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他走到溪邊,眼光落在水波上,出了一會神,又移開了。兩腳無力,在岸邊青草上,坐了下來,他迷迷糊糊地用手隨便扯著身邊的青草,「人生一世,草長一春,這樣孤魂野鬼一樣拖在世界上,有麼子味呢?」正這樣想時,他偶然在無意之間舉起手來,看見手裡一株翡青青的野草的嫩尖,「水莽藤!」他失聲叫了。「死了也好」,堂客這句惡狠狠的詛咒,在他腦殼裡嗡嗡地響個不停。他的眼睛潮潤了。
「你在這裡呀?」有人從背後拍拍他肩胛。回頭一看,是龔子元。這人問他:「你為麼子一個人在這裡?你的眼睛……」謝慶元沒有答白,低著腦殼,看定水莽藤。
「還是為牛的事吧?」龔子元挨近他坐下,眼皮子連眨幾眨,「不要勞神了。社裡的牛,大家都只寄得一小份,你管他個屁。你反正是,事情又怪不到你的名下。」
「怪不到我的名下?」謝慶元丟了手裡扯的水莽藤,側轉腦殼問,「在我家裡塌的場,千擔河水,我也洗不清自己。」
龔子元冷笑兩聲,沒有講什麼,從衣袋裡挖出一包紙菸來,抽出一支,遞給謝慶元。被拒絕後,他自己送口裡銜著,一邊刮火柴,一邊又冷笑兩聲。
「你笑麼子?」
「我笑你呀,太多心了,人家怪你了?」
「牛都牽走了,不是怪嗎?」
「由他們牽走吧!你落得個少吃鹹魚少口乾,他們要怪你,你沒有嘴巴,不好辯白?」
「牛在自己欄裡砍傷了肩胛,你脫得身?不坐班房,也要賠償。」
「你腦筋太會作想了!」龔子元噴出一口煙,仰臉看看天,「量情揆理,你如果要破壞耕牛,不曉得去砍別人家喂的,為什麼要拿火來燒自己的屋呢?你真是太明白了。來,來,這裡潮溼,到我家裡去坐坐,我堂客不定還能摸出點東西來款待你,替你解悶,她時常念你,昨天還說:‘為麼子好久沒有看見老謝了?’」
要是平常,聽到這話,謝慶元會一溜煙跟他走了。但在這時候,他一丁點子這樣的心意都沒有。他只覺得工作壓頭,威信掃地,堂客翻臉,牛又壞了,裡裡外外,沒有一個落腳地方了。
「起來,到我家裡去。」
「不,多謝你,改天來吧。」
「去嘛。」龔子元扯他一把。
「我說不去,就不去,扯我做什麼?」謝慶元心裡煩躁,容易來火。
「喲,喲,你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好吧,我不勉強你。」龔子元用腳尖掀掀謝慶元亂扯下來的一堆雜草,看見有根水莽藤,「這裡也有這傢伙。」龔子元拉不動他,心裡惱了,看見了水莽藤,分明曉得不是好兆頭,還是笑嘻嘻,裝作不介意,冷冷淡淡地閒扯:
「往年,我們這地方吃這東西的人特別地多,聽說有鬼,總是出來找替身。實在不去,少陪了。」
龔子元走後,謝慶元還坐在溪邊,聽著溪水淙淙地流淌。他像塊石頭,一動都不動。越往下想,他越覺得沒有出路。他的溼了幾回的眼睛又落在摘下的水莽藤上面,「死了也好」,他的最親近的人的這句狠心的氣話,又湧到了心頭。他伸出手去,一連摘了六根水莽藤的嫩尖子。不再猶疑,不再想什麼,一根一根塞進口裡去,嚼碎,嚥下,他一連吃了四根,只覺得滿口的青氣,人還是頂好。他站起身來,手裡拿著吃剩的兩枝毒草,低著腦殼,高一腳、低一腳地往他茅屋裡走去。村裡塅裡,人們收工了。男男女女,揹著鋤頭趕著牛,唱歌俐哪,紛紛回家吃夜飯。
「到哪裡去了,老謝?」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樣問他,謝慶元忙把水莽藤尖藏到背後,抬頭看見笑嘻嘻的亭面胡正牽著水牯,收工回去。
「哪裡也沒去。」謝慶元無精打采,回覆一句,動身要走,又沒有挪動。亭面胡是願意跟他打講的惟一的社員。看見對方站著沒有動,面胡談鋒又露了,扯起長棉線,談到牛身上,自然也牽涉謝慶元喂的那條受傷的水牯。
「好牛呀,勁闆闆地,背起犁直衝,一不小心,犁都背爛,記得還是我經手買的。不是農業社,哪一個喂得起這樣的好牛?」
「如今也是作閒了。」謝慶元喪氣地說。
「曉得是哪個鬼崽子搞的?太沒良心了。」
謝慶元沒有做聲。
「人家怪你,我不怪你,說你如何如何的。」
「說我什麼?」謝慶元追問。
「說你呀……我學不像。」亭面胡說不清楚,無意間看見謝慶元的臉色不對頭,以為他愁得發病了,連忙安慰道:「你只想開些,莫發氣了。誰人背後無人說,明天挑石灰,你去不去?」
「不去。」
