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裡只多這點啊,老謝?真人面前,你不應當說假話。」劉雨生想用感情,用大義,來打動他,使他丟棄個人的打算,顧全整體的利益。親眼看見秋絲瓜到了謝家,他心裡默神,老謝一定是根據什麼交換的條件,把多餘的秧苗許了秋絲瓜,但沒有憑證,他只能動以懇切,曉以責任,「我們是多年的鄰居,彼此心事都是明白的,這個社不是我姓劉的一個人的,你是黨員,是當家人,上村減了產,你也有責任。」
「我的責任區是下村。」謝慶元插了一句。
「但你是副社長,上村能不管?我們開啟窗子講亮話,你要是連一點秧都不肯通融,只怕社員會說你是本位主義。」
在平日,謝慶元只有一點怕盛清明,怕他嘴快,又不留情。這位治安主任搞清爛秧是技術事故以後,早已走了。對在場人物,包括劉雨生在內,無所忌憚,謝慶元跳起來嚷道:
「你不要亂扣帽子。我們的秧哪有多的呢?我說你不信,那你去數吧。」
「分明有多,你一定要這樣說,有什麼法子?」
「你說有多,我說沒有,兩人各講一口話,插田快了,等那時看吧。」
「我們現在不談也可以。不過你要答應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能答應的當然答應。」
「你是副社長,講話要算話。」
「你先說是什麼話吧?」
「將來你秧有多的,先要盡社裡,不能給旁人。」
「我給什麼人?」謝慶元臉上一熱,坐了下來。
「扯秧時,請先晉大爹去幫你們的忙。」
「你想叫他監督我?」謝慶元心裡默神,但沒有做聲。
會散了。社幹們一個個走了。陳先晉留下沒走。他坐在原來的地方,吧著菸袋,乾咳幾聲。劉雨生曉得他有話要說,坐起攏來。
「我們一家的命根子都託付你了。」老倌子說。
「有什麼事嗎?」劉雨生急問。
「事情不小也不大,不曉得該不該我來多嘴?」陳先晉慢慢吞吞,還沒有扯到正題。
「有關社裡的事,人人該管。我們是依靠社員大家辦社的。」
「按理,我不應該背後講人家,尤其是他,田裡功夫實在好。」
「你說的是謝慶元吧?」
「就是指的副社長。」陳先晉在技術上非常看重謝慶元,背後還稱他職位。「你看這一回護秧他好捨得幹,又懂得門徑。」
「你說他秧有多的沒有?」劉雨生把話扯到他正在焦慮的問題上。
「多得還不少。」陳先晉停頓一下,才又開口:「按理,我在這裡不應該說他的壞話。不過這也不能算壞話,是實在的話。」
「你看到了什麼事嗎?」劉雨生猜到了八分了。
陳先晉點一點頭:
「我們都以社為家,沒有社,田作不出,大家命也活不成。他當副社長的,手指腦倒往外邊屈。你要他的秧,只怕他早已許給別人,賣給社外的人了。」
「何以見得?許給哪個了?」劉雨生已經猜到九分,但還是問。
「你看哪個單幹屋裡爛了秧?」陳先晉覺得不好直說社長兒子的舅舅的名字。
「張桂秋。不過你何以這樣作想呢?有何根據?」
「我來開會,經過副社長地坪前面,看見你那一位從前的舅母抱個撮箕從對面走來,我順便看了一眼,半撮箕米,面上還放了一塊幹荷葉包住的東西。她一直送到副社長家去了。」陳先晉笑笑又說:「你們從前是郎舅至親,他那個脾氣,你還有不清楚的?他家的東西這樣容易到手嗎?依我看來,下村的秧準定是許給他了。」
送走了陳先晉以後,劉雨生家也不回,走到盛清明家裡,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他。盛清明勸他再去謝家,看看動靜,並設法多掌握點材料。
「不料在一個社裡,為一點秧,鬧得這樣。」劉雨生臨走,輕輕嘆口氣。
「還要安排吵大架子呢,你以為內部矛盾好玩呀?搞得不好,要轉化,要打破腦殼。」
