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老單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1頁,共2頁

育秧、犁耙和積肥種種事情,忙得劉雨生夜不安枕,食不甘味。但是,在支書跟前的應諾,他沒有忘懷。只要有工夫,有機會,他就留心體察老單的行徑。經過幾回觀察和調查,劉雨生明白了他們的根底、脾性和趨向。他曉得,單幹裡邊,秋絲瓜八面玲瓏,喜歡同各個方面都取得聯絡。他不願意公開地得罪社員,有時還用妹妹張桂貞作為跳板,跟社打交道;他跟龔子元也來往不絕;並且常常利用砍柴的機會,跟富農曹連喜在山裡碰頭。他也希望和所有的單幹,包括王菊生在內,都連成一氣,結為一體。去株洲以前,他的妹夫符賤庚奉他差遣,找過王菊生。不料,菊咬筋是個不折不扣的真正的老單。他不和社裡人來往,也不跟任何別的單幹講句什麼私房話。他一心一意,起早困晚,兢兢業業,埋頭作田;得空就挑一擔丁塊柴火到街上去,口稱「換點油鹽錢」,其實是暗暗積累肥料。收集糞草是菊咬筋的一項機密。他挑柴出村,總是在黑霧天光的時節。萬一碰到人,就用「換點油鹽錢」的話,支支吾吾,把真正的企圖遮蓋起來。運肥進村,常常在夜裡。他這樣遮遮掩掩,主要原因,是存心要把農業社比下。他十分明白:「有收無收在於水,多收少收在於肥」這個訣竅。按他私意,頂好不叫競賽的對方也留心到了。

菊咬筋家成業就。豬欄裡有兩隻壯豬;雞籠裡有十來只雞鴨;一隻大黃牯,他佔有兩腿;大小農具門門都不缺。平夙日子,除開過錢米,忙時有所倚重的親兄嫡弟、內親外眷以外,村裡其他人來了,菊咬筋不表示歡迎,有時甚至茶煙也不肯招待。他沒有工夫,也怕惹是非。開群眾會,他常常去。他要了解別人在做些什麼,他好照樣做。有一回,劉雨生在群眾會上交代政策,說明黨在任何時候,都要堅決地「依靠貧農,團結中農」。他微微一笑,沒有做聲。會後回家,他跟自己的老弟私下裡說道:「我‘坐下不比人家矮,站起不比人家高’,別人挑一擔,我挑兩籮筐,一撮箕不少,依靠不依靠,團結不團結,在我是一樣。」

王菊生的出色的勤快,在清溪鄉是很有名的。講究作田的先晉鬍子特別器重他這點。「一個好角色,一天到黑,手腳不停。」鬍子老倌扯常對崽女們說起,意思是教他們學樣。

王菊生還有宗習氣,就是非常愛惜作田的傢什。他的東西用幾年,還是像新的。水車、扮桶和尿桶,都上了桐油,黃嫩嫩的,好看又經用。不論什麼,用過以後,都要拿到門前塘裡仔細地洗淨,陰乾,收進灰屋裡。他的東西從來沒有放在露天底下日曬雨淋的。有一天,在山邊上走,看見一張犁,隨便扔在乾田裡,沒人打收管,他習慣地走起攏去,把它提起,但是,一眼看見犁把手上寫著「常青高階農業社」七個毛筆字,他又放下了。劉雨生遠遠望見,笑著對同路的一個社員說道:

「一個頂好的保管員,可惜還沒有入社,私心太重。」

菊咬筋的不入社,據他公開的聲稱:「吃口多,做手少,怕的是工分做不回家。」實際上呢,據劉雨生調查,主要是因為田好、肥足,農具、牛力,萬事不求人,在勞力方面,有點欠缺,兄弟親眷都會來相幫。至於農業社,按照他的意見,公眾堂屋沒人掃,場合不正經,早晚要垮臺。「我為麼子要跟他們背時?」他跟他的親人說。

菊咬筋的田,大家已經曉得的,除開兩丘山邊的乾田,其餘都在屋門前,又靠近大塅,泥色、陽光、風向和水利,無一不是頭等的。石灰備足了兩年,大糞還有多餘的,只是,為了加深乾田的泥腳,他應該挑點塘泥,那傢伙又肥沃又軟款,最能起禾。

看見自己肥料足,社裡的田好多卻是齋公田,菊咬筋暗地裡好生得意。

但在我們人世上,毫無缺陷的萬分周全的事情,是很稀疏的。精明尖利的菊咬筋在耕作上可以說是萬事皆備,百事不求人的了,卻也存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弱點。他的那條大黃牯是跟鄰舍繳夥的,一家兩條腿。鄰舍不久以前入社了,牛也有一邊是屬於社裡的了。這就是說,大黃牯一半是私,一半歸公,變成了公私合營的東西。趕季節、搶火色很成問題。等到他用牛,社裡或者也要用,會發生爭執。為這兩腿牛,菊咬筋只得低聲下氣去找人。他勸別的單幹受了這兩條牛腿,跟他繳夥,但沒有成功。秋絲瓜自己有牛,自然不要;其餘單幹,只要聞到咬筋的名字,就自願退避。菊咬筋走投無路,只得跟堂客商量:

「我想借你陪嫁的那對傢伙,應一應急,將來再賠你。」

「我不。」他堂客一口拒絕。她曉得他要拿到這對金戒指,是野貓借雞公,有借無還的。

「你當真不嗎?」菊咬筋瞪起眼珠子。

堂客不敢堅決抵抗了,只是埋怨說:

