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來齊了。隊長的堂屋點起一盞小小的煤油罩子燈。隊長和隊會計都坐在桌邊,主持會議,謝慶元靠近他們。他們的對面,淡黃燈光裡,一個身段苗條的女子斜靠在小竹椅子上,瓜子臉曬得發出油黑的光澤,額邊一綹頭髮編個小辮子,一起往後梳成一個巴巴頭,眉毛細而長,眉尖射入了兩鬢裡;大而又黑的眼睛非常活泛,最愛偷偷地看人;臉頰上的兩個小酒窩,笑時顯出,增加了嫵媚;上身是件花罩衣,下邊是條有些泥巴點子的毛藍布褲子;因為剛從田裡來,還赤著腳。這個女子就是張桂貞。她的旁邊是龔子元堂客,兩個人正在低聲耳語。
評工開始了。謝慶元坐在張桂貞的正對面,又是熟人,不免有時望望她,慣愛看人的張桂貞也自然而然,眼光常常投向桌子邊,龔子元堂客看在眼裡。她想起了塅裡碰見兩人談話的情景。龔子元堂客年輕時節一定也很標緻吧?如今四十開外,膚色焦黃了,眼下的眼泡鬆弛了,但是人老心不老,她還愛穿俏色的衣裳,喜跟男人們笑鬧。還有一宗,是她特具,別人少見的脾氣,最好打聽、觀察、傳播和挑動男女間的不正當的風流事。找到了謝慶元和張桂貞的這個主題,她自然是不肯輕輕放過了。她坐在張桂貞前頭一點點,稍微側向她,這樣,既能毫不費力地看見謝慶元的一舉一動,又好觀察張桂貞的眼色。
「瞅,人家又在望你了。」龔子元堂客用左手的肘彎觸一觸貞滿姑娘,低低地說。張桂貞抬起頭來,自己的眼睛果然跟謝慶元的相逢了,不覺臉一紅,把頭低下。自從嫁了符賤庚,又經過一個時期的勞動鍛鍊,張桂貞的思想變化了,一向都十分莊重。可是,年輕標緻的婦女,除非大方潑辣、純潔灑脫,像盛淑君一樣的姑娘,在人的面前總是不免有一些忸怩,帶一點靦腆的。何況謝慶元又真在看她。謝慶元伉儷情深。他的多看張桂貞幾眼,有時還跟她說笑,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使他動心了。他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她哥哥的那塊臘肉的事情,要請她方圓幾句,息事寧人。龔子元堂客卻存心來推波助瀾,把事件引向別的一方面。只要有機會,她就要巧施點染,把張桂貞引得不大自然了。謝慶元還是困在鼓肚裡。
「評張桂貞好啵?」評完了三個人的工分以後,龔子元堂客笑著看看謝慶元。
「好呀。」謝慶元表示歡迎,而且快活。
「張桂貞這一向勞動都好,挑塘泥,刨草皮,挖畈眼,都爭起來搞,出工早,收工遲。」天真的陳雪春沒有辨識會上的風向,一股勁地讚揚張桂貞。
「她今天該評幾分?」謝慶元代隊長髮問,擺明擺白地顯出對於有關張桂貞的事蠻有興致。
「九分。」陳雪春站在維護婦女的立場上,衝口而出。
盛淑君覺得九分偏高了,但因為是自己的朋友兼小姑提起出來的,她不願意反對,就沒有做聲。龔子元堂客正要看「戲」,巴不得偏高,引起別人的不滿,也不講話。
「大家看呢?」謝慶元問,順便又溜對面一眼,張桂貞臉上又隱約地有點紅暈。
「九分就是九分吧。」有個婦女說。她急著要到托兒站去接小孩子,還要弄飯,只盼會議快一點散場。
「大家還有意見嗎?貞滿姑娘自己呢?」謝慶元含笑問對面。
張桂貞起初沒答理,低頭看著自己褲上的泥巴。
「你開口呀,人家好意問你呢。」龔子元堂客笑笑推了她一把。
