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極了。我去捲鋪蓋。還有哪個去?」
「鄉長才回,也要調動。」
「還有不有?」
「鄧同志也去。」
「真的嗎?好極了。我邀他們同路去。」
「鄧同志早已進城了。這回撥她,我們本來不肯的。朱書記馬上整我們的風,說我們是本位主義,問我們是先國家呢,還是先鄉社?李支書啞口無言。」
「還有哪個去?」
「還有符賤庚。」劉雨生不自覺地把頭低了。
「他也去嗎?」陳大春感到意外,也有一點覺得屈辱的樣子。
「他早就要求出去,李支書說:‘也好,讓他到工廠去,鍛鍊鍛鍊。’每次見到我,他總有點子尷尬,我倒是沒有什麼,我們的事又不能怪他。」
「是呀,」陳大春曉得劉雨生講的是他和張桂貞的事,「說來好笑,他一見了我和盛淑君,也不自然。」
「可見這人還老實,勞力又強,你應該幫助他進步,莫抱成見。好吧,今天你不必出工了,跟愛人告告別,講點私房話。」劉雨生笑了,他如今十分幸福,就更關心人們心上的種種:幸和不幸。
「沒有什麼可講的。」陳大春嘴上這樣說,臉卻發熱了。
「沒有講的嗎?」劉雨生笑著催他,「去吧,去吧,估計她會提出同走的要求,你就告訴她,這回不能去,鄉里空了;株洲路不遠,來往很方便,將來,你放心吧。」
「我有什麼不放心?」
「我是說,將來把你們調到一塊。現在你先跟愛人談一會,再到社裡來,把團支書的職務交代一下。走吧。我要去看洋芋種。」劉雨生走了。
陳大春想先回家,但不由自主,走到了盛淑君的家門口。愛人還沒有過門,陳大春覺得不好意思直接就到岳家去。他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走到緊挨盛家的一個鄰舍的門口。這裡餵了社裡幾隻豬。走上階磯,看見鄰舍男子正在切豬草。
「豬喂得怎樣?」陳大春好像是來檢查飼養工作的樣子。
「進來看看吧。」那男子連忙丟下切菜刀,站起身來,兩手在腰圍巾上擦了一擦,滿臉笑容,迎接這位檢查人。
伏在腳盆邊上洗衣的鄰家嫂子連忙起身到隔壁,告訴了盛媽。這位媽媽正在房裡吸水煙,聽到女婿過來了,歡喜仰了,連忙放下水菸袋,插起紙媒子,拍一拍身上,打算出來,但是又想,郎為半子,自己應該有一點做岳母的架子,就仍復坐下,拿起紙媒子,等了一陣,不見貴客進門來,她朝後臀房裡喚:
「淑妹子,你在後臀搞些麼子啊?還不出來呀?」
早晨,盛淑君和一群女伴,去找過社長。才回家不久,正在後房梳頭髮,聽見媽媽叫,她跑了出來,手裡正在編織一條沒有編好的黑浸浸的長辮子。
「叫我做什麼?」
「你看看外邊是哪個來了?」
盛淑君一溜煙地跑出了大門,看見陳大春站在隔壁大門口,嘴裡在跟人打講,眼睛卻望著這邊,分明早已看見盛淑君,卻裝作沒有看到似的,扭轉臉去,對那人說:
「豬長得太慢。」
「飼水不足,有什麼法子?」
「你應當割一點莧菜,來拌老糠。」陳大春心不在焉地說道。
「什麼?你說什麼?這時節有什麼莧菜?」那人正在疑問間,一眼看見盛淑君從自己屋裡跑到這邊來,他哈哈大笑,連忙說道:「難怪你神不守舍,冷天要割莧菜了,你原來不是來看豬,是來看人的。你們談吧。」那人走了。他的堂客也帶著孩子走開了。
盛淑君背靠鄰舍的大門框子,一邊仍舊編辮子,一邊紅著臉,假借媽媽的名義邀請道:
