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短見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曉得就好。」李月輝隨即介面,「曉得就要改。這回的事,你應該對黨對群眾有個交代。」

「是應該檢討。」謝慶元只要想通了,卻不很固執,「我只求把我留在黨裡面。」

「組織處理以後再說吧。先把身子養一養,好好查查思想的根子。好吧,」李月輝一邊起身,一邊跟劉雨生說,「你在這裡多坐一會,我先走一步,鄉上還有一個會。」

李支書去後,劉雨生跟謝慶元進了他們的臥房。兩個人平常有一些矛盾,尤其是爛秧的事,雙方衝突一度尖銳化。但劉雨生本著團結的方針,凡事不跟他一樣計較;這回謝家出了事,他幫忙調擺、奔走、勸慰,顯得一點隔閡也沒有,謝慶元看在眼裡,心裡自然對他比較接近了。至於劉雨生方面,完全是把這一切當做分內工作來做的。謝慶元堂客,這位不服王法的桂滿姑娘是他看了長大的女子,他想利用這關係勸慰她一巡,並且看情況,還想適當批評她幾句。跨進房門,他就看見,在桌上一盞小燈的閃動的光亮裡,桂滿姑娘披頭散髮,背靠床架子,坐在鋪上,身上擁一條繡花紅緞子被窩,它和補丁馱補丁的白粗布褥子是一個對照。劉雨生曉得,那是土改時分的果實。謝慶元和劉雨生一樣,土改以前,家裡從來沒有葷貨衣被。

「是雨生哥麼?請坐。」桂滿姑娘伸手掠掠額頭上散發,用嘶啞的喉嚨說。

「鬧得太過分了吧?喉嚨都嘶了。」劉雨生坐在床鋪對面的春凳上,笑一笑說。

「雨生哥,你是一個明白人,又是有名的清官。」

「清官難斷家務事。」劉雨生介面笑道。他這樣講,隱隱含有抵制她的要求袒護的意思。

「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這個做堂客的,究竟要如何才能滿得他的意,稱得他的心?平夙日子,他回到家裡,百事不探……」桂滿姑娘伶牙俐齒,講得很快迅。

「柴是你砍,水是你挑麼?講話總要憑一點良心。」謝慶元說,喉嚨也嘶了。

「你莫插嘴,由她說說。」劉雨生生怕兩公婆又吵。

「百事不探,只曉得飯來張口,茶來伸手。」桂滿姑娘沒有答理老公的辯駁,一路滔滔,只顧講她的,「我做牛做馬,伏侍他一十四年,如今他嫌我老了。」

「你還不老。」劉雨生插嘴。

「不老,你說的!沒天良的想把我一腳踢開。」

「他的腳勁沒有這樣大。」劉雨生笑著幫謝慶元剖白,桂滿姑娘沒有睬,繼續講她自己的:

「去跟別人好,跟那宗爛貨,對不住,這注貨也磨過你的。」

聽到這話,劉雨生略略低低頭,聽桂滿姑娘又說:

「我這個做堂客的,哪一樣不維護他?我在外頭聽了人家的閒話,回到家裡,囑咐他留神,對不對,該不該呢?他在外頭做混賬的事,我……」

「這倒是沒有,老謝不是那號人,他對嫂子,天理良心,實在可以算是個模範丈夫。」

「模範!」桂滿姑娘越講越來勁,「你們是聾子,瞎子,我不是。老話說得好:‘無風不起浪’,在他手裡,那個貨多得了工分,盛家裡淑妹子出一天工,一分都撈不到手,我問你,」桂滿姑娘偏過身子來,鼓起眼珠子,嘶聲地問:「是麼子道理?」

「你這話是哪裡來的?」謝慶元反問一句。

「你問做麼子?總有來處的。都說是你講的:‘淑妹子笑了,工分要扣盡。’笑都笑不得,是你的時興規矩。」

「我沒有講‘笑了扣工分’,有人告訴我,‘淑妹子盡笑’,我就發問:‘是邊笑邊做呢,還是光笑不做?假如只笑不動手,理應扣工分;邊笑邊做是有工分的。’是哪個在你面前搬是弄非?」

