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嶺,就像大海里起伏的波濤,走過了一山又一山,接連攀過幾個山頭後,郝大成命令部隊原地休息。戰士們立即蹲在草叢裡,疲勞壓倒了一切,部隊沉默無聲。十分鐘後,郝大成又命令部隊繼續行進!
十分鐘的休息,對於戰士們來說是太少了。大家都在半睡眠的狀態中踉踉蹌蹌地走著,沒有說笑,更沒有歌聲。各人腳上的血泡像蜂窩一樣,沙石、蒺藜、草梗,毫不客氣地透過破爛的草鞋,吸吮他們的鮮血,啃咬他們的皮肉。飢餓翻攪著肚腸,全身的骨頭,就像被木棒子敲過似的痠疼無力。……
特派員黃國信也在行進的行列中,他中等身材,穿著深藍色的便裝,斜揹著短槍。看上去有二十六七歲,有一身健壯的筋骨。他那張圓胖的白淨淨的臉,因為鼻樑太低,顯得有些扁平,淡淡的眉毛下,兩隻眯縫著的細小的眼睛,閃動著,表現出一種猶疑、頹喪、低沉的神情。他趕到郝大成面前說:「老郝啊,部隊已經疲勞到極點了。人的力氣是有極限的,如果不停地這樣硬走下去,部隊是會拖垮的!」當他看到郝大成不以為然的表情時,便又補充說,「越是在困難的時候,越要愛護部隊!」
黃國信竟把艱苦的行軍當成是不愛護部隊,郝大成聽了,心中很不滿意,只是由於他對上級代表的尊重,才沒有表示出來。他壓抑著心頭的火氣,冷冷地說:「老黃同志,按當前部隊疲勞的情況,立即休息三天也不為多,可是谷敬文和任洪元不叫我們休息。能不能擺脫敵人的追蹤,將由行軍的速度來決定。如果現在休息下來,這不是愛護部隊,而是葬送部隊。」
黃國信不能不承認郝大成是有道理的,但他似乎仍有自己的想法,苦笑了一下,想說什麼,不知為什麼竟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嗓門裡咕嚕了幾下,就嚥下去了。
三
快要到達山頂了,前進的路程更加艱難,在爬坡的時候,一個戰士跌倒了,他再沒有力氣爬起來了。郝大成搶上前去,背上他的槍支,把他攙起來,用手臂挎著他向前走。這時,又有一個戰士仆倒了。羅雄也搶過去,把他扶起來。他的背上已經揹著三支槍了。
郝大成感覺到政治鼓動工作的重要,幫助戰士背槍,攙扶著戰士前進,只能幫助幾個人,可是,強有力的政治工作卻能鼓舞所有的人。他從自己的親身體驗中有一種深切的感受,那就是當一個戰士充分明瞭為什麼而戰鬥,為什麼去做某件事情的重大意義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完成任務的強烈的願望,就會產生克服困難的巨大力量。
於是,他放開攙扶的戰士,站上一塊突出的岩石。命令部隊坐在他的周圍,然後大聲地說道:「同志們!大家累不累啊?」他那因為疲勞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向環坐在他身邊的人群掃視著,不等戰士們回答,就接著說,「我說很累!苦不苦啊?我說很苦!可是為什麼我們要不顧一切艱難困苦來強行軍呢?」
「為了擺脫敵人!」宋少英高亢地說道。
「對啊,如果不把敵人遠遠地甩掉,我們就沒有喘息的機會了!那就有重新陷入敵人包圍的危險。我們把敵人甩得越遠,我們的主動權就越大。大家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對啊!」不少戰士齊聲回答著。
「谷敬文不是想追我們嗎?我們就給他個來無蹤去無影,叫他連個屁也摸不著!」王尚青幽默地說。
一陣笑聲,部隊開始活躍起來。
一個叫肖應良的戰士卻說出了自己不同的想法:「我們幹嗎要擺脫敵人?這種跑法,還不如和敵人拼了痛快!」
「是啊,若是追趕敵人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斷了腿,爬也能爬上百兒八十的!可現在……」陳大雷悶聲悶氣地附和著。
「同志,」羅雄焦躁地打斷了陳大雷的話,氣沖沖地說,「你們就知道拼!拼!拼!殺!殺!殺!我也很想和谷敬文面對面地拼一拼,可是,光靠拼就能拼出個天下來?那革命可就太容易了!」
