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雨生幫她把飼桶抬到豬欄邊上,偷眼看了看她。她穿一件乾乾淨淨的淺藍布衣裳,繫個青布沿邊的挑花的淺藍布抹胸子。她用端子把飼水舀進槽裡,回頭一笑,問道:
「你看好重了?」
「我看不準。」劉雨生無心回答。
「估一估嘛,估錯了,不怪你。」盛佳秀快活地說。
「怕莫有三百多斤了吧?」劉雨生說,心裡卻想:「你現在笑得這樣,等下莫哭啊。」
「四百出頭了。」盛佳秀舀了一端飼,又說:「昨天食品公司來人調,我沒答應。」
「應該調了。」
「我留起有用。」
「什麼用呀?」劉雨生心裡猜到了,還是習慣地發問。
「你猜。」她臉一熱,對愛人笑笑,低下頭去。劉雨生也笑一笑說:
「你是為了秋後我們那一件事麼?那倒不必。」
「怎麼不必?再簡便,一餐場面是要的,要不算什麼?」盛佳秀臉塊還是滾熱的。
「就是要辦餐場面,也早。‘到哪座山裡唱哪個歌’。如今我倒是有個難關。」
「麼子難關?」盛佳秀放下端子,伸起腰來問。
「今朝有人講社裡的怪話,說是:‘大人望插田,細人子望過年,如今有麼子望的?還不如人家菊咬。’」
「他辦了場面?」盛佳秀敏感到劉雨生的來意,有些緊張地發問。
「他把烘魚臘肉送到田裡來,為的是給我們看看,把我們比下。」
「要是我,看都懶得看他的,吃一塊臘肉,身上會長一點肉?我就不信。」
「偏偏有些人跟著起鬨,說是插田不辦餐場面,不叫名堂。」
「是哪些人?」
「龔子元他們。」
「你只莫理他。」
「不光是他。麻煩就是在這裡。」
「唉。」盛佳秀嘆一聲氣,仍舊餵豬,劉雨生眼睛放在豬身上,沒有做聲。喂完了豬,盛佳秀走到灶面前,捻亮煤油燈,裝作平靜,動手洗碗。劉雨生坐在桌子邊,只顧抽菸,好久不做聲。盛佳秀用勁在水裡把碗擦得嘰嘰咕咕響。窗外傳來了熱鬧的蛙鳴。
「要不要泡碗熱茶吃?我來燒水好不好?」盛佳秀裝作沒有猜到他的心事的樣子,這樣地問。
「不,我不吃茶。」劉雨生又想了一會,就下定決心,口裡還是轉彎抹角地,溫婉地說道:「菊咬筋、秋絲瓜他們有意攪亂社裡的人心,龔子元有意挑撥,存心搗鬼。」
「你只都不理。」
「不光是他們幾個人的問題,要是隻有龔子元一人,加兩三條尾巴,那都好辦。盛清明一個人就對付得了。」
「還有什麼大難題?」盛佳秀手裡擦著的碗失手掉在洗碗盆子裡,碗碰碗,一下子打破兩隻。
「大難題是大家的習慣。你也曉得,我們這一帶插田,頂少要辦一餐魚肉飯,打個牙祭。這就把我難住了。」
「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盛佳秀一邊收拾破碗,一邊這樣說。
「如今人都說:‘吃飯的一屋,主事的一人,’都看我的戲,叫我怎麼辦?」劉雨生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看著他愛人。把碗收拾了,她開始刷鍋。聽到劉雨生的這句話,她抿著嘴,枯起兩撇整齊濃密的眉毛,好大一陣,沒有做聲。
「刷了鍋,我燒茶你吃。」盛佳秀說。鍋裡上好水,蓋上鍋蓋,她去灶腳下添柴。不到一會,鍋裡水開了,水霧飄滿一屋子,燈又朦朧了。盛佳秀忙到房裡拿出一些家園茶,幾個發餅和蛋糕。
「是常來的人,又不是客,何必這樣費心呢?」劉雨生笑一笑說,存心要把空氣緩和一下子。
「你為大家操盡了心,這是應當的。」盛佳秀一邊沏茶,一邊含著笑回應。她解下抹胸子,坐在桌子邊,拿塊蛋糕放在他面前,「你嘗一嘗,還新鮮呢。」他的來意,是為了打這一隻豬的主意,她早已猜中,竭力地表示殷勤,想使他開口不得,把這一關混過去。劉雨生一心為社,分明曉得自己的主意說出口來,會使愛人不樂意,也顧不得了。吃了一口茶,他看定她,語氣婉轉地說道:
「有一件事,」他又咳一聲嗽,停頓一下,「我左默神,右思量,沒有別的法,只好來找你。我想,」他又吃口茶,咳一聲嗽,「借你這隻豬,來滿足大家的要求,來……」
「不行。」沒聽他講完,盛佳秀收了笑容,乾脆一口拒絕了,眼睛卻又抱歉似的望著對方。
「你莫著急,聽我講完,我想借你這隻豬,來度過插田這一關。以後,等到社裡生產發展了,再行償還。要錢還錢,照市價折算,分文不少。」
「我要你們的錢做麼子?」盛佳秀嚴峻地反問。
「要豬也可以還豬。」
「不行。」盛佳秀輕輕搖搖頭。
「真不行嗎?」劉雨生問,臉上也沒有笑了。
「莫該還是假的呀?這隻豬是我一端子一端子飼水,喂得長這樣大的。」盛佳秀顯出討好的笑容,又吃一口茶,由於內心的緊張,她的口乾了。
「你再想想吧,豬不過是豬,無論如何沒有人要緊。」劉雨生開導她說。
「餵了一年多,我捨不得。」盛佳秀一邊這樣說,一邊望著灶屋上首的豬欄。
「你要是實其不肯,那就算了。」劉雨生果斷地說,手掌撐著桌子角,打算起身。聽到他這聲「算了」,盛佳秀心裡一動,臉上變了色。被人遺棄過的、有點舊的意識的婦女常常容易發生不祥的預感。
「我到別處想法去。」劉雨生站了起來說。這句話又引起了盛佳秀的妒意,他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親?就連忙留他:
「慢點走,再坐一坐嘛。」話音裡使出了女性的全部的溫婉的情意。
「不坐了,正在插秧,沒得功夫。」劉雨生出了灶屋門,頭也不回,往外走了。盛佳秀趕到門邊,兩手扶住門框子,無力地望著他的漸漸隱入夜色裡的迷濛的身影。她和劉雨生的分歧僅僅在這一點上:他是為了社,她是為了他們將要建立的新家。但是,她的負過傷的心,再也經不起任何波折了。她追出地坪大聲說道:
「你回來呀,我們再商量一下。」
劉雨生真的回來了。聽口氣,他曉得還有希望。兩個人又走進灶屋,坐到桌邊,在明亮的燈光裡,他看見對方的眼睛閃耀著淚花。整齊濃密的眉毛枯作一起,心裡好像是在權衡輕重。停了一陣,她才開口:
「他們這班人為什麼一定要吃肉呢?」
「是單幹戶子故意挑起的,龔子元這班傢伙又放肆撩撥。」
「龔子元這樣的傢伙,真是可恥。」
「是呀,他是另外一路人,倒不稀奇。討厭的是還有幾個糊塗的角色,跟著打‘啊’聲。」劉雨生接著問道:「我問你,到底肯不肯?」
「你實其要,就趕去吧。」盛佳秀為了愛情,只得鬆了口。隨即扯起抹胸子,擦擦眼睛,「我只是捨不得,喂得太熟了。」
「再買只架子,不幾天,又會熟的。」
「你不曉得它好會吃啊。」盛佳秀想起這豬的好處,又哭起來。
「不要這樣了。這樣,我就不安了。你這是幫了社裡的大忙,這是共產主義的崇高的風格。大家都會感謝你。」
「我不要別人感謝。」
「也是幫了我的忙。不要難過了。」
「我不了。」盛佳秀揩乾眼淚。
「等將來社裡富足了,大河裡有水小河裡滿,豈獨一隻豬?我們什麼都會有。」
「將來我是曉得的。」盛佳秀忍住眼淚,仰起臉來說,「我只是不懂,他們為什麼不能剋制一點,非吃肉不行?」
「有愛吃肉的,有愛吃素的,各喜各愛,也難勉強都一致。」解決了一個迫切問題,劉雨生心裡鬆快了。
「我真不懂,他們為麼子一定要吃肉?我扯常半年不砍一回肉。」
「愛吃肉,也不能算是大缺點。積古以來,人都愛吃點葷腥。」劉雨生說,「並且,你喂只豬,遲早是要給人家吃的。」
「我餵豬就不是為了給人吃。」
「為了麼子呢?」
「為的是,我也不曉得為麼子?」盛佳秀說得自己也笑了,「反正是,豬、雞、鴨、鵝,我喜歡喂。喂熟了,都捨不得丟手。你要我把鋪蓋行頭都獻出來,並不為難,就是喂熟了的豬、雞、鴨、鵝,我都捨不得。」說完又拿起手來,把臉掩住。
