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峽谷突圍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一九二八年的暮春。

深山的夜晚,顯得格外幽靜。一輪明月從東山上升起來,照耀著白馬山的群峰。滿天星斗閃動著好奇的眼睛,窺視著白馬山的巍峨險要的峽谷。不知名的山花,在徐徐的夜風裡散發著芬芳的氣息。那潺潺的溪水,在山石間流淌著。樹林在晚風的輕搖中颯颯地竊語著,彷彿預感到,在這峽谷中,將有一場驚天動地的事件發生。

深山夜靜,一切都顯得神秘而又莊嚴。

這一天,是夏曆三月十五,天氣這樣的劇變,很是少見。突然間,徐徐的晚風變成了兇猛的狂飆,憤怒地從峽谷中刮過。高大的樹木都在這風暴的狂襲下,彎下了腰,枝斷葉飛,發出恐怖的吼聲。那滾滾不盡的烏雲,因為飽含著雨水,顯得特別濃重,鋪天蓋地地翻卷過來,彷彿要把世界埋進黑色的深淵裡一般,一忽兒便吞沒了所有的山峰。

隨著幾陣閃電,一連串霹靂打落在山谷之中,發出駭人的轟響,群山間迴盪著此起彼伏的山崩地裂般的回聲。子彈般的雨點,「叭!叭!」地從濃雲中穿射下來,接著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閃電不斷地掣擊,雷聲不斷地轟鳴,在劈裂濃雲的電光裡,不斷地顯露出巍峨的山影。

風仗雨勢,雨借風威,就這樣翻江倒海地下了將近一個小時。暴風雨像一個狂奔亂蹦的猛獸,在怒吼咆哮一陣之後,終於疲累了,突然靜止下來,收斂了它的威勢。月亮,像行駛在雲海中的孤舟,不時地透過雲隙,向山谷間灑下淡淡的銀輝。

這時,一支不大的紅軍隊伍正在峽谷裡聚集。他們再向東走出不遠,就是準備搶渡的流沙河了。這條河流,切斷了山谷,向東南方向奔流。暴雨形成的山洪使流沙河加大了水量,加強了流速,急湍異常,勢如萬馬奔騰,在這谷地裡激起很大的喧響,和遠方的雷聲攪混在一起,合成一片喧鬧的聲浪。

大隊長郝大成命令部隊原地休息,並派一中隊隊長羅雄帶領偵察人員去偵察敵情。

聽到原地休息的命令,戰士們都立即蹲在泥濘裡,由於過分疲勞,他們連一塊能墊屁股的石塊也不願去找。

雨後,變得更加明淨清涼的月光,照耀著威震敵膽的紅軍大隊長郝大成。他體格高大魁梧。因為疲勞和飢餓,兩頰微陷,臉色變得更加黧黑;圓大而充血的眼睛閃射著炯炯的光芒,像兩點永不熄滅的火焰;兩道又粗又直斜指鬢角的劍眉,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中,使他那寬大的面容顯得更加威嚴勇猛!他頭戴一頂灰青色的八角軍帽,紅色的五角星經雨一淋,更顯出燦爛奪目的紅光。他的駁殼槍斜插在寬皮帶裡,左手拤在腰上,右腳蹬著一塊岩石,沉靜地眺望著黑沉沉的遠方。他的神情,他的姿態……一切都表現出軍人特有的氣質。

部隊穿得很不整齊,他們穿的有大有小,有肥有瘦,很不合身。只有一半人穿著破舊的軍裝,其他都是穿著老百姓的褲褂。他們揹著簡單的背囊或挎包。一把鬼頭刀斜插在背後,肩上扛著雜色的步槍。有人肩上斜揹著油布雨傘,有人揹著竹編的斗笠。在這頂風冒雨、露宿荒野的戰爭生活中,斗笠、雨傘就是房屋,就是帳篷,它成了部隊的重要裝備之一。只有一樣是共同的,那就是每人頭上都戴著一頂青灰色的八角軍帽,五角星閃耀著紅色的光芒。

黨代表吳可徵,為了把井岡山的經驗早一天帶回部隊,不顧一切困難險阻,帶著重病,風餐露宿,日夜兼程,趕回白馬山區。立即向部隊講述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興旺景象,使戰士們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最後,他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同志們!毛委員在井岡山創立了第一個農村革命根據地,給中國革命指出了方向,我們一定按著毛委員指示的方向走!革命有了方向,就有了奔頭!我們的革命事業一定會大大地興旺起來!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

大會之後,他們立即召開了支部會議。在會議上,他們分析了白馬山區離大城市和鐵路幹線較近,加上山荒人稀不利於紮根的情況,決定開出白馬山,以井岡山為榜樣,找一塊適合於紮根的地方,去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

有的同志提出再打回九里十八坪去。經過分析研究,認為那裡的群眾條件雖然很好,但是村寨很集中,村寨周圍多為丘陵平畈,無險可守,敵人重兵一駐,就很難立足;附近的豹子山,山形是一條龍,既不利於守,也不利於攻,又很荒涼,作為游擊區堅持鬥爭是可以的,在目前要取得很大的發展則很困難。

