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亮的汽燈下,雙方的扁擔接觸了,發出一聲響。社員和單幹把他們圍住。菊咬堂客被掀倒了,又奔上去;金妹子嚇得哭了。有個民兵拿自己的扁擔把雙方的武器架住在空中,不能落下。雪春上來拖住孟春手。有些平夙討厭菊咬的後生子鼓掌叫好,替孟春助威。盛淑君慌忙往鄉上奔跑。
犁耙組的兩個老倌子,陳先晉和亭面胡,遠遠聽到吵鬧聲,也都丟下牛和犁,拿著鞭子,趕起來了。一看是孟春在吵,先晉鬍子擠進去,厲聲喝道:
「孟伢子,你這個混賬的傢伙,有樣子沒有?我抽你一巡傢伙,」他揚起手裡的鞭子,「還不使得丟下扁擔呀?」他走攏去,奪下他的二崽的竹扁擔。老倌子一來平夙有煞氣,二來手勁比他二崽大,他一伸手,沒有遇到有力的抵抗,就把扁擔繳下了。看見孟春兩手攥空拳,自己又在氣頭上,菊咬筋迫近一步,橫起木扁擔,好像要給對方一下子,這又惹得孟春暴怒了。不顧爸爸的喝罵,他猛撲上去,奪住菊咬的扁擔,雙方扭做一團了。金妹子大哭起來,雪春臉都急白了,鬍子老倌喝罵失效,丟了鞭子,上去扯勸。正在這個不可開交的時候,李月輝和劉雨生來了,背後跟著盛淑君。扯勸的人越來越多,幾個力大的民兵,終於把扁擔奪下,將雙方隔開。李月輝勸了幾句,就跟劉雨生拉著李永和到小茅屋子裡,問明情況,才又走出來,雙方還在罵。李月輝走到菊咬筋跟前:
「老王,你只管挖吧,塘泥多得很,不要跟他生氣了,他小孩子,不諳事。」
隨即,拉著陳孟春到小茅屋裡,拍著他肩膀,笑著說道:
「老弟,你怎麼跟你哥哥一模一樣?」
孟春坐在門檻上,低頭不做聲。李月輝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接著又說:
「在我們的社會里,人人都在變,從你哥哥來信的口氣裡,我知道他也變樣了,你還要學他從前的樣子?」
孟春還是低頭不做聲。
「你為什麼要跟他吵呢?塘泥又不是花錢買來的貴重的東西,為什麼不叫他挑?」
「我慪不得這一口氣。」孟春低著腦殼,這樣地說。
「虧你還要申請入黨呢,度量這樣大!」李月輝藉此教訓他,「入了黨,就是無產階級先鋒隊的一員,你以為先鋒隊的一員容易當呀?你的背後要有成千成百的群眾,你要時時刻刻不脫離他們,走得太快了不行,慢了又不對。發脾氣,憑意氣用事就更那個了。」
「他一個單幹戶子,算什麼群眾?」
「跟你我一樣,他是搬泥塊出身,如今也還是搬泥塊,你拿扁擔,他也有一條,你憑什麼說他不是群眾?不是群眾,又是什麼?」
問得陳孟春啞口無言。李月輝又道:
「好吧,去挖塘泥去。」
兩個人走了出來,李月輝走到正在往箢箕裡上泥的王菊生跟前,笑著說道:
「老王,使勁挖吧,常青社還是要跟你競賽。」
「不敢,」王菊生好像甕一肚子氣,「你們人多力量大,賽人家不贏,作興蠻攀五經講打的。」
「常言說得好,不打不成相識,吵過一場,彼此脾氣摸熟了,更好交手。」
「我不敢比,自願怕你們。」滿含氣忿,在表面上,菊咬筋打著退堂鼓。