「你們評了是的囉。」張桂貞說了一句,還是低著頭。
「給她記上。」謝慶元從桌上一堆工分簿子裡揀出張桂貞的那本,遞給隊會計。
「按理,我是不該講話的,不過……」有個中年男人說話了。
「不過怎麼樣?」謝慶元問。
「她得九分,一個男全勞力累一整天,頂多是十分,這個差額未免小了一點吧?」那人試試探探說。
「我們不問男和女,只看本人的功夫值得幾分,就是幾分。」隊長看見謝慶元顯然偏袒張桂貞,這樣附和。
「是呀,同工同酬,你反對嗎?」陳雪春插嘴。
好久沒有人做聲。
「你有意見,還是隻管說。」謝慶元對那人又盡了一句。
「我還有麼子講頭,道理你們佔盡了。」那人說完,把背脊轉向桌子。
「大家看吧?」謝慶元向會上掃了一眼。
「副社長做主,公公道道算了就是的。」盛淑君說。
「是呀,副社長當家做主,一言為定。」陳雪春對盛淑君的話總是響應的。
「依我意見,」謝慶元又看張桂貞一眼,「給她九分。」
隊會計依著副社長的話,開啟張桂貞的工分本,添上個「9」字,然後把簿子遞給本人。
「後面的,要沒有爭論,我們開快車好嗎?」
大家沒有不贊成的,飛快地評完了工分,再排好工,會議就散了。張桂貞稍微落在後邊點,等謝慶元出來,笑笑對他說:
「我哥哥帶個信來,說是搞到一些秧苗了,叫你放心。」
「忙沒幫到,真是對不起。」
正在交談,他們背後轉出兩人,一個是反對給張桂貞九分的那位,一個是龔子元堂客。門外星光裡,張桂貞好像看見這女人笑了。
「慢點走,一路去。」張桂貞喚她。
「你們多談一會吧,難得的機會,我先走了。」龔子元堂客走過地坪,還在哧哧地低笑。
這以後不久,村裡有人說,謝慶元跟張桂貞兩人在塅裡山裡,夜深人靜,常開「碰頭會」。評工會上,謝慶元硬要多給張桂貞分數,兩人的眼睛梭子樣來往,如何如何的。風言風語灌滿了桂滿姑娘的耳朵。起初她將信將疑,沒有跟老謝戳穿,只暗中留意。有時節,她狡黠地、好像不介意地問起張桂貞:
「好久沒有看見了,不曉得她人好不好?」
謝慶元無心地介面應道:
「是呀,你約她來耍耍嘛。」
這樣輕輕一句話使桂滿姑娘滿腹驚疑,要待發作,沒得把柄。
這天下半日,謝慶元耙田去了,桂滿姑娘正在階磯上洗衣,看見龔子元堂客腦殼上捆條黑縐紗,手裡拿個米篩子,慢慢走進來,帶笑問道:
「謝大嫂子,忙吧?」
「忙麼子?進來請坐,今天沒出工?」
「唉,你說我這個人太不經事了。」龔子元堂客上了階磯,一屁股坐在一張竹涼床子上,嘆一口氣,把篩子放下,又說:「才做兩三天,腦殼又痛了。勞煩老謝準了我的假。我困在床上一想,怕你們等篩子要用。」
「不要急嘛。」桂滿姑娘敷衍一句,依舊搓洗。她跟龔子元堂客本來沒有什麼好談的。
「你們老謝近來恐怕頂忙吧?」龔子元堂客找起話來說。
「晝夜不落屋,水都不肯挑。」桂滿姑娘擰乾衣服,潑了一盆水,起身到灶屋裡打水。
「那你用水何式辦呀?」龔子元堂客顯出關心的樣子。
「還不是自己用提桶子提。」
「那你也太費力了。你也不問問你們當家的究竟忙一些麼子?」
「有麼子問的,還不是這框殼社裡的野貓子事?」桂滿姑娘提出桶冷水,倒在腳盆裡,又摻了點熱水,重新涮衣。
「謝大嫂,你罵我們社是框殼子社,我可不能答應啊,我也是社員。」龔子元堂客故意嚴厲地說道,「你敗壞社,我就要替社裡講話,告訴你吧,大嫂子,你們當家的一半忙社裡的事,還有一半是忙私房事呢。」
「他忙麼子私房事,水都不肯挑?」桂滿姑娘從腳盆邊上扭轉身子來,疑心地發問。