於是他們又在當地群眾和戰士中做了大量的調查,認為開出白馬山區北上,進入大山區較為合適,那裡群眾條件較好,有大革命的影響,物產也很豐富,地勢險要,有很大的迴旋餘地,進則可攻,退則可守,那裡雖有一些反動的地方勢力,但戰鬥力不強。經過支部會議幾番討論,決定立即開出白馬山區。為了擺脫敵人的追蹤,選擇了出山的唯一捷徑——白馬山峽谷。但是由於出現了意外情況——安插傷員的分隊和敵人遭遇,部隊去接應他們,晚出發了半天。致使這支僅有五十七人的部隊,在這峽谷中,陷入了敵人的重圍,面臨著最危險的關頭!

「老郝,怎麼在這裡停下了?我們應該趕快搶渡流沙河啊!」

說話的是縣委特派員黃國信。

「渡河?」郝大成帶有幾分氣憤地說,「那正好落進谷敬文的圈套裡去!」

「為什麼?」黃國信剛從後面趕上來還不瞭解部隊的處境。

「羅雄同志剛剛偵察回來,河對岸已經被敵人封鎖了。」

「我們來晚了一步。」黃國信懊惱地說,「嚴重!嚴重!你談談敵情吧。」

「這是谷敬文和任洪元給我們挖的陷阱!」郝大成同黃國信一齊在岩石上坐下來,繼續說:「現在我們的處境是這樣:北面山上是谷敬文的保安團一營加一個特務連,南面山上是任洪元的一個營,前面,流沙河對面是任洪元的兩個營,背後谷敬文帶著一個營緊跟著我們。現在我們是四面受敵,再說,我們是在峽谷裡,這些白狗子們卻可以居高臨下……」

黃國信聽到這樣嚴重的局勢,心煩意亂地說:「這真是糟糕透了。」他已經預感到籠罩在這支部隊頭上的不幸,沉思了一會兒說,「老郝,我看還是分散突圍吧,也許能突出十個八個的,處境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分散突圍不是辦法,那等於不戰自垮!」

「那只有強渡流沙河了!」黃國信焦躁不安地說。

「那更不行,谷敬文的如意算盤就是逼我們下水。在山林裡,也許還能躲藏,可是在河水裡呢?那就只有被全部消滅!更何況加上這場大雷雨,山洪一暴發,河就更難渡了。」

「這可怎麼辦呢?」黃國信帶有幾分埋怨地嘟囔著說,「壓根就不應該出峽谷!」

郝大成沒有聽清黃國信的話,而是想著突圍的辦法。他望著隱現在朦朧的月光中的山嶺,望著山頂上敵人作為聯絡訊號的幾叢篝火,輕輕地微笑了一下:「老黃啊,谷敬文想在這裡吃掉我們,他是吃不下的!不等他張嘴,我們就先砸掉他的牙齒!」

郝大成把握緊的拳頭當空劈了一下。這時他的全部感情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準備向敵人頭上劈去!越是在危急的關頭,越是沉著鎮定;越是面臨著險惡的戰鬥,越是豪情滿腔,銳不可當——這就是郝大成在戰鬥的烈火中錘鍊出來的性格特徵。

坐在一旁一直悶聲不響的一個黑臉大漢,突然冒了幾句:「還突什麼圍?谷敬文不是在後面追我們嗎?他孃的,我們回過頭去,殺他個回馬槍!谷敬文是豁出老本來和我們幹,我們也豁上老本和他拼!」

說話的是一中隊長羅雄,他那火辣辣的語言裡,燃燒著躁動和不安。

郝大成聽了之後,臉色變得更加嚴峻了,像青銅鑄的一般。他說:「羅雄同志,你啊就知道拼,拼,拼!殺,殺,殺!要動腦筋,革命是不能憑著自己的性子蠻幹的!」

「這股子悶氣我受不了!」羅雄氣呼呼地說。他對於部隊目前的處境並沒有認真加以考慮,而只是想同谷敬文拼個痛快!

「要敢打敢拼,還要會打會拼!」郝大成說,「打仗是為了奪取革命勝利,可不是為了消氣啊!……」

郝大成沒有繼續講下去。這時身患重病的黨代表吳可徵,在彭醫生的照應下,從後面趕上來了。這場暴風雨使他發著高燒的身體行動更加艱難。雖然他的臉色蒼白憔悴,可是仍然透露出英毅的氣概和堅定樂觀的神情。郝大成扶他坐在自己身邊一塊比較平坦的岩石上,向他介紹了偵察人員報告的新的敵情。吳可征馬上了解了部隊的險惡處境。