「媽媽要你到家裡坐坐。」
「不,有件事情告訴你。」
「什麼事呀?」
「要緊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嘛?」盛淑君急了。
「我調工作了。」陳大春瞄瞄對方的略胖而又微黑的圓臉的側面,這樣開門見山地說了。他的嘴是不知道拐彎的。
「調哪裡去?」盛淑君吃了一驚。
「到株洲去。」
「真的嗎?我只不信。」盛淑君說。
「哪一個哄你?」
「我也要去。」盛淑君撅起嘴巴,略微顯出一點嬌憨的神態。
聽了她這個要求,陳大春想:「劉社長料得真準。」就重複劉雨生的話,來安撫她了:「這次你不能去,株洲路不遠,來往很方便,而且將來……」
不等他說完,盛淑君把編好的辮子往背後一甩,潑潑辣辣地說:
「什麼將來不將來,我要去,要去,馬上跟你一起走。」說完就離開門邊。
「你到哪裡去?」陳大春想把她拖住,忽然又把手縮回,只跨過一步攔住她去路。
「我去找社長,倒要問問他,只叫你去,不許我去,是什麼道理?」
「工作上的道理,這裡需要你。」
「這裡不需要你嗎?多了你嗎?你這個團支書,說話好沒有分曉。不跟你講了,我去找人去。」
被盛淑君搶白了幾句,有點子氣了,陳大春劈臉就問:
「你是個團員不是?」
盛淑君沒有答白,陳大春又說:
「是團員,就應該遵守紀律,服從調配,叫你留在哪裡工作,死也要留在那裡,你還是這個自由主義的派頭,當初何必入團呢?」
一席「硬八尺」,說得盛淑君低下腦殼,不再做聲了。同去無望,兩人的前途又不知怎樣,心裡不禁湧出一股酸楚的離情,她哭了。
「淑妹子,站在外頭風肚裡,不怕冷嗎?進來吧。」盛淑君媽媽從房裡出來,在階磯上說。接著,她朝大春看一眼,好像是才曉得他來了一樣,微微一笑道:「啊,大春你來了,到屋裡坐。」
大春對她點頭笑一笑,算是招呼了,他沒有叫她。他還不知道叫她什麼好,喚「媽媽」似乎早一點,又不習慣。
他們並排走進了大門,沒有進正房,一徑來到灶屋裡,坐在灶下一條長凳上。看見女婿大模大樣地,對她只笑笑,一點不親熱,她也懶心懶意了,自己進房,咕咚咕咚,抽水煙去了。
在灶腳下,大春弓著他的橫實的腰子,拿起火叉子,在鋪滿灶灰的地上畫來畫去。盛淑君起先是背靠著他,好像在生氣。過一陣,問到鄧秀梅也走,她說:
「你們倒好,都走了,社裡亂糟糟,單叫我們背起這面爛鼓子。」
「沒有都走嘛,社長還在,支書也不動,他們兩人都是好角色,一個踏實,一個穩當。」
盛淑君沒有做聲,起身往外走。陳大春跟在背後,相隔尺把遠。淑君媽媽站在房間裡,隔著護窗板,望見他們走過了地坪,連忙叫道:
「淑妹子,你回不回來吃早飯?」女婿的大模大樣使她心裡不暖和,她故意不跟他招呼。
「不了,媽媽你不要等我。」盛淑君回答一聲,出了門斗子。
「你到哪裡去?」陳大春問,相隔還是那麼遠。
「你管我。」盛淑君頭也不回。
「那就少陪了,我要去找李永和。我們分路了。」陳大春打算走另一條路。
「你站住。」盛淑君轉過臉來命令道。陳大春看見她的眼睛潮溼了。他走攏來,自己心裡也動了,語言顯得格外的柔和:
「何必呢?又不是小孩,哭臉做什麼?」
被他點破,盛淑君的眼淚湧出更多,一雙一對滾落在她的花衣的鼓起的胸前。陳大春又走近一步,盛淑君撲到了他的肩上。