盛清明答應連夜派民兵護秧,防止偷扯,並且答應自己到張家走走,探探虛實。劉雨生當夜到了老謝家。小茅屋裡沒有光亮,除開鼾聲和後山裡的陽雀子叫,四圍是寂寂封音。劉雨生敲敲臥房的窗子,喚叫開門,房間裡沒有動靜,階磯上竹籠裡的雞拍了拍翅膀。
「老謝,開開門,有要緊事找你商量。」劉雨生聲音又高了一點。
桂滿姑娘醒來了,一腳把謝慶元踢醒。
「哪一個?麼子貴幹呀?明朝來行嗎?」沒有完全清醒的謝慶元很不耐煩。
「是我。這件事等不到明朝。」
「是老劉嗎?就起來了。」
謝慶元披起棉衣,拖雙沒屁股鞋子,摸到桌邊,把燈點起。然後開門把客人引進房裡。昏黃的燈光下,他用手背遮住正打呵欠的大嘴。帳子裡面,桂滿姑娘裝作睡著了。
「還是為秧的事來的。」劉雨生笑一笑,開門見山。
「我猜到了,」謝慶元說,「不過,我的話已經到底了,講沒有多的,就沒有多的。」
一句話把門封死,劉雨生覺得難於進鋸,就點他一句:
「沒有多的,為什麼答應了別人?」
「我答應哪一個了?」謝慶元臉上發燒,心裡也火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雨生又築上兩句。
「你說什麼話?你……」謝慶元急得說不成話了。
桂滿姑娘從攀開的帳門伸出頭髮蓬鬆的腦殼,來解丈夫的圍:
「雨生哥來了,為什麼還不拿菸袋?」
她這一打岔,謝慶元果然緩了一口氣,起身尋菸袋。
「我不抽菸,就要走的。」劉雨生說,但也有意把空氣搞得緩和一點,就和他們兩夫妻扯了一會家常,又談到犁耙功夫,說常青社趕在各社的前頭了,劉雨生有心讚揚讚揚和他現有爭執的對手:
「這是因為我們社裡有幾個老把式:像陳先晉,盛佑亭,還有你自己。」特別把「你自己」三字,說得很重,意思是想引起他的主人翁的感覺。這幾句話,果然使得謝慶元心裡活動了一些。劉雨生又慢慢地把話題轉到秧苗上來:
「十分收成九分秧,偏偏我們社裡爛了好幾丘。辦社頭一年,就碰了這樣一件為難事。」
「事到如今,再泡種也來不及了,只好少種一點雙季稻。」謝慶元說。
「我們的複種面積已經上報了,哪裡能少?我看老謝,你是當家人,應該……」
「我是什麼當家人?」謝慶元想起他個人的事情,又說憋氣話。「我背一身賬,自己這個小家都當不成了。」
「這個好辦,大河裡有水小河裡滿,只要社不垮,生產一天天上升,你的這點賬算得麼子?」
「作興賴賬嗎?」
「不是這樣說,老謝,我們跳出個人的圈子,替社裡考慮考慮,好不好?只要我們一心為社,社就會興旺。」
「我還有什麼外心?」
「你沒外心好極了,多餘的秧先盡社,問題解決了。我叫他們替你護秧,你專顧犁耙。」
「那不行。」扯到實際問題,謝慶元寸步不讓。
「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這邊的秧田我負責到底。換個生手,又出岔子怎麼辦?」
「秧都擺風了,還會出什麼岔子?就是生手,料想也出不了問題。」
「你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裡安得上什麼過河拆橋?莫不是你想鬧獨立性了?」
「我鬧什麼獨立性?」
「那為什麼你的責任區社裡不能派人插手呢?」
謝慶元沒有做聲。
帳子裡面,桂滿姑娘一直在用心細聽。她覺得丈夫說了一些不得當的話,自己又不好干預。現在,聽到老謝逼得沒話講,怕他發躁氣,連忙爬起來,想打個圓場。正在這時候,劉雨生心裡也煩了,話就來得重一些:
「你這樣,連我也止不住起了疑心。」
「疑心什麼?我一沒偷人家,二沒搶人家。」謝慶元跳了起來,手捏著拳頭。
桂滿姑娘披起破棉襖,赤著腳跑下踏板,趕到謝慶元面前,拖住他的右手杆子,連斥帶勸地說道:
「你從容一點,和平一點,好不好?」又轉身向著劉雨生,「雨生哥,快雞叫了,我看今夜裡算了,有話留到明朝講。」