「老郝,老黃,我們一定要設法突出去!」吳可徵堅定地信心百倍地說,「這杆革命的紅旗是絕對不能叫敵人砍倒的!」

郝大成深情而激動地望了吳可徵一眼。他那鎮定自若的姿態,他那充滿勝利信念的神情,給了郝大成一種無形的力量。在這種嚴峻的時刻,在這緊要關頭,這種力量是萬分需要的。

「我們和谷敬文打交道不是一天啦,他那一套我們還能不摸底?」吳可徵繼續說,「咱們趁他正在得意忘形的時候,突然給他一拳,打他個暈頭轉向!」

郝大成從吳可徵的提示中受到了啟發,一個出奇制勝的作戰方案在他的腦海裡逐漸形成了。

「狗孃養的谷敬文,是想啃我們幾口啊!」十七歲的通訊員王尚青氣憤地說。

「想啃我們?」殿後的二中隊長史少平剛趕上來,接著王尚青的話茬說,「我們可不是肉糰子,我們是把尖刀子,看他谷敬文能啃得下喲!」

「是啊,」吳可徵笑笑說,「我們要把這把尖刀子亮一亮,在谷敬文張口吞吃我們的這個節骨眼上,戳破他的肚皮,崩掉他的牙齒,殺出更大的威風來!」

「對啊,砍他個頭破血流!」羅雄振奮地說。

郝大成沉思著,憑他和敵人數十次的作戰經驗,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作出了英明而果斷的決定。他斬釘截鐵地說:「同志們,這‘尖刀’二字說得好,我們就是要從谷敬文想不到的地方捅出去!」

「從哪裡?」黃國信連忙問。

「從北山上!谷敬文一心想逼我們渡河,可我們偏不!」

黃國信知道,除了這個辦法外,別無更好的辦法。但是,他仍然說出了他的擔心:「用我們五十多個人的隊伍,去攻憑險扼守的一個營加一個連,這是很危險的,敵人比我們多十幾倍。」

「應該用另一種計演算法,敵人比我們多十幾倍不假,可是,他們都分散在山頂上,我們並不是和他的全營開戰,而是像尖刀一樣,撕開一個裂口突出去。在這個裂口上敵人不過是一個班或是一個排,所以我們要迅猛,要突然,絕不能叫敵人裹上來,把我們纏住!」

吳可徵深知郝大成這一大膽的決定,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他接著郝大成的話說:「正因為北山最難攻,所以敵人想不到我們這一招。現在敵人雖然四面陳兵,注意力卻都集中在流沙河,我們突然攻山,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敵人認為最難攻的地方,也就成了我們最容易突破的地方了。」

郝大成召集幾個中隊長和分隊長說:「這次突圍,一要隱蔽,二要快猛,一拳頭先把敵人打昏,不等敵人還手,我們就突出去了。谷敬文就是有八隻爪子也叫他用不上!」

在部隊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郝大成決定親自去開闢突圍的道路。他把部隊交給黨代表吳可徵和三中隊長姚光明去帶領,他帶著通訊員王尚青和兩個既勇敢又靈活的中隊長——羅雄和史少平,上了北山。

吳可徵用簡潔明瞭生動有力的語言,使部隊立刻明白了嚴重處境和戰鬥任務。全體戰士都從飢餓疲勞的重壓下重新振作起來,緊張肅靜地緊跟在郝大成後面,準備隨時投入激烈的搏鬥。

郝大成和兩個中隊長,在亂石叢棘中向山上攀援。

谷敬文的一個營都散佈在半山腰的山村中,他們奉了谷敬文的嚴格命令,在岩石旁,在大樹後,在隘路口,在草叢中,都要設定明哨暗崗,封鎖住一切通向山頂的道路。谷敬文並命令他的部下不準睡覺,監視著流沙河的方向,時刻準備出擊!

郝大成他們極其小心地前進,在時明時暗的月光中,他們認出了通向山頂的小徑。為了謹慎起見,他們不走山路,而是在難以行走的亂石叢棘中攀登、奔走或是爬行。郝大成的高大的身軀,此時顯得比豹子還要輕捷靈敏。

「誰?口令!」接著就是拉動槍栓的咔啦聲。

這個突如其來的喊聲,使郝大成怔了一下,喊聲是這樣近,幾乎就在耳邊。這位沉著鎮靜的大隊長立即俯伏在一塊岩石下不動了。這時四周十分靜寂,只有樹葉上的水珠,被輕風吹落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郝大成機敏地發現敵人的崗哨就隱藏在岩石後邊的一叢灌木裡。敵兵嘰嘰咕咕的談話聲,使郝大成判斷出那兒最少有兩個人。當他想好如何對付這兩個哨兵的時候,卻聽見近處響起了撲噠撲噠的腳步聲。

「有動靜嗎?」剛走來的幾個敵兵中有一個甕聲甕氣地問。

「報告張連長,剛才聽到了一下響動,可是現在又不響了。」

郝大成把槍提在手裡,防備著敵人的搜查。

只聽得那個連長說道:「你別他媽的大驚小怪的瞎咋呼,郝大成就是生著老虎膽,也不敢往這刀口上碰啊!要注意,流沙河邊槍聲一響,就是老虎落進陷坑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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