「不要存芥蒂,一個村的人不能這樣子。來,孟春,」李月輝要做和事佬。他的圓臉,他的微笑,很適宜於做這個工作。他一手拉著陳孟春,一手拖住菊咬筋,從容笑道:「有一回到街上開會,看人賽球。雙方準備戰鬥了,裁判員的口哨吹響了,突然聽到一方集合成隊,大吼一聲,雄赳赳地往對方衝去,對方也迎上,嚇我一跳,以為開始賽球以前,要打一場架,哪裡曉得他們是握手,是講禮信。旁邊有個人跟我解釋:‘這叫做友誼競賽。’現在,我們也先來點友誼,再搞競賽,好不好?來……」他不由分說,硬把陳孟春的右手捉得納進菊咬筋的右手裡。兩個人眼睛都不看對方,勉強地拉了拉手,就走開了。天已經大亮。正在這時節,有人喚道:
「啊嗬啊嗬!啊嗬啊嗬!你這個鬼崽子,敢跑!」李月輝看這喚的人是亭面胡。這位背脊略彎的老倌子,一邊在罵牛,一邊提著鞭子往塅裡奔去。由於罵得急一點,把牛當成兒子一樣,罵出「鬼崽子」的話來了。大家望見,他用的牛跟陳先晉的牛一起,趁他們不在,開始自由行動了。它們背起犁,隨意地走到田邊,目的顯然是想去吃田塍路上的青草。等亭面胡兩人趕到,它們已經達到了目的,吃了一大陣,還在不停地搶吃。喜得犁沒有拖壞,兩個人把牛趕到原來犁路上,重新翻田。
月塘邊上,打架和看熱鬧的人們漸漸走散了,有的已經開始挖和挑。一邊還在紛紛地議論。李月輝把汽燈擰熄,對幾個沒有走盡的人們說道:
「下回你們再要點起汽燈來打架,我就不來勸解了,只派個人來收燈油錢,不給現錢的,扣他工分。」
盛清明來了,李月輝看他一眼,笑道:
「你來得倒早。」
「趕塌了一場熱鬧,真是倒霉。」盛清明說,「我是最愛打架的,下次再幹,早點通知我,我來幫棰。」
「幫哪一個?」有人問他。
「幫哪個都行。可能一邊幫一棰。」
接著,挽住李月輝膀子,他邊走邊談:
「聽到吵鬧,我先往姓龔的屋場跑去,他睡得蠻好。我放了心,來慢一腳了。」
太陽把寒氣驅盡,霜冰化完,人們又使勁地挖,霸蠻地挑了。是吃力的勞動,又在日頭裡,人們的身上和臉上,汗水直洗;脫下棉襖,褂子溼透了。在這一點上,不論是王家,不論是社裡,都一個樣。這是他們可以重歸和好的共同的基礎。但在菊咬筋,雖說嘴裡打了退堂鼓,實際還是繼續使暗勁,跟社比到底,而且堅決要在幹勁和畝產方面把社員們比下擂臺。
從塘裡挖泥的地點,通到塘基上,要爬個滑溜的陡坡。人們挑起泥巴往上走,費勁,遲慢,搞得不好,要絆跤子,婦女摔倒的比男子多些。初出茅廬、身材小巧的張桂貞挑半擔泥巴爬上斜坡時,右腳一滑,仰天一跤,連人帶箢箕扁擔,滾在爛泥裡。有人笑了:
「爐罐沒有絆破吧?要絆爛了,癩子哥回來,會怪我們了。」
「沒得名堂,人家絆了跤,濺得一身泥牯牛一樣,你們還笑。」盛淑君說。她放下箢箕,跑去扶起張桂貞,心裡又想:
「這樣不行啊,要想個法子。」
接著,她和盛佳秀悄悄弄弄,商量一陣,然後再邀了兩個年輕力大的婦女,往近邊的屋場跑去。停了一陣,四位穆桂英,嗨嗞嗨嗞,抬來一塊長跳板,把它一端安在塘基上,一端伸進了塘裡。斜度略大,她們又把上端放低些,下端墊高點,搬幾塊石頭放在挨近板子下端的地方,作為踏上跳板的階梯。這樣一來,男男女女,挑著擔子,從石級、跳板走上塘基,平穩而省力。有人讚揚了。盛淑君沒有聽人的讚詞。她肩起扁擔,又跑走了。過了一陣,她又挑著兩籮糠頭灰來了。