「看有人來了。」陳大春說,盛淑君跳到一邊,兩個人四圍一看,並沒有人,又挨攏來了,他們沒料到,已經有人看見他們了。盛淑君媽媽站在房間裡,越過護窗板,望見兩人緊挨在一起,連忙不看,坐了下來,咕咚咕咚,抽水菸袋去了。鄰舍的堂客提個六角籃,正要出門打豬草,才把腦殼伸出大門外,一眼瞄見這對男女的親親暱暱的情景,慌忙把腳縮回去,本能地伸手掠掠額上的亂髮,在門斗子裡對男人招手,笑著輕輕地叫道:
「你來,快來看把戲。」
她想叫他來,看看那對青年男女的親親暱暱的光景,受點教育,得點啟發,對自己也來那麼一下子。男人正在拌豬飼,心上不清閒,就申斥她道:
「你還有心看把戲,你這個人!事情起了堆。豬喂得寡瘦,有人講話了。還不快來抬飼桶!」末尾一句話帶著硬性命令的口氣。
門裡的這些普通的口舌和日常的瑣事,門外的情人自然不曉得。離情別緒,充滿胸懷,使得他們暫時忘了周圍的世界,他們並排走動了。往哪裡去呢?沒有一定目的地。走到村裡大路上,看見滿眼是泥巴,他們就拐彎,走上鋪滿碎石和落葉的山邊小路了。踏著潮溼的敗葉,他們慢慢地走著。有時默默的,有時又交談幾句,話題是非常廣泛,而又相當雜亂的。他們談到了工廠,臆測了陌生的廠裡的生活,於是又回到他們深深熟悉的鄉村;陳大春提起了他所設計的清溪鄉的明天的面貌,並且告訴盛淑君,他的精心描繪的草圖已經交給社長了。談話自然涉及了婚期,兩人同意推遲一兩年。兩個人並排地走著,碰到了人,就離得遠些;人一走,又靠攏來了。只顧講話,陳大春一腳踏進越口裡,絆倒在地上,淑君去扶,也踩塌了腳,絆在大春的身上。兩個人都大笑起來。他們沒有料想到,山路的對面有家人家正在看他們,而且發出他們沒有想到的議論。那就是亭面胡的家。
亭面胡接受了劉雨生分派的工作,先到社管會的牛欄屋裡牽出那條寡瘦的大黑毛黃牯,然後又到保管室領了一張犁。他牽著牛,揹著犁,到了田裡,準備把牛駕到犁上時,發現缺藤索,他放肆地罵了幾句,只得把牛吊在田邊的樹蔭下,自己回家,找到一些嫩竹篾,叫了菊滿,父子兩人在階磯上編藤索。
「你看,那是哪個?」也在階磯上洗衣的盛媽,抬頭看看對面的山邊。
「你管他是哪個?」亭面胡說,手裡仍舊編藤索,又罵他滿崽。說他沒有把索子繃緊。
「不曉得是哪個後生子跟哪家的姑娘在一起?絆了跤還笑。」
「如今的時新,黃天焦日,男的女的在一起,嘻嘻哈哈,像個什麼?」面胡一邊照舊編藤索,一邊議論說,「將來,菊滿伢子你要是這樣,我要抽掉你的一身肉,你試試看。」他瞪菊滿一眼,好像這孩子已經不守他規矩,準備去講戀愛一樣。
「翅膀一硬,就飛了,你還管得了?」盛媽提醒他。
「我長大了,跟二哥一樣,根本不在你屋裡住了,看你管得了我不?」菊滿這樣說。
「管不了你這個鬼崽子,黑了天了。」面胡威脅他滿崽。
管得了呢,還是管不了?這是渺渺茫茫的事情。菊滿今年還只有九歲,等他取得大春一樣的資格,也能陪著自己的愛人在山邊走走的時候,我們的國家還要經過兩個,甚至於三個五年計劃。到得那時候,我們的亭面胡更老一些了,心氣也會更平和一些,對他管不了的事,他就索性面胡一下子,不去管它,也說不定的。但是,哪個曉得呢?光憑猜測,總是不會正確的。
「你還在家呀,佑亭哥?這樣晏了,怎麼還沒有檢場?」門口有人這樣問,不用抬頭看,亭面胡曉得是什麼人來了。