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崎嶇征程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從白馬山峽谷中突圍出來的紅軍部隊,共有五十四個人。他們沿著流沙河西岸向北挺進,現在已經翻過了兩座荒山,峽谷裡的槍聲已經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朝陽透過開裂的雲層,把金色的光輝灑向連綿不斷的群山。蔥鬱的林木被昨夜的暴雨沖刷一新,樹葉上還閃爍著晶瑩的水珠,山雀在林間飛騰跳躍,唱著美妙的晨歌,而淙淙流泉,為這壯麗的大自然,配上婉轉動人的樂曲。郝大成帶領著部隊就在這美麗的大自然中行進,那面久經戰火和風雨的紅旗迎風招展,在萬綠叢中像一團火焰在熊熊燃燒,把這無比誘人的天然景色,點綴成一幅生動壯麗的圖畫!

部隊以強行軍的速度,從深夜一直走到正午時分。流沙河向西拐了個急轉彎,突然攔阻在隊伍面前,河水清澈透明,潺湲地流著。郝大成派人探了水深,只有三尺左右,便決定不找渡口,涉水過河,然後在對岸山林裡休息。

戰士們鼓足了最後的力氣,互相攙扶著,在齊腰深的河水裡涉向對岸。爭先上岸的戰士,首先看見了在大約三里遠的山坡上,繚繞著幾縷淡淡的炊煙。

「村莊!」宋少英輕聲地喊了一聲。

這時郝大成正滿心焦灼地扶著吳可徵的擔架涉過河來,聽到有山村,心頭不由得一動:「黨代表不能再跟著隊伍走了,下一段路程更艱苦了,他是經受不住的!」但是,一想到要和親密的戰友分別,他的心裡就有一股難言的沉痛。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吳可徵由於傷勢太重,經受不住山路的顛簸,時常處在昏迷狀態。

上岸之後,郝大成就和黃國信、彭醫生商量。他們都同意把黨代表先「埋伏」在山村裡養傷,等身體稍稍恢復之後,再來接他。郝大成立即派人去偵察山村的情況,而後大家都來到了吳可徵的擔架旁邊。

「老吳,你覺得怎麼樣?」郝大成目不轉睛地盯著戰友的蒼白的臉,深情地問。

「沒有關係,」吳可徵看出了郝大成的心事,安慰地說,「這算叫谷敬文咬了一口,可是總有一天,我們要把他的腦袋給揪下來。」他為了緩和一下沉悶的氣氛,微笑著,抖擻起精神,由於他的堅強意志,一股力量重新回到他虛弱的身體上來。

「你不該和戰士們一齊衝啊,全怪我沒有照顧到。」

「老郝,你怎麼這樣說?在敵人面前,大家都是戰士,不用說有一點小病,就是還剩一口氣,也應該向敵人衝啊!」

郝大成不知道如何講才好,他用水壺,給呼吸越來越急促的戰友喝了幾口水。在這一瞬間,他們兩人並肩戰鬥的情景,全都湧現在郝大成的眼前,他們經歷了大大小小几十次的戰鬥,哪一次吳可徵不是和他一起衝殺啊!在這次突圍的關鍵時刻,身患重病的黨代表,仍然以自己的模範行動,給戰士們做出了榜樣。

「老吳,我們商量過了,」郝大成抑制住惜別的感情,把大家的意見告訴了吳可徵,「等你好些了,我們安定下來以後,就馬上來接你!」

「我同意你們的意見,」吳可徵激動著,「在這種時候,我離開同志們,心裡很不好受,覺得很對不起黨。老郝啊,」他親切深情地望著郝大成消瘦下去的堅毅的臉說,「這副擔子,可是很重啊,全落在你的肩頭上了!」莊重的話語裡寄託著無窮的期望和信任!

「老吳,你放心!我們有黨,有群眾,有同志們,就是天大的困難也壓不塌我們的肩膀,壓不彎我們的腰啊!」

「一定是這樣的!」吳可徵振奮起來,他完全相信多年並肩戰鬥的戰友,一定不會辜負黨的重託和期望的,「要告訴同志們,這次從峽谷突圍出來,是個很大的勝利啊!谷敬文和任洪元本想吃掉我們,想不到反而捱了我們一刀。……」說到這裡,他連連咳嗽起來。

「更重要的是我們有了方向。」郝大成接著補充說。

「對,這是頂頂重要的,」吳可徵緩了口氣,接過郝大成的話頭說,「方向明瞭,路子對了,我們就可以越戰越強,越打越大。……這個方向是什麼呢?就是要找一個適合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

吳可徵說到這裡,把目光轉向蹲在一旁顯得十分疲倦的黃國信:「老黃同志啊,在這一點上我們有分歧,我希望我們能夠在堅持革命利益的原則上統一起來。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這個方向不是我們憑空想出來的,它來自井岡山的革命實踐!……同時,通過我們自己的實踐,通過我們自己的經驗教訓,我們就更深刻地感覺到,只有毛委員開闢的井岡山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我們堅信,只有走毛委員開闢的井岡山的道路,才能把革命引向勝利。……」

「老吳,你放心!」郝大成唯恐吳可徵過分地激動,連忙說,「井岡山的道路我們是走定了!」

「老吳,」黃國信有幾分厭煩地說,「我們的爭論,很大程度上是個理論問題。我相信上級黨和今後的鬥爭結果,會給我們做出結論來的,現在來說誰是誰非,未免為時尚早。你就安心去養傷吧!」

「國信同志,我們都是共產黨員,」吳可徵激動而懇切地說,「都應該把黨的利益和革命事業放在前頭。我離開部隊後,希望你協助郝大成同志,把部隊工作搞好。……」

「你放心吧,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一定用我的黨性來保證,對革命負責,對同志負責,對黨負責,把我們的革命力量保住!」黃國信並沒有講他如何保住這支力量,但聽上去卻說得堅決而又誠懇。

「我們不僅要把這支革命力量保住,而且還應該不斷地發展壯大。」吳可徵激烈地咳嗽起來,豆大的汗珠子從額頭上往下滾,他是忍受著多大的劇疼啊!