「這做什麼?」盛佳秀問她。
「等下你就曉得的。」
人們一路一路走過跳板。腳上的泥漿糊在板子上,十分滑溜。盛淑君用手捧了幾把糠頭灰撒在板上,跳板又蠻好走了。
「盛淑君,今天要記你個頭功。」有人這樣說。
「我們寫信去告訴大春,向他報喜,說你立了功。」有人笑笑說。
「什麼功啊,不要瞎講。」盛淑君一邊撒灰,一邊這樣子回覆。
「竅門雖小,難為想到。」另外一個人說道。
大家談談笑笑,熱熱鬧鬧,都忘了勞累,好久沒有歇氣了。相形之下,菊咬筋一家三口,未免有一點冷清。他帶領妻女,不走跳板,怕人笑他佔便宜,也怕跟陳孟春吵嘴。他們費力地爬著陡坡。
「老王,只管用我們的跳板嘛。」李永和受了李支書的思想的薰陶,和和氣氣地關照。
「金妹子,來吧,走我們這裡。」盛淑君邀請,她記住了支書的話:縱令是跟單幹戶子賽,也要在競賽中保持友誼。
「金妹子,來吧,不要施禮,我們不要你的錢。」有個民兵說。
金妹子疲倦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但一看到她爸爸走來,又不笑了。
「來吧,金妹子,跟我們繳夥算了,換工也行,兩三個人,冷冷清清,有麼子味啊?」盛淑君的誘勸的話裡,充滿了政治攻勢的火藥氣。
金妹子溫和地一笑,對她剛轉過來的爸爸的背脊投了一瞥,又搖搖頭。一笑一搖頭表明了這個小姑娘的心的一半已經入社了,剩下那一半,被她爸爸的威嚴鎮住了,不敢過來。
「你們莫作孽,不要挖人家的牆腳啊。」等菊咬一家都走遠了,李永和輕聲地忠告,「他這位將軍,手下通共只有兩個兵,一個娘子軍,一個童子軍,已經可憐得很了。」
笑談中間,陳孟春始終沒說一句話。他還是不肯同菊咬筋和解。我們的真正的老單也不大開口,只埋頭苦幹,一擔挑兩百來斤,一條紮紮實實的栗樹木扁擔,被兩端的擔子吊得像弓一樣彎了。
「好傢伙,真是一條牛,而且是一條水牯。」李永和抑制不住自己的歎服。
社員歇氣時,王菊生也撂下了扁擔和箢箕,但是他沒歇氣和抽菸,雖說他跟別人一樣,很愛抽菸。他跑回家去。不到一會,掮出一塊板子來,擱在塘基邊,他也搭起一個跳板了。
看到這情況,盛淑君邀著幾個女伴,又去抬了一塊板子來。兩塊跳板鑲成一條寬闊的斜橋,人們可以同時上下。突擊隊員們一邊打喔嗬,一邊挑著擔子起小跑。
王菊生也起著小跑,看見堂客女兒都跑不動了,他急得口裡亂罵:
「死豬子,不快迅點,要在這裡過年啵?」
「爸爸,實在是走不動了。」金妹子向父親告饒。
「只曉得築飯的傢伙。」
「腳後跟打起一個泡來了。」金妹子挑著擔子,一拐一拐地走著,眼裡含著淚水說。這一回是跟媽媽講的。
「那你就回去,莫在這裡出俗相。」菊咬堂客維護女兒。她自己腳上也起了泡,腦殼還有一點昏。
「你們這些夜豬子,何不一個個給我瘟死?都只曉得吃現成。」看見女兒回去了,堂客一拐一拐地,像一名傷兵,菊咬筋發了躁氣。
「咬筋,你只剩下一兵一將了。」
「跟我們繳夥算了,要不,換工也行,我們來幫你挑幾擔子,你以後還工。」
「我們是駝子作揖,起手不難。」