郝大成接著羅雄的話頭說:「現在我們擺脫敵人,和過去那種流竄不一樣。那時候,我們是四處亂竄瞎撞,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自從黨代表從井岡山回來,就大大不同了,我們有了正確的方向,有了明確的目標,就是找一塊適合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同志們想打仗,這很好,這要看什麼時候,鐵燒紅了再掄錘嘛。咱們現在避開敵人,就是為了將來更多地消滅敵人!」
郝大成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部隊的情緒,他發現許多戰士仍沒有擺脫疲勞的重壓,處在半睡眠的狀態,顯得疲憊不堪,於是他用更加昂揚的聲調繼續說:「同志們!在戰場上需要勇氣,可是和疲勞作鬥爭的時候,也需要勇氣,甚至需要更大的勇氣!同志們,我們和疲勞作鬥爭,這也是戰鬥啊!這是比在敵人炮火下更加艱苦的戰鬥!我們每一個共產黨員和紅軍戰士,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不叫苦,不怕難,不灰心,不喪氣,要永遠保持旺盛的戰鬥熱情和革命的樂觀精神!……」
經過長期的戰爭生活,郝大成有一個深刻的體驗,那就是對待艱苦困難要有正確的態度。革命是推翻舊世界的大事,要翻天覆地,要打敗兇惡的敵人,沒有艱苦的鬥爭是不可能達到目的的。巨大的困難艱險和堅強的革命意志,彷彿是兩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在角力。如果在困難艱險面前,革命意志稍一鬆勁,那麼困難艱險就會立刻把你壓倒。如果你咬緊牙關,堅持,堅持,再堅持,你就會克服困難艱險,成為勝利者!
生活正是這樣:一個革命者,在前進的道路上,不論是戰鬥、工作和學習……進步的快慢,成就的大小,是有所建樹還是碌碌無為,是英雄還是懦夫,並不是天生的才能,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取決於是否有革命的堅強意志和進取精神。有人在困難險阻面前畏縮不前,知難而退,往往是功敗垂成;而有人卻面對著困難險阻衝鋒陷陣,勇往直前,取得成功。
郝大成面對著開始振奮起來的戰士,他找到了更加生動的方式,他問:「咱們這裡誰打過老虎啊?」
沒有回答,但戰士們卻十分有興趣地聽著。
「我給大家說一個打老虎的故事吧!」郝大成簡單地講述了他十四歲那一年,在豹子山和他爸爸遇虎的情形後,繼續說,「關於打虎,我有一個體會,你要是叫老虎嚇住,慌了神,那就非叫老虎嚼了不可!可是你不怕它,豁出命來跟它拼,老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戰士們更加活躍了,臉上現出了笑容。
郝大成接著說:「咱們克服飢餓疲勞也和打虎一樣。你要是怕它,它就會撲過來把你咬死,你要是豁出命來跟它拼,再大的困難我們也能戰勝它!這就是一個革命者對待艱苦困難的態度,像打老虎一樣,絕不能畏懼退縮,要向它進攻,戰勝它!打死它!」
郝大成的聲音像鐵錘似的有力敲打著戰士們的心靈,像一股股熱流,傳遍了戰士們的全身。
郝大成繼續說:「現在大家起立!宋少英同志,你來指揮,唱《國際歌》!」
宋少英精神抖擻地跳上岩石。在她的指揮下,五十多個粗獷的喉嚨高唱起雄壯的《國際歌》: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歌聲像山呼海嘯,像江河奔騰,像催陣的戰鼓,像衝鋒的號聲。歌聲在繼續: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每個戰士都在這震撼心靈的歌聲裡獲得了無敵的力量,一切飢餓、疲勞,全都在這歌聲的烈焰中熔化了。部隊在這歌聲的鼓舞下繼續前進。郝大成似乎看到了戰士們熱血的沸騰和紅心的跳動!前面縱有刀山火海,戰士們也會毫無畏懼地衝過去!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
就一定要實現。……
當隊伍被茫茫林海吞沒時,那昂揚激越的歌聲還在山林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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