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競賽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1頁,共2頁

聽說社裡準備挖塘泥去改造低產田,菊咬筋眼紅,也想照樣幹。他有兩丘傍著山邊的乾田子,泥腳很淺,耕得深了,塞不死漏,加一層塘泥是頂合適的了。菊咬筋擱下其他的功夫,挑起箢箕,帶了妻女,走到他的上首一口月塘邊,那裡已經聚集好多人。常青社的社員們,正在把塘裡黑浸浸的淤泥一挑一挑運到田裡去。

「你也來了,」挑著一擔泥巴的劉雨生招呼王菊生,「很好,這泥巴比得上大糞,你聞一聞,噴臭的。」

「是呀,這口塘多年沒有挖過了。」王菊生點一點頭,一邊下去開始挖。在跳板上,碰到陳孟春,把他攔住了。

「你這做什麼?」王菊生問。

「你不能挖。」黑皮黑草的孟春跟大春一樣莽撞,只是個子矮一些。

「為什麼?你大概不曉得這口塘我也有份吧?」

「我不管那套,你沒來車水,就不能挖。」

「我不跟你講,我們去找你們支書去。」

「你找支書來也是作閒。」

兩個人正在頂牛,鬧得不可開交的時節,劉雨生跑來,扯開陳孟春:

「讓他挖吧,這滿滿的一塘泥巴,少了他的?」

「我就是看不慣這個小氣鬼,他只曉得撿別人的便宜。」孟春一路嘟嘟嚕嚕走開了。

「老王,只管挖吧,不要聽他的。」看見菊咬筋氣得瞪起眼珠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走過去,安撫他說。

得到了這個轉圈,菊咬筋罵了幾句,為了不耽誤工夫,立即下去動手挖泥巴。

菊咬筋存心跟社裡比賽,比垮了社,他總覺得對自己會有好處的,至少至少,他這老單,可以幹得長遠些。開首挖的這一天,他並沒有顯出與眾不同的地方,社員挖和挑,他也挖和挑;社員歇氣,他也歇氣。到了第二天就分涇渭了。四更天氣,落了月亮,只有星星的微弱的光亮朦朧地照出月塘和塘基的輪廓。王菊生帶著妻女摸到塘裡,叫金妹子挖泥,自己和堂客往田裡挑運。到大天亮,社員出工時,他們一人挑了二十來擔了。

「看這樣子,我們會輸在他的手裡。」歇氣的時節,劉雨生跟社員一起,坐在一個屋場邊的樟樹下,這樣地說。

「那不見得,我們人多。」陳孟春很有信心。

「他又不跟我們比人多,只比幹勁,比畝產。他田作得肥,如今又在改造乾魚子腦殼。我們的田肥瘦不勻,畈眼子,乾田子,又非常之多,改不勝改。」劉雨生的這席話,把孟春說得啞口無言。