「農業社的優越性就在這裡了,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
聽見後生子們七嘴八舌,菊咬筋氣得臉都發青了,但還是一聲不響,只管挑他的。社員歇氣的時候,他不歇,還是挑他的。
歇氣的時候,盛淑君和陳雪春坐在草垛子旁邊,商商量量,編了一首新民歌;到復工時,兩個姑娘唱起來了。內容是這樣:
社員同志真正好,挑起擔子起小跑,又快活,又熱鬧,氣得人家不得了。
末尾一句:「氣得人家不得了」,是雪春作的,第一遍末了是「氣得菊咬不得了」,盛淑君諳事一點,說這個不妥,改成了「氣得單幹不得了」,又想還是有點不妥當,就把「單幹」改成了「人家」。
但是,無論怎樣改,這一句話明明是指著菊咬,而且又真正道著了他的心事。菊咬心裡非常不熨帖。李永和看到這點,特意趕到他背後,跟他邊走邊談講:
「金妹子已經累翻了,我看你堂客也差不多了,何苦呢?人力這樣子單薄,不是霸蠻?」曉得李永和的話完全是出於好意,但王菊生還是沒有做聲。
「你現在積肥,都是這樣,將來雙搶,忙得贏嗎?」李永和替他設想。
「到哪座山裡唱哪個歌。」菊咬筋冒了一句。
「可以想得到的嘛,到那時候,又要割早谷,又要翻板田,還要插晚季,老兄,你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不行啊。依我之見,你不如現在進來,不要捱到那時節,火燒牛皮自己連。」
「我堅決不入。」菊咬筋斬釘截鐵地回道。
「將來呢?」
「將來也不。」
「那好,等著看你的戲吧。」李永和把腳步放慢,讓他先走了。接著,他對一個走到自己身邊的社員搖搖頭說:「人都是這樣,不到黃河心不死。」
看看天不早,自己累了,料想社員也一定很累,李永和吹起哨子,叫喚收工了。
王菊生夫婦還在挑和挖,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去弄飯吃。
吃過夜飯,站在階磯上一望,王菊生看見塘邊汽燈又亮了,男女社員又在挑。王菊生連忙回到灶屋裡,跟堂客說:
「再去挑去,人家已經在幹了。」
「今天算了吧,金妹子累得飯都吃不進,我也不行了。」正在洗碗的王嫂這樣地說。
「人家幹得,我們幹不得?」
「他們人多,寡不敵眾,有什麼辦法?我看,不跟他們慪氣算了。」
「到底去不去?」菊咬筋不愛聽多話。
「要去就去吧。」堂客是順從慣了的,腰有點痛,欲挪懶動,還是不敢說一個不字。
兩公婆走到月塘邊上,才發現這一批社員,除開李永和跟盛淑君以外,其餘都是生力軍。他們換班了。菊咬堂客想回去,但是看到男人已經下塘了,自己也只得捲起褲腳。他們遠遠地離開汽燈,害怕再次遇到孟春一樣的冒失鬼。約莫挑了一點鐘,菊咬堂客上好一挑黑泥巴,才擱到肩上,忽然覺得遠處的汽燈好像在飄動,接著眼前一陣黑,扁擔一滑,她栽倒了,連人帶擔子滾進爛泥裡,菊咬筋慌忙丟了手裡的傢伙,急奔過來,幾個年輕的社員,連盛淑君在內,也都撂下肩上的擔子,跑過來了。
爐罐:屁股的代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