「那就跟我一起去耖乾田子吧。他們後生子,口講說是積極肯幹,這乾田子,是霸不得蠻的,不會的人,耖出來的,好像是笨媳婦子繰的襪底子,凸凹不平,又不塞漏。這宗功夫,硬是要我們這些老傢伙。理應你要去,明日清早,我來叫你。」
「我不能去了。」謝慶元絕望地搖一搖腦殼。
「那你要去做麼子?春爭日,夏爭時,你在家裡閒得住?」
「麼子也做不得了,我算是個離天遠、挨地近的人了,佑亭哥。」謝慶元話裡帶著哭音。
「這是什麼話?」亭面胡感到有一點驚訝,但總以為這是一時悶氣話,沒有深究,「你又沒有七老八十歲,長庚都這樣大了,你將來享少年福呢,我婆婆常說:‘老謝的命好。’」
「就是命太苦了啊,佑亭哥。」謝慶元說。
「你今天是怎麼的呀?」亭面胡看定他的臉,「氣色很不好,身上不大熨帖吧?」
「沒有什麼。我只覺得,人生一世,不過是草長一春。」
「你這角色,今天起得早了吧?怎麼只講短頭話?」
「碰到李支書、劉雨生,替我問候一聲,說我對不住黨,對不起他們。」
「你是何的?手裡拿的是麼子?」亭面胡覺得奇怪,又看見他手背在後臀,起了疑心。要是碰到李支書,或是劉雨生,或是盛清明,謝慶元的這些言語,加上臉變了顏色,手放在背後,那他的服毒早被發覺了。但他遇見的是亭面胡。這位老倌子,心好,又富於同情,就是有一樣,大家也都曉得了,他的性格,離開精明是非常遠的。已經到了發覺的邊緣,被那不願被人發現的謝慶元輕輕摸摸的一句又岔開了,他沒有回覆對方「手裡拿的是麼子」這一句要緊的問話,裝起笑容說:
「沒有什麼。」又連忙轉換了話題:「佑亭哥,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亭面胡聽了這句突然的話,又吃一驚。
「我要離開你們了。」謝慶元的這話含的是別一種意思。
「到哪裡去?」
「到華容去。」謝慶元隨口應付。從前,沒解放以前,他到華容那邊作過田。聽老人們說,人死了,魂魄要到一生走過的地方收腳跡,他雖然不相信這個,但是,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他想起了華容。
「為麼子要到那邊去呢?」亭面胡從容地尋究。
「那是我早年去過的地方。」
「那裡哪有這邊好?這邊是家鄉,真山真水,水秀山青,井水都是清甜的,人又划得來,你為麼子要離鄉別井,到別地方去?」
聽到亭面胡的話裡,充滿了人世的歡喜。謝慶元想到自己不到幾個時辰就要拉直了,心裡不覺一陣酸,連忙盡力忍住了眼淚,親熱地叫道:
「你說,佑亭哥,我為麼子這樣子背時?」
「這我不曉得。你在堂客曬小衣的竹竿底下過過身嗎?」亭面胡關切地問。
謝慶元苦笑搖搖頭。
「你用女腳盆洗過澡沒有?」亭面胡又問。
謝慶元又搖一搖頭。
猜的都不中,亭面胡低聲機密地笑道:
「兩公婆打架,你捱過她的鞋底吧?」
謝慶元輕輕地再搖搖腦殼。
「要不,一定是你們小把戲早晨放了快,我們老駕最怕放快了。一黑清早,如果家裡有人講了鬼怪老蟲,他就一天不出門。後來,他在堂屋裡貼塊紅紙,上面寫著:‘老少之言,百無禁忌。’你也貼張吧?我去請李槐老給你寫一張。」
「不,多謝你,要走的人,還信這些?唉!」謝慶元動身走開,嘆了一口氣。
「沒年沒紀,太陽才當頂,嘆麼子氣啊?」亭面胡也打算走了,再沒有留意和追問對方手裡的東西。「不過,你今朝臉色不好,怕莫有病吧?傷風了吧?趕快回去叫堂客給你燒一碗薑湯。」
謝慶元眼淚一湧,肚裡隱隱有點作痛了。他曉得毒性快發作,薑湯對他是不起作用了。
「你到底有些何的哪?」亭面胡看見他的潮溼的眼睛,連忙發問,不等回答,又安慰道,「不要緊,牛敷了藥,就會好的,你堂客的氣也會醒,醒了氣,還是一樣的恩愛夫妻,不信你回去看看。」亭面胡百般勸慰,對方一點也聽不進耳,轉身走遠了。
「回去趕快灌碗薑湯水,困在床上,拿被窩矇頭蓋上,出身老麻汗,包你會好。」亭面胡熱心地囑咐完畢,才要走動,又轉身問道:「你有老薑子嗎?要是沒有,叫我婆婆給你送點來。」
謝慶元沒有答應,走得更遠了。亭面胡牽著他的牛,往相反的方向挪動了。這條水牯,一邊跟著走,一邊噴鼻子嘆氣。看見一段路的邊邊上長著翡青鮮嫩的好草,它伸下腦殼,用嘴巴連連地奪了幾口,亭面胡把牛藤繃了一下,罵道:
「死傢伙,還不快走,你要吃,我也要吃了。我還要叫婆婆給人送老薑子去呢。」
不曉得盛媽去送老薑子沒有?
小衣:褲子。封建迷信,人在曬過女人褲子的竹竿底下過了身,是會背時的。
放快:講了不吉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