郝大成急忙把吳可徵扶了起來,讓他斜倚在自己的臂彎裡,以減輕他的疼痛。此時此地,他是多麼願意代替他的戰友來承受這巨大的傷痛啊!然後他把吳可徵的枕頭墊高些,儘量讓他躺得舒服些。

「老郝,咱們開個支委會吧。」吳可徵的精神又振作起來。

「可你的身體……」郝大成為難地說。

「沒有關係,我只說幾句話。」

「那好。」郝大成立即把支委們召集到吳可徵身邊。

吳可徵抖擻起精神,眼裡閃射出熱情的光芒,他以堅定的聲音說:「同志們,對井岡山道路的正確,我們要堅信不疑;走井岡山的道路,我們要堅定不移。戰士們大都是從九里十八坪出來的,離開家鄉,思想上一定會有波動。要反覆和同志們說清楚,我們為什麼不回九裡十八坪。……要用無產階級思想來武裝農民出身的同志,這是我們支部的責任。……」

吳可徵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沉靜了一會兒又說:「老郝,毛委員寫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是指導中國革命的重要文獻,它可以使我們心明眼亮,使我們看得清前進的方向,要用它來指導我們的工作和戰鬥!我們應該好好地學習!我的挎包裡有這兩份檔案,給你留下吧。」

郝大成把檔案取出來,鄭重地捧在手裡,深情地看著這印得雖很粗糙但卻萬分珍貴的文獻。在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時,毛委員對他的諄諄教導又震響在耳邊,郝大成覺得心頭陡然豁亮,身上驟然間注滿了無窮的力量:「老吳,我們有五十多個鋼打鐵鑄的戰士,天是塌不下來的!山擋路,我們把山推倒,海擋路,我們把海填平!這杆革命的紅旗是永遠不會讓敵人砍倒的!你放心去養傷吧!」郝大成鄭重地,信心百倍地,對著黨代表,對著同志們說出了莊重的誓言。

郝大成這堅定的勝利信念和豪邁的革命氣魄,使吳可徵很是寬慰。他無聲地微笑著,看著圍在身邊的同志們。他完全相信,在郝大成這鐵硬的腰桿和有力的雙肩上,壓上兩座大山,他也是能夠挑得起來的!

偵察人員回來了。小山村的名字叫茅山岡,只有九戶人家,全都是依靠打獵、樵柴、採藥、伐木和租種山田為生的窮苦山民。

郝大成讓彭醫生和另外兩個戰士留下,特別交代他們,要等到天黑之後再進山村,切實做好群眾工作,保證黨代表的安全。然後讓炊事員老薑把一袋子米給他們留下。部隊吃了一頓野菜稀飯之後,立即又踏上了崎嶇的征程。

郝大成告別了吳可徵,轉身踏上山路時,背後傳來了吳可徵深沉有力的聲音:「老郝啊!既然已經看清了方向,那就大踏步地向前奔吧!」

吳可徵驟然離開部隊,使郝大成的心情備感沉重,覺得肩上突然增加了千斤重擔。可是他又彷彿覺得,吳可徵並沒有離開部隊,黨代表的革命意志和力量,全都注入了他的身心,使他感到精神抖擻,鬥志昂揚,精力充沛,好像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氣,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戰鬥的渴望!

郝大成對吳可徵有著特殊深厚的感情,不是偶然的。這不僅僅是在共同生活、共同戰鬥中建立起來的同志式的戰鬥友誼,而更主要的是,吳可徵代表黨,給他指明瞭前進的道路,為他開拓了無限廣闊的生活前景。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起,他們就一直工作、生活、戰鬥在一起。他們互相信賴,互相尊重,互相學習,並肩攜手,共同前進。他們的生活經歷和性格特徵雖然各不相同,但是,他們對黨的無限忠誠,對革命勝利的堅定信念,對人民的無限熱愛,對敵人的刻骨仇恨,對於激烈的戰鬥生活的嚮往,對於共產主義事業——人類無限美好的壯麗事業的憧憬,卻都是共同的,這一切使他們親密無間。

郝大成不斷地回頭望著吳可徵所在的那片樹林,思潮像洶湧的波濤,在他的腦海裡翻滾。在共同戰鬥過的道路上,吳可徵那堅實有力的步伐,十分清晰地展現在他的面前。……在對往事的深沉的緬懷中,郝大成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趕上了部隊。

連續行軍打仗,部隊得不到休整,飢餓、疲勞像兩塊石頭,重重地壓在每個戰士的肩頭。

山徑泥濘崎嶇,他們跌倒了又爬起來,前進!他們見到可吃的野菜,就順手捋一把塞到嘴裡,前進!他們碰到山泉,就蹲下去,掬飲幾口,前進!林老山荒,無路可尋,他們就揮動戰刀,斬荊劈棘,前進!

郝大成望著這支和他共同戰鬥、共同成長、共同前進的隊伍,心頭湧現出一股幸福、自豪的感情。在頻繁而又艱苦的戰鬥中,部隊的政治和軍事素質,迅速地成長了。這支部隊的成長,是跟吳可徵強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分不開的!這支隊伍的人數雖然是大大減少了,但這些同志卻都是革命的精華、優秀的戰士。他們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了黨,交給了革命。他們隨時準備著為了勞動人民的解放事業,為了人類的美好前程,為了偉大壯麗的共產主義事業去戰鬥,去流血,直到獻出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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