「他平白無故疑心人家,就算了嗎?沒有這樣子松泛。」
「螞蟻子不鑽沒縫的雞蛋。」因為糾纏太久了,身子又有些疲倦,劉雨生也控制不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謝慶元搶進一步,一膀子掀開攔在當中的堂客。謝慶元有一股牛力,只輕輕一掀,堂客撂過去好遠,倒在床邊踏板上,身子一定是撞痛了,她哎喲一聲,又怕他們打起來,大聲叫道:
「快來人呀,打死架了!」
謝家裡的茅屋坐落在一個小小橫村的山邊上,左鄰右舍都相隔好遠,叫喚聲音人家是聽不見的。這一回事有湊巧,謝大嫂才嚷一聲,外邊就有手電的白光閃幾下。謝大嫂又大叫一聲,外邊進來一個人,拿手電一照,笑著問道:
「有什麼事呀?」
三個人都望見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是盛清明。
「你們這是做什麼?大嫂子你怎麼跪在踏板上了,那裡應該是老謝受訓的地方嘛。」
「你這個耍方鬼,哪個跪了?」
「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呀?」
「為秧的事,我們吵架了。」劉雨生平靜地說,「老謝要動粗,先把心上的人掀倒了。」
「我們走,由他一個人動粗去吧。」盛清明拖著劉雨生就往外走。到了門外,他揚聲又叫:
「老謝,今天夜裡起,秧田你不要管了,我派民兵來替你守護,你累了,休息休息吧。」
「多謝你,不要你派人,我要一手來。」謝慶元在房裡回答。
「一手包辦不行啊,老兄。」
盛清明講完,沒再等回應,挽住劉雨生的膀子走遠了。到了塅裡,盛清明說道:
「這傢伙真是手指腦往外邊屈,答應了他了。」
「答應了張桂秋嗎?」劉雨生問。
「還不是他。」
「何以見得?」
「秋絲瓜不是有個崽嗎?你曉得的,樣子也像秋絲瓜。」
「你真是愛講笑話,秋絲瓜的崽不像秋絲瓜像哪個?」
「我引他到外邊來說:‘好伢子,我這裡有糖。’我從懷裡挖出幾粒糖珠子。他躡手躡腳,想吃又不敢伸手,眼睛往屋裡一瞄,足見秋絲瓜的家教還是很嚴的。看見門口沒有人,他接了糖,塞進嘴裡。我牽著他走,一邊問他:‘聽說你們的秧爛了,是不是真的?’‘哪會不是真的呢?’‘你爸爸不急?’‘他急麼子?’‘沒得秧插田,還不急嗎?’‘他有秧子。’‘哪裡來的?’‘我不告訴你。’‘你看這裡是麼子?’我摸出一包糖珠子。‘他弄得謝大叔的,我再不告訴你了。’‘糖拿去吧。你爸爸給了謝大叔什麼東西?’‘給了一撮箕米,一塊臘肉。我再不告訴你了。你這個人不是好人,會去跟爸爸說啵?’‘我去跟他說什麼?他又沒得糖給我吃。’你看,事情不是擺明擺白嗎?」
劉雨生覺得事情嚴重,連夜跑到李支書家裡,把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一遍。聽了報告,李支書有點生氣,這是稀有的。他枯起濃眉,說道:
「這太不像話,他能被秋絲瓜收買,就難得不被別的人買通,不整一下不行了。」
「他還信你的話,你先找他談談看。」劉雨生建議。
「個別談話不行了。」
「先開一個支部會?」
「不開了,請他直接跟群眾見面。他哪裡還有點黨員氣?這樣好吧,明天夜裡開個辯論會,你我都出席,你跟盛清明都把材料準備好,佈置一些積極分子。好,你就去吧。這太不像話了。」
掛在灶上的木圍板。
煙壺腦殼:新手插秧時,手指不護送秧根,以致秧的根鬚入泥時都向上捲成一團,像旱菸袋的煙鍋(煙壺腦殼)一樣,這樣插下去的秧苗不容易成活。
跪踏板:諷刺人家怕堂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