管別人死活的吸血鬼!正像山歌裡唱的:「災年窮人苦哀哀,地主豪紳打劫來,敲詐勒索逼人命,死人堆裡發大財!」他們能算人嗎?不能!他們是披著人皮的豺狼,是人間的蛆蟲。他們即使活上百歲,只不過是沒有心肝的行屍走肉,除了為害人民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像周楓林說的那樣,人活著,就應該為革命,就應該為廣大的勞動人民不受壓迫不受剝削去鬥爭!活著,就要為社會創造財富,為大多數人造福,使人類生活得更加美好!活著,就要敢於向舊社會舊事物宣戰,就要勇於推翻舊的,敢於建立新的,就要永遠革命,把人類社會推向前進!永不休止!這才是人生真正的意義。這樣的人,不管他的生命是多麼短暫,那也是最偉大的一生,最光榮的一生,最有意義的一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配受「革命戰士」這樣光榮的稱號!這就是郝大成所理解的人生,這就是郝大成所走的人生道路。

如果說,郝大成在他最初尋求探索革命道路的時候,對這一人生的真諦的認識還是比較模糊的,理解也許是比較狹隘的,那麼,當他站在黨旗下宣誓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的時候,當他在農民運動講習所接受了毛委員的親切教誨的時候,他對人生的偉大意義,就理解得更加深刻更加廣闊了!他現在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地按著這種革命的人生觀的大道向前邁進著!勇敢堅定地向前邁進著!

正是這樣: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總是留下自己的各種各樣的腳印。可是,只有每一步都能踏出為革命戰鬥的鏗鏘作響的音符的人,他的一生才能譜寫成一曲英雄的樂章。

郝大成深情地凝望著白馬山峽谷的方向,莊嚴地說出他的心聲:「楓林同志,你說得對!人生就應該這樣,你雖然還沒有加入黨的組織,但是你已經是一個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的革命戰士了!如果你真的光榮犧牲了,黨一定會追認你為共產黨員的!……」

郝大成迴轉身又看著部隊的臨時營地,那熊熊的篝火透過密匝匝的樹林,放射出紅光。這紅光引起他無限遐想:就在這樣的夜晚,在這山區的密林裡,在祖國的大地上,有多少這樣的篝火在燃燒啊!這是多麼令人鼓舞的壯麗的情景啊!點燃這些革命篝火的火種是哪裡來的?這火種正是來自井岡山啊!

郝大成想到這裡,心頭突然一熱,自豪和幸福的感情在胸中激盪著。他舉目南天,彷彿看到了井岡山上的篝火,看到了毛委員那高大的身影。井岡山的篝火照亮著祖國大地,給各地革命者指出了革命的寬闊的前程。

「吳可徵同志,你就放心吧!我們一定堅定不移地走井岡山的道路,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郝大成在這深山密林的靜夜裡,向著革命的戰友,向著祖國和人民,向著黨,向著毛委員,無聲地說出了莊嚴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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