「講作田,他本來是個行角。」李永和插嘴。

「行角我們社裡也不是沒有,孟春他爸爸,佑亭大老倌,還有老謝,都不弱於他。就是,我們無論老和少,都還沒有他那樣子捨得幹。」

「是呀,」孟春心裡不自在,「我們一個個都勁頭不足。」

「和支書商量了一下,」劉雨生又說,「我們頂好成立一個青年突擊隊。」

「我來一個。」孟春忙說。

「我報個名。」盛淑君跟上。

「我也報上。」陳雪春樣樣都跟淑君學。

「積極分子都出在你們家裡,讓你們叔嫂姑嫂包辦起來,我們的突擊隊變成了一家班了。」李永和笑一笑說。

「不要扯開了。」劉雨生說,「老李,你的會計工作交卸了,如今派你一個新差使,趕緊把突擊隊組織起來,先拿老王作標兵,然後賽過他。做得到嗎?」

「做得到!」青年男女齊聲答應,孟春的喉嚨顯得最粗重。跟大家喚過這一聲以後,他還添一句:「做不到有鬼!」

「幹勁有點苗頭了,」劉雨生滿心歡喜,站起來說,就是歡喜,他也只微微一笑,「不過,這幹勁還只是在嘴巴子上。」

「社長真挖苦,」陳孟春習慣地用手勒衫袖,但衫袖早已捲起了,這樣地說,「好像我們都只會動嘴,不會動手。」

「你看,這個突擊隊幾時可以組織起來呢,明天行嗎?」劉雨生問李永和。

「等什麼明天,又不辦喜事,要選好日子。」陳孟春性急地說。

「你想辦喜事了麼?」有個後生子取笑。

「不要逗耍方!」孟春正正經經說。

「今天夜裡收了工,吃了飯就開,好不好?」李永和琢磨一陣,回答劉雨生。

「要等夜裡幹什麼?」又是陳孟春的話,「說幹就幹,不等吃飯。」

「孟春這個意見好。」劉雨生說,「現在就開,青年都到那間屋裡去。」講到這裡,劉雨生招呼老倌子們道:「歡迎老人家都去指導。」

「不敢當,我們不去了。」一個正在抽菸的老倌子回答。

菊咬筋一邊挑泥,一邊留意這班後生子們的舉動。看見劉雨生率領他們,進了路邊一座小茅屋,他心裡默神:「一定是為比賽的事情。」

茅屋裡傳來一陣一陣鼓掌聲和歡笑聲。半點鐘以後,人們陸續出來了。走到塘邊上,劉雨生對盛淑君說道:

「今天婦女到得特別少,你去召集她們開個會,講講道理,廣泛動員一下子。」

「好的,現在就去。」盛淑君說完跑了。跑不多遠,她又迴轉身,兩手合成個筒子,套在嘴巴上,大聲叫道:「喂,劉社長,請你出席我們的會,講一講話,好不好?」

「我有事,不能去了。」劉雨生揚聲回答,「你找婦女主任吧。」

等盛淑君走後,劉雨生對李永和說道:

「我們鄉里這位婦女主任,太不理事了,只顧在家帶孩子。」

「聽說肚裡又有了。」李永和說,「我看還不如干脆改選,叫盛佳秀來當。」李永和這話未免本能地含有討好劉雨生的意思。

「她覺悟低了,家裡又喂一隻豬,叫她來搞,難免又是一個靴,弄得一個冬瓜不上粉,兩個冬瓜不掛霜。」

「盛淑君如何?」李永和又說。

「她倒合適,不過這事只能向支書建議。他還要請示上級。」

正談到這裡,鄉上通訊員來叫劉雨生開會。

「這事你正好跟李支書談談。」李永和說。

「好的。」劉雨生邊說邊走。

開過突擊會和婦女會,社裡出工人數大大增加了,平夙不大出工的張桂貞和盛淑君媽媽也都來了。這一天,都好好地幹了一整日。

晚上,李永和從盛清明那裡拿來一管三眼銃,把三個眼都築了火藥,安好引線,放在他床邊。第二天雞叫頭回,大約是四更天氣,李永和翻身起來,衣也不穿,肩起三眼銃,摸到盒火柴,跑到地坪裡,對著略有星光的夜空,接連放了三聲銃。爆炸似的這巨響,震得他屋裡的紙窗都發響,屋後樹上幾隻鳥,撲撲的飛了。銃響的迴音還沒有全落,李永和抬頭望去,使他吃一驚,塘邊柳樹上掛起一個點著的燈籠,已經有人幹開了。「那是哪個社員啊?」他一邊想,一邊連忙跑過去,發現這些捨得乾的人不是社員,而是菊咬筋一家。

「你真早。起來好久了?」李永和問王菊生。

「不早,不早,才起來不久。」王菊生回答,其實,據李永和後來查到,他是半夜就起的。怕農業社也學他的樣,他說著假話。

這天是個回霜天,沒有打霜,也不起風,但也沒有出太陽。三眼銃響後,大家陸續起來了,雖說還是走在王菊生後頭,大家的勁頭總算還不小,紮紮實實挑了一整天。

第三天,李永和半夜爬起,跑到地坪裡一望,沒有燈籠,菊咬筋沒有起來,李永和歡喜不盡,連忙放三聲號銃。

就在這夜裡,天氣起了巨大的變化,颳著北風,十分寒冷。「這是寒流吧?」李永和心想。等他把汽燈點著,掛在塘邊柳樹上,他看出了,凡是燈光照到的地方,塘基上的雜草上,菜園子的籬笆上,盡是白霜。塘角淺水蕩子裡結了一層冰。男女突擊隊員們帶著箢箕和耙頭一個一個跑來。有個後生子,沒穿棉襖,冷得打寒顫,連忙在月塘近邊,用稻草、乾柴生起一堆火,其他的人都來烤火了。有幾個調皮的角色,悄風躲影,走到附近的茅屋,休息去了。一時間,沒有一個人下塘。

「這是搞的麼子名堂啊,這樣早叫我們起來點起燈烤火?」有人埋怨了。

李永和不聲不響,把鞋子一脫,提一把耙頭,一馬當先,跳進了塘角的泥水裡,兩腳踩著泥上的薄冰,霍嚓霍嚓響,冷得牙齒打戰了。他大聲嚷道:

「突擊隊員們,不要烤火了,我們要學解放軍戰士,上甘嶺的英雄,他們不怕死,我們還怕冷?快下來,幹呀!」

他一邊叫,一邊用耙頭把黑泥挖進箢箕裡。緊接著,正在烤火的陳孟春跳了起來,把鞋子一撂,跳進了塘裡:

「快下來吧,不冷,一點也不冷。」

「冷也不怕啊。」說這話的是盛淑君,她紮起褲腳,也下去了。她的背後,跟著盛佳秀和陳雪春,這個細妹子,個子還沒有長足,矮矮墩墩,但紮腳勒手,好像渾身都是勁。

看見婦女動手了,火邊的後生子們便都下來了。塘角邊和塘基上,人們挖的挖,挑的挑,有人還唱山歌了。

大家才挑了兩擔,菊咬筋一家三人就來到了。菊咬手裡提了個燈籠。看見社裡的汽燈照得四面八方都雪亮,他吹熄了燈籠。

「借光不行啊,老兄。」陳孟春對菊咬筋說,一半是頂真,一半是青年人慣有的輕快的玩笑。

「借了你們什麼光?」金妹子含怒地答白。

「燈光。你沒有眼睛?」陳孟春說。

「哪個叫你點燈的,是我爸爸麼?」金妹子的嘴巴風快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鬧起來了。開首一陣,衝突還只限於他們兩個人,一邊是個十八九歲的夙有冒失名聲的後生子,一邊是個十二三歲的全不諳事的小丫頭。對罵雖劇烈,形勢還不算嚴重,李永和兩次要孟春不吵,擔心耽誤工夫的王菊生也三番兩次喝罵他女兒:「你還不少講幾句!」但是,討厭王家、血氣方剛的孟春不只是不肯罷休,還不滿足於單跟金妹子拌嘴,存心要把戰鬥的火焰延燒到王菊生本人。看見王菊生不但不來招惹,還想罵退自己的女兒,他心裡一急,衝口說出一句不知輕重的話來:

「有種有根,無種不生,什麼蔸子長什麼苗,一點都不假。」

「孟春伢子,」菊咬堂客心裡冒火了,放下扁擔,奔了上來,「你這是罵哪一個?」

「罵那答白的。」孟春回應。挑著空箢箕,逼近她一步,他心裡覺得雖說還不是菊咬本人,但比起金妹子來,有點像一個對手。

「你口裡放乾淨一點,莫要扯起人來施禮,告訴你吧。」菊咬堂客警告他。

「我沒有扯起你來施禮。」孟春冷笑道,「我沒有到你屋裡去,也沒有到你田裡去,我是在農業社的塘邊上,是哪個夜豬子跑到了我們工地上,站到我們的汽燈底下,沾了人家光,還要稱霸王!」

「這口塘是你們農業社的嗎?」菊咬筋堂客跨進一步問。

「當然。」

「這口塘我有水分。」菊咬插嘴了,遇到跟他財產有關的糾葛,他不能緘默。

「你那一點水分,跟我們社裡比較起來,是拿芝麻比西瓜。」陳孟春迴轉身子,轉對菊咬筋,「何況你既不來車水,又不肯點燈,只曉得撿人家便宜。」陳孟春瞧大家一眼,有的人停了功夫,來看熱鬧,有的人還在挖和挑。孟春又道:「我們是信支書社長的話,大方一點,讓你來挖,要依得我向來的火性,就不許你挖。」

「哪個敢不許?」菊咬筋也動肝火,努起眼珠子。

「我敢不許。」陳孟春放下箢箕,一手拿扁擔,一手叉腰。

「你?你算什麼人?」

「常青社社員,你不認識嗎,眼睛給狗吃掉了?」

「常青社社員,好大的派頭!」菊咬筋故作鎮定,用眼角不屑地睃孟春一眼,「告訴你吧,老弟,我王菊生是洞庭湖裡的麻雀,見過幾個風浪的,不要說你芝麻大一個社員嚇不翻我,就是把隊長,社長,鄉長,縣長通通搬得來,又怎麼樣?」

「老王,」走來正想解勸的李永和,聽到這話,連忙插嘴,「你跟他一個人吵,為什麼要扯上幹部?」

「他講狠,踩爛他的框殼子箢箕。」李永和的插嘴鼓舞了孟春。他撂下扁擔,伸手扯住菊咬筋的箢箕的索子。

「你敢,你仗什麼人的勢?」

「你罵人!」陳孟春放鬆對方的箢箕,彎腰拿起自己的竹扁擔。

「罵了有鬼!」菊咬筋也丟了箢箕,緊緊握住自己手裡的木扁擔。

「你罵人,我就可以打人。」陳孟春舉起扁擔。

「你打,你打吧。」菊咬筋也舉起了扁擔,要走攏去,他堂客死死拖住他的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