「只有把捨不得的東西獻出來,才是真正的犧牲,革命烈士還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呢。」
「你不曉得,這隻豬硬是我一端子一端子飼水喂大的呀。」
「這話你講過不止一回了,算了吧,不要只在豬身上著想,人比豬要緊。」
「他龔子元也能算人?」
「不是為他,是為大家。」劉雨生站起身來,「明朝我叫人來趕,你要捨不得,走開一陣,只要眼睛不看見它走,就沒有問題。」
第二天,龔子元知道社裡瞄到了豬,低下腦殼,不做聲了。謝慶元聽到有豬殺,插秧特別地賣力。收工後,他自告奮勇,跑到盛佳秀家裡來趕豬。他把那隻四百來斤重的滾壯、雪白的肥豬才趕出大門,盛佳秀從屋裡跑出,站在階磯上,朝著豬走的方向,拖長聲音,逗了好久:「玀玀玀,玀玀玀!」就像平夙日子,呼喚它回來吃飼一樣。她相信這會把它的魂魄叫回,保佑她豬欄清潔,血財興旺。
劉雨生又到別村設法賒購了一隻肥豬,連同盛佳秀那隻一起殺了。全社人口不分大小,都是一斤肉。謝慶元全家,當夜吃了頓漚肉。亭面胡聽說得了肉,忙問婆婆要了幾角錢,打了一瓶酒。他喝得紅臉關公一樣,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劉雨生髮現盛佳秀沒來領肉,就代她取了,和自己的一起,提到她家。看見她坐在灶屋門口補衣服。
「怎麼肉都不要了?」劉雨生問,把肉掛在一個木鉤上。
盛佳秀眼睛朝里望瞭望空蕩的豬欄,沒有做聲。
「今天大家都勁頭十足,夜裡還要點起汽燈幹。人家都說你賢惠,識大體,不自私,還講了許多好話。」
「我要人家講好做麼子?」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要是名聲醜,活著又有麼子味?人家謝慶元的嘴巴一向是聽不到說人好話的,他是麼子人都不佩服的,如今也說,你真是好。」
「我要他說好做麼子。」提起謝慶元,盛佳秀就來火了。豬是他趕起走的。劉雨生會意,就安慰她說:
「你再喂一隻。」
「錢呢?」
劉雨生沒有做聲,社裡一時拿不出現金。
「我再喂不起豬了,算了,也懶得餵了,唉!」盛佳秀嘆了一口氣。
「你要是喜歡餵豬,那還不好?秋後,社裡要興辦一個畜牧場,我們一定請你去當飼養員。」
「你還沒有吃飯吧?我熱飯你吃。」盛佳秀稍許回心轉意了,她放下針線,起身弄飯。菜裡面有碗新鮮的四月豆炒肉絲,但她自己沒有吃。
吃完飯,洗好碗筷,把灶屋揩抹得一乾二淨,盛佳秀用木臉盆打盆水給劉雨生洗臉,隨即自己也漱洗了。她走進房間,點起燈盞。劉雨生跟了進去,兩人並排坐在一隻紅漆櫃子前面的春凳上。
「你看幾時的日子合適呢?」盛佳秀問,燈光裡,她露出微笑。
「雙搶後看吧。」劉雨生回答。
「沒有豬了,一桌酒席都備辦不起。」盛佳秀還有點惋惜。
「請大家吃點糖珠子,也是一樣。」
盛佳秀沒有做聲。劉雨生說了「雙搶以後」,她心裡已經在打主意安排場面了。她還有點子烘臘,「只是沒有新鮮肉,太不體面了。」她心裡想。這時候,外邊昏暗裡忽然傳進一陣腳步聲。一位雙辮子姑娘隨即在門口出現。
「嚇我一跳,你這個丫頭。」盛佳秀看見來人是盛淑君,這樣子罵。
「社長你倒好,叫人到處找,你躲在這裡商量好事,好吧,你們商量吧,我走了。」看見他們兩個人並排坐著,盛淑君臉塊緋紅,轉身就走。劉雨生追出門外,大聲問道:
「你走什麼?有什麼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