「你就是容不得我們家裡的東西。」雖說出嫁了多年,崽都生得不愛了,她還是稱孃家為「我們家裡」。

菊咬筋走進房裡的床面前,開啟那個小小的紅漆文契櫃,在一堆爛紙包裡,找到了那對黃燦燦的小傢伙,當天上街兌換了。

菊咬筋把牛完全受下了。他安心落意,把力量完全放在功夫上:泡種、育秧、犁耙、積肥,樣樣都由自己一手來,夠辛苦的了,但他很稱意。

有一天,他牽牛吃水,碰到幾個過身的,一人挑一擔茶枯餅子,他眼紅了,回去跟堂客談起,又笑笑說:

「我們也要搞幾塊才好。」

「這回我可沒有法子了,給你擠得焦焦乾乾的。」

菊咬筋枯起眉毛,想了又想,實在是沒有籌錢的法子了。

有一個黑早,菊咬筋還睡在床上,山上喇叭筒送來了喚聲。是盛淑君在說:「政府下令,要封山育林,不論社員或單幹的山場,從今天起,一律都不許砍伐。」菊咬筋還沒聽完,就翻身坐起,用巴掌打一下自己的腦殼,說道:

「我怎麼這樣笨,沒有想到這上頭?」於是,用腳掀他堂客一傢伙,催道:「來,快點起來,我們上山去。」

堂客是服從慣了的,沒有問原由,連忙跟他起床了。天還不大亮,兩公婆臉也不洗,摸一把鋸,溜進後山,跑到一株大楓樹下邊,吐口唾沫在手心,握住大鋸的一端,把另一端伸給堂客。她一邊拉鋸,一邊低聲說:

「人家才封山,你就來鋸樹,知法犯法,不怕人來找你的攀扯?」

「你曉得麼子?快鋸。」

兩公婆蹲在楓樹下,一扯一拉,齊根鋸著樹幹子。發黃的鋸木屑不停地撒在草地上。雖說是春天的清早,山上又有風,兩個人還是汗爬水流,堂客一綹短頭髮,給汗水打溼,貼在額頭上。

到大天亮時,山裡發出一陣霍嚓霍嚓的響聲,楓樹倒下了。

「砍樹的是哪一個啊?」山下有人高聲問。

「攀扯來了吧?快跑。」菊咬堂客說,丟了鋸子,打算要逃。

「不要跑,有我在這裡,你怕什麼?」菊咬穩住他堂客,「我有道理講。」

叫喚的人終究沒有上山來。這一天,又連帶一日和一夜,菊咬兩公婆,加上他們的女兒金妹子,把楓樹鋸成一段段,又劈成柴火,連丫枝一起,陸陸續續,一挑一挑,運回了家裡。

「這下有了買枯餅的本錢了。」第三天清早,菊咬在後臀屋簷底下,一邊碼柴火,一邊對他堂客說。

「只怕人家還會找你的攀扯。」堂客一邊碼柴火,一邊說道。

「不怕。」菊咬筋說。

「爸爸,財糧來了。」金妹子慌忙跑進來報信。

菊咬筋眉毛一枯,愣了一會,隨即改裝笑臉,迎了出來。只見團支書兼財糧委員李永和大步跨過了地坪,走上階磯了。

「請進,請坐,李財糧。」菊咬筋殷勤地招呼。

「不,不要客氣。」李永和說,「你這幾天沒有出工嗎?」

「是呀,有一點小事,佔住了手。」

「砍樹去了吧?你那株楓樹劈了好多擔柴火?」

「怕莫有二十來擔。」

「柴碼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有什麼看的,柴火不過是柴火!」菊咬筋不肯動身。

「要看一看。」李永和起身往裡走。

菊咬筋只得把他帶到後邊屋簷下,那裡碼起一大垛柴火。

「其餘的碼在哪裡?」

「都在這裡了,還有什麼‘其餘的’?」

「你哄人,這個傢伙。」李永和暗罵,又大聲問道:

「明知封了山,為什麼還要砍樹?」

「我這樹是封山以前鋸翻的。」

「盛淑君通知封山以後,你就去鋸樹,有人看見了,告訴我的,還想賴到哪裡去?」

「你這不是冤枉人?明明是封山以前做翻的,你怎麼這樣說呢?」

「我們砍的是自己祖山裡的樹,犯了你的麼子法,要你來管?清晨白早,不要叫我罵出好聽的來了!」金妹子從房裡跳起出來,快嘴快舌地說道。

「啊喲,這個妹子,嘴巴子真不兒戲。」李永和說。

「不兒戲,怎麼樣?又犯了法麼?」

「這真是你爸爸的女了。」

「是我爸爸的女有麼子不對?你不是你爸爸的崽嗎?」

看到李永和被他這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子歪纏蠻扭,哭笑不得,菊咬筋暗暗快意,只不做聲。這時候,只聽他堂客在房間裡,隔著糊了皮紙的格子窗戶,指桑罵槐地喚道:

「金妹子,你這個淘氣的報應,還不給我滾開呀,這裡的事,要你管嗎?」

遭到了幾面圍攻,李永和火了,堵起臉來,直截了當地宣告:

「鄉政府叫我來通知,」「通知」兩字,講得非常的響亮,「你們的柴火是封山以後劈下的,不許燒掉,也不許發賣。我們就來貼封條。」話講到這裡,腳已經到地坪裡了。

菊咬筋追到門斗子外邊,連聲叫道:

「財糧,財糧,請等一下,聽我說呀。」

李永和頭也不回地走了。菊咬筋無精打采地轉回來,一屁股坐在階磯上的竹涼床子上,低著腦殼,好久不做聲。

「這叫麼子名堂啊?」堂客端出一碗熱茶來,遞給菊咬,溫和地勸道,「你只莫氣,吃碗茶著。」

「強盜,搶犯!」金妹子破口大罵,「我放一把火把柴火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