「螞蟻子不鑽沒縫的雞蛋。」桂滿姑娘含含糊糊,不肯指出是什麼人講的。

「是哪個來跟你講的?豬有名,狗有姓,你說出來嘛。」謝慶元進逼一步,又望劉雨生一眼。

「嫂子你不要聽人家亂講,工分是評的,哪一個也不能私自做主。」劉雨生看了謝慶元眼色,曉得是盼望他來幫一棰。

「是呀,社裡有黨有團,有社長社委,還有監委,我一個人做得主?」

「就是我們,決定一件事,也要跟大家商量。」社長補充了一句。

「我曉得你是信了哪個的話了。」謝慶元翻出來說,「那是一個什麼好傢伙?上鄰下舍,哪一個齒她?只有你把她當做心腹,信了她的,來跟我吵,罵得我一佛出世,二佛朝天……」

不等謝慶元講完,桂滿姑娘對劉雨生賭咒發誓:

「當了燈火說,我並沒罵他。我只是把外邊意見轉告給他。他在吃飯,聽了我的話,就暴跳起來,筷子往桌上一搭,飯碗往地下一摔,哐啷啷,一隻碗打得稀爛,兩個小的嚇得哇哇哭,大的也在一邊擦眼淚。」

「是幾時的事?」劉雨生插問。

「那一晚,評完工回來,就吵起來了。」謝慶元說明。

「我心平氣和地說,是哪一個先罵起來?你說呀,為麼子不做聲了?」桂滿姑娘轉守為攻。

「算了,這些陳賬不要去提了。」劉雨生生怕他們又頂起牛來。

「虧他是個副社長,還是黨員!」桂滿姑娘用手重新把那拂在臉上的頭髮,隨便一掠,把臉轉向劉雨生,「正要問問你社長,他這個黨員是何式當的?」沒等劉雨生回應,她把頭髮蓬鬆的腦殼伸出帳子外,轉向謝慶元:「我只問你,做堂客的幾時跟你胡鬧瞎鬧,吵過架子?平夙日子,我的嘴巴是多點,今天當著燈光菩薩講,不是為了你好嗎?從來沒有罵得你七進七出,沒有扯過你的後腿。」

「這是實在話。」劉雨生幫了她一句。

「也沒有像別人一樣,動不動就提出離婚。」桂滿姑娘說。她忘記了大鬧時節,自己也曾提過「離婚」字樣的。「我只是講,開完了會,早點回來。記得有一回,你到常德去開會,家裡丟下三角錢,我拿一角錢買了燈油,一角錢打了清油,再有一角,買了半斤多點鹽。你一去十好幾天,我就是這三角錢過了日子,幾時埋怨過你一聲?」她的嘴巴像放爆竹一樣,說到這裡,扯起衫袖,擦擦眼睛,「你是黨員,去過常德,到過長沙,跑了大地方,管的是國家大事,我這個做堂客的也落得冠冕,幾時埋怨過一聲?當著燈火,當著社長,當著天地爹爹,你講呀,你是啞巴嗎?」

一陣連珠炮一樣的進攻,把謝慶元的嘴巴堵得死死的,虧得劉雨生在一旁解救:

「他在外邊沒有講過你一句壞話,總是說:‘我們裡頭的如何如何好。’」

「你莫幫他講乖面子話。」桂滿姑娘岔斷他的話,「我跟了他,沒有扯過一尺布,連過一件衣。」

「但是,蓋了花緞子被窩。」劉雨生看著床上的繡花紅緞子被窩,提醒她一句。

「除了這個呢,還有什麼?我們四娘崽,扯常搞得衣不遮體,飯不飽腹。」

「困難還有,不過好日子快要來了。」劉雨生預約。

「應該來了,到底幾時會來呢?有了日子嗎?」

「這又不是替你兒子討堂客,能夠看定日子的。」劉雨生笑笑回答,「黨和政府給我們指出了正路,又給我們一切支援,好日子來的快慢,靠我們自己的兩手。」

「我也懶得管你們這些,只要他有米我煮,有柴我燒,又不尋死覓活的,就算阿彌陀佛了。」桂滿姑娘一張薄嘴唇嘴巴,活泛,尖利,有斤兩,也有分寸,聽了別人話,她左講左接,右講右接,兩個男子沒有講贏她。