曉得桂滿姑娘是個躁性子,看她有些焦急,龔子元堂客心裡默神:「還要激她一下子。」就從從容容,含笑說道:
「哪一個都有私房事嘛,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女人有女人的,男子有男子的。」她的眼睛望著地坪裡的一群雞,問道:「你們餵了好多雞?」
「好多啊,」桂滿姑娘滿懷心事,不耐煩地說,「通共八隻,還給野貓子拖走一隻。」
「可惜了,」龔子元堂客嘴裡隨便敷衍了一句,心裡卻在打主意:「又扯開了,要趕快收攏,莫等她冷了。」就說:
「如今的野傢伙真不得了。正不敵邪。」
「是呀。」龔子元堂客的雙關話,桂滿姑娘好像是領會到了。
「他們男人家偏偏看得起野的,說什麼‘家花沒得野花香’,真是笑話。」龔子元堂客急轉直下。
「你這話是麼子意思?」謝慶元堂客衣也不洗了,扭轉身子問。
「就是我講的這個意思。」龔子元堂客笑笑。
「你聽到麼子話了?」桂滿姑娘追問。
「你沒有聽到,他在評工會上多算工分給人家?」龔子元堂客反問一句。
「給張桂貞?」
「是的。如今她走得起哪,真是‘人抬人,無價之寶’,何況抬轎子的有一位副社長。」龔子元堂客放肆編了。
「有人說,開口給她九分的,是雪春妹子。」謝慶元堂客退後一想,這樣地說。龔子元堂客心裡一驚,她想,看樣子要挑不起來了,但她還是說:
「大嫂,你太放大水排了。你想想看,陳雪春一個細妹子,做得主嗎?還不是你們這一位,我說直了,你不要見怪。」龔子元堂客故意停一停。
「我不怪你。」謝慶元堂客十分焦灼了。
「還不是你的謝慶元被她迷住了,一力主張的。那天夜裡,」龔子元堂客做手做腳,竭力誇張會上的情景,「你們那位,正對她坐著,我坐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兩個人眉來眼去,忙極了。她這樣子。」龔子元堂客斜斜眼睛,扯一個媚眼,說張桂貞當時是這個樣子賣俏的。謝慶元堂客肚裡發火,眼睛都紅了,但還是穩住自己:
「沒有這事,我們那個是老實人,不懂這一些名堂。」
「只怕老實的倒是你自己呢。」龔子元堂客移得靠近來一點,拍拍桂滿姑娘的肩膀,親熱地說:「嫂子,我們女人心腸軟,總是擋不住幾句甜話。告訴你吧,男人沒有幾個老實的。不瞞你說,我們那一位,在老謝這個年紀也搞過鬼呢。」講到這裡,龔子元堂客看看對方,桂滿姑娘枯起眉毛,低著腦殼,好像在想什麼的樣子。這堂客眨一眨眼睛,心裡默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添一點柴火。」就故意放低聲音說道:「告訴你吧,會上的事,不過是大家看得見的表面的樣子,還有講不出口的把戲呢。前天一黑早,我看見他們手牽手,肩挨肩,從你們後山裡出來,女的身上還有泥巴。」
「你說麼子?」桂滿姑娘的耳朵被她的這些小話震聾了。
「我說,她濺一身泥巴。不過,我也是多管閒事,我曉得你們兩個人是合適朋友,一個叫桂滿姑娘,一個叫貞滿姑娘,相差只有一個字,只怕是老謝摟錯人了。」龔子元堂客邊笑邊起身,「少陪了,篩子在這裡,多謝你。」
龔子元堂客才走不久,謝慶元回來換藤索,順便拿菸袋抽菸。看見他堂客滿臉怒容,不知為什麼。他挨攏去問道:
「你何式搞的?哪裡不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