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你這個鬼婆子!」菊咬筋持家嚴峻,他哼一聲,妻女都怕,「總要你多嘴,還不使得到園裡薅草去!」手裡的茶碗灑出些茶水,轉臉命令他堂客:「給我拿條幹淨圍巾來。」
堂客從房裡拿出一條七成新的藍布腰圍巾。菊咬筋解下圍在腰上的濺滿泥水的破麻布片子,用它扮掉肩膀上和褲腳上的乾土,繫上腰圍巾,出門去了。他到鄉政府,求見李支書。李月輝正在自己房裡和盛淑君商量幫助張桂貞的事。聽見外屋起了腳步聲,他對盛淑君說:
「好吧,就談到這裡。總之,你要幫助她,不要存芥蒂,抱成見。」
「我有什麼成見呢?」盛淑君反問。
「你沒有,那是我的過慮了,你們女同志都是寬宏大量的。」
盛淑君撅起嘴巴,還要駁他,門口露出一張臉,她沒有再說,跑出去了。
「老王,什麼風吹得你來的?有什麼貴幹?」李月輝跟王菊生招呼。
「平常沒有事,不敢來打攪……」菊咬筋站在門口。
「進來坐吧,坐下來談。」
王菊生坐在小床前面一張椅子上,把楓樹糾紛細說了一遍。臨了,他問:
「政府有這通知嗎?」
「有的。山場敗得不像樣子了,還不封起,將來這一帶的水土保持會成大問題。」李月輝解釋。
「山應該封,上頭的政策完全對。不過……」菊咬筋頓了一下,枯起眉毛,在心裡斟字酌句。李支書用舊報紙卷著碎菸葉。他的白銅鬥、藍玉嘴菸袋忘了帶來。他一邊卷,一邊用心聽取對方的下文。
「底下的人執行起來,總難免有一點那個。」
「有什麼問題?」李月輝已經聽了李永和的報告,假做不知,這樣地問。
「比方,李財糧跟我起了一點誤會。他硬說我在封山以後砍了樹,這個不是把政府的政策執行歪了?」菊咬筋說到這裡,看支書一眼,又講:「冤枉我倒是小事,對政府的信譽有些不大好。」
「李永和冤枉了你嗎?」
「他硬說,我那株楓樹是封山以後動鋸的。」
「哪一株楓樹?」
「我後山裡的那一株。」
「那株兩人抱不圍的大傢伙?」
「是的。」
「你說實話吧,到底是幾時砍的?」
「封山以前。」菊咬筋一口咬定。
「不見得吧?封山前一天,我還到過你們那一邊,那株大楓樹,還是青枝綠葉,好端端的,在那裡幫你站崗。依照你的說法,那時已經砍倒了,莫不是我看見的是楓樹的魂魄?這傢伙,年深月久,可能是有魂魄的。」李月輝笑嘻嘻地說。
菊咬筋聽了,答白不是,不答白也覺得不好,心裡一急,臉發燒了。但是他的那張曬得油黑的端正的臉塊,起了紅潮,也不明顯。他的嘴巴,還是頂硬:
「我當著真人,不說假話,天理良心,的的確確是封山以前鋸倒的,封山以後才劈成柴火。」
李月輝還想頂幾句,但仔細一想,把關係弄僵,於實際無補,樹已經砍了,生米煮成了熟飯。他就忍住,沒有開口,並且把手裡搓好的一支菸卷遞過去。
「我姓王的,」王菊生略略抬起身,接了送來的菸捲,一邊刮火柴,一邊又說,「支書也是明白的,向來做人,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為,犯法,像服毒一樣,歸根結底,害了自己。」
「是呀,」李月輝心裡默想,「你菊咬筋大幹是不會的,小小的,不傷筋骨,又能勉強遮掩過去的違法就不一定了。」心裡這樣想,臉上還是露出溫和的微笑,婉轉地說道:「老王你是明白人,過去的事,不提了吧,大家都心照,越講越顯得我們好像是很生疏的樣子。其實呢,不曉得你對我怎樣,我對於你……哪一個呀?」聽見腳步聲,李月輝問。
「外頭有人找,支書。」外屋有個聲音說。
「你叫他稍等一下。」李支書轉臉吩咐了外頭,又對菊咬說:「我對於你的勤儉能幹,愛惜傢伙,又會調擺,這些好習氣,心裡都十分欽佩。」
「你太誇獎了。」菊咬筋謙遜一句,忙又趁機說:「支書,我要求你一句話,李財糧把我的柴火貼了封條,不許我燒,也不許我賣。請你替我轉個圈。」