「這一回算是他錯了,」劉雨生趁此批評謝慶元,接著,含笑說道:「下回不會了。修了這樣一位百伶百俐,又不扯腿的賢惠裡頭人,他還想死嗎?」

「雨鬍子也不老實了。」桂滿姑娘口裡這樣子責備,臉上出現了笑容。

「你這腔口,活像李支書。」謝慶元把臉轉到一邊,用勁忍住笑,怕又捱罵。

「好了,」看見這陣勢,劉雨生料想再沒有事了,忙笑著收梢,「不要再鬧了,再吵就太不像話。老謝,明朝你還是跟亭面胡他們去耖乾田子。要灌勁啊,節氣來了,不要搞得秧等田。」

「已經是秧等田了。」謝慶元情緒好轉,聽劉雨生談起自己懂行的事,就插嘴說。

「趕一趕,還來得及。」劉雨生接著說道,「乾田子不多,塅裡的田,再一巡布滾,一巡耙就可以插了。」

送劉雨生走後,回到房裡,謝慶元輕輕摸摸踩上踏板,在床邊上坐了一會。陽雀子在後山裡一陣陣啼叫;窗外的雞拍了一下翅膀;房裡大小孩子都打起了均勻的鼾息。桂滿姑娘沒打鼾,但一動不動,裝作睡了。謝慶元脫了衣服,放下帳子,又把腦殼伸到帳門外,一口氣把燈盞吹熄。

「你呀,哼!」在昏暗裡,桂滿姑娘哼了一聲,從此雙方再沒有說話。

第二天黑早,謝慶元揹著犁,趕起一條小黃牯,走到山邊的路上,碰見一群揹著書包上學的孩子,為首一位是李支書的兒子李小輝。這小傢伙笑著頑皮地問道:

「慶元叔,水莽藤好不好吃?」

「還想吃嗎?」另外一個小學生也前進一步。

「你要還想吃,我替你去扯。」小輝又說。

「那邊山上有的是。」第三個孩子也湊熱鬧。

「抽你們的肉!」謝慶元揚起鞭子,孩子們一鬨都跑了。他們曉得這是一個蠻傢伙,說打真打,不像亭面胡,手裡鞭子只做樣子的。但跑了一段,估計對方追不上,孩子們又都站住腳,李小輝拍手編道:

「一個人,出時新,吃了水莽藤,大叫肚子痛。」

「這裡有蓬水莽藤,你還要不要?」另一個孩子笑著叫道。

李槐卿戴頂風帽,戳根柺棍,正在山邊邊上扯野菊花,看見這局面,他點頭微笑,嘆口氣道: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逮也。’你懂了吧?」

謝慶元不懂老倌子的話,沒有答理,把牛狠狠抽了一鞭子,黃牯扭轉頸根來,瞪他一眼,好像是說:「你受了人家小孩的話,為麼子拿我出氣?」看見這人又揚起鞭子,曉得他不是好惹的傢伙,不像亭面胡,還講點交情,就乾脆地掉轉腦殼,起著小跑。

走了一段路,碰到盛清明。他跟幾個民兵後生子,正從幾處秧田的區域,放夜哨回來。

「好啊,」盛清明大聲笑道,「活得不耐煩,想到陰司地府去參觀訪問了?開了給閻老五的介紹信嗎?不過,你要是嫌副社長不過癮,到了那邊,也得不到好處。」

民兵後生子和幾個過身的人都哈哈大笑,謝慶元說:

「你不要取笑。」

說不出別的話來,不好意思地牽著牛走了。等他離遠了,盛清明放低聲音,跟民兵們說:

「威信本來就不高,這樣一來,更不行了。」

走過亭面胡耖田的地方,盛清明叫道:

「佑亭伯,今天夜裡收了工,我來找你,有點事跟你商量。」

「麼子事呀?」亭面胡問。

「夜裡你就曉得了。」盛清明回覆。

亭面胡沒有去想。他趕起水牯,耖得風快。

葷貨衣被:綢緞衣被。

布滾:一種牛拉的滾動的圓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