「你劈了好多柴火?」李月輝問。
「二十多擔。」
「不止這些吧?不過,不必算這筆賬了,讓給社裡,我們照市價給錢。你有好多,我們受好多。」
「這我當然願意囉。不過目前實在有一點為難,買了石灰,還欠著賬。」
「不是說,社裡受了,照價給錢嗎?」
「你們沒有現錢給,作價也低。」菊咬筋說,「你是曉得的,我家裡的做手少,吃口多,哪一注錢,都是一口釘子一個眼,扣打扣的。」
「你怕我們不作價?」
「不是這個話,這麼大的社,還揩我的油,我曉得決然不會。不過,不瞞支書,我實在是想自己挑到街上去,賺了這點腳力錢。」
聽他這樣低聲下氣,話很懇切,又看見他的夾著菸捲的右手的個個指甲縫裡塞滿了墨黑的泥巴,李月輝心裡活動了。他琢磨一陣,覺得讓了這一著,好給以後交往留個地步,況且好了他也還是好了一個辛苦勤快的勞動者,未來的社員。想到這裡,他鬆了口:
「好吧,政府不封你的柴火了,你只管自由處理。」
菊咬筋滿心歡喜,道一聲謝,起身要走。
「不過,從今以後,普山普嶺,一竹一木,都歸公家了。無論何人,沒有鄉社的條子,不許進山了。再進山是知法犯法。」
「這是完全合理的。早就應該這樣了。」
「慢點走,再坐一會。」李月輝把那已經站起身來的菊咬筋又按得坐下,「我問你,你的田裡功夫做得怎樣了?」
「還差得遠。」菊咬筋說,「一個人連忙不贏,裡外粗細都要自己一手來。」
「你堂客也是一個能手嘛。」
「堂客們究竟是堂客們,又帶起個嫩伢細崽。」問題解決了,目的達到了,王菊生安心落意地談家務講了。
「只怕你的難關還在後頭。」李支書體貼地說,「等到夏收,三套功夫,擠在一起:收割早稻,犁田耙田,還要插晚禾,那時你才真會搞不贏。」
「是呀,」菊咬筋低了腦殼,「如今人又請不出,真是沒得法子想。」
「那你為什麼不入社算了?」李月輝趁機勸說他一句。
「這個,」碰到他所認做的突然的襲擊,菊咬筋一時著慌了,「我的意思是,入是當然要入的,不過,等我把田作肥一些再來,面子上也光彩一點。」
「好吧,我們決不勉強你,」李支書說,「好好幹吧,我們都巴不得你好,親為親好,鄰為鄰安。」
李月輝送走菊咬,打了一個電話給劉雨生,把這次談話約略地說了幾句,叫社裡不要為難他,要幫助他進步。
「不要看不起落後。」在話機上,李支書說,「因為今天落後的,明天就可以進步。我們哪一個不是從落後來的呢?天生的馬列主義者是沒有的。」李月輝又要劉雨生轉告李永和,不要去封菊咬筋那點柴火了。「算了,大方一點吧。」
菊咬筋從鄉政府回來,覺得萬事皆備了,就下定決心,在各方面跟社裡比賽。他盤算在田裡放一點枯餅。這東西能夠把泥土燥發,是很好的。每天天不亮,他喚起妻女,臉也不洗,飯也不吃,就挑柴上街。他挑一百五十斤,堂客八十,女兒四十。他們賣完柴回來,村裡人家還沒有吃飯。賣柴的錢,買了枯餅,連夜捶碎,投進凼子裡。他田裡功夫已經趕到農業社前頭,秧也長得好,一片嫩綠,十分齊整。
有天夜裡收工時,陳先晉碰到了他,含笑問道:
「老王,你樣樣都搶到我們前頭去了。」
「哪裡。」菊咬筋謙虛地說。
「你一畝田下好多肥料?」
「不多,怕莫有幾十擔的樣子。」菊咬筋含含糊糊地說。他的田裡下多少肥料是保密的。為著跟社裡比賽,而且把它比下去,他使著暗勁,又要不使社裡學他的樣子。接著,他又說道:「我肥源不足,缺少大糞。」
「你有豬牛糞,又買了枯餅。社裡精肥是個碌碌公。好多凼子,除了幾根草,沒有別的。不過昨天聽社長說了,我們準備挖塘泥,那傢伙肥,又能改良泥腳淺的乾田子。」
菊咬筋聽了這句話,眉毛一